《金銮囚枝》戏华

2、狸猫换娘子（二）

　　步虚词手起刀落，一刀毙命。

　　千金之躯的宋玉枝瞪大了眼倒在轿中，脖子上一道深深的豁口，彻底没了呼吸。

　　披上她华贵的嫁衣，步虚词抬脚从死不瞑目的新娘头顶迈过。

　　她将宋玉枝的尸体一脚踹出轿子，褪下丫鬟的衣裳擦拭着轿子上沾染的血迹。
　　好在血色与喜轿中大红绸幔色泽相近，现下又是夜晚，轻易看不出来。

　　“狸猫。”
　　狸猫是她的代号。

　　步虚词闻言缓缓转动眼珠，淡淡地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人一袭白衣，身形修长，一张白色的鬼脸面具覆于面上，神秘至极。
　　——那是将她从鬼门关前、阎王手里抢回人间的人，整个刺客组织都是他一人的手笔。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亦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

　　步虚词毕恭毕敬地朝他躬身：“白先生。”

　　白先生扶住她的胳膊让她起身，随即朝着一旁漆黑的巷子轻唤一声：“都出来吧。”

　　话音落，只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窜出，他们撕开黑色夜行衣，露出里间大红色的喜轿车夫服。

　　白先生朝众人抬了抬下巴，一行人见状忙不迭抬起轿子。

　　“这里交给我，你们快些赶去摄政王府，莫要误了时辰，叫人发现端倪。”

　　“是，先生。”
　　步虚词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喜轿走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白先生的声音：“等等！”

　　步虚词不解回头。

　　“……脸上的血，记得擦干净。还有，你的唇色有些发白。”

　　步虚词闻言淡漠抬手，揩过溅射到面颊上的鲜血。

　　指尖轻轻一点，原本苍白如纸的唇染上血色，鲜红欲滴。

　　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白先生目光恍惚一瞬。

　　他缓缓抬手，在指尖就要触碰到脸颊的一瞬间停住。而后转过方向，在她的肩头轻轻落下。
　　“千万小心。”

　　“狸猫知道。”
　　步虚词垂首掩去眼底情绪，毅然转身上了喜轿。

　　——
　　响亮欢快的锣鼓唢呐再次响起，伴着一路笙箫乐声，终于平复了步虚词百感交集的心情。

　　轿子稳稳停下，外边儿传来陪嫁“丫鬟”的声音：“小姐，到摄政王府了。”

　　传闻这摄政王权势熏天，连当今圣上都要在朝堂之上看他的眼色。

　　他为人凶狠残暴，冷血无情，据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步虚词暗暗警醒自己，小心为上。

　　还未踏进门便听闻新声巧笑不断，举目望去，更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步虚词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玄竹。”

　　她重新盖好红盖头，盈盈伸出皓白修长的手，轿外的丫鬟“玄竹”见状忙不迭上前扶着她的胳膊。

　　在玄竹的搀扶下，步虚词缓缓走出了轿子。她头上蒙着盖头，看不清四下的场景。

　　只听得玄竹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是王府的嬷嬷，四十来岁的模样。”
　　听闻此言，步虚词心中了然，没有多言。

　　那嬷嬷抬眸上下打量了步虚词一圈，略微皱了皱眉头：“怎么还淋湿了衣裳？”

　　玄竹率先解释道：“外边儿风雨交加，再加上一路上舟车劳顿，难免的事。”

　　那嬷嬷没有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玄竹退下，随即侧过身对步虚词微微一鞠。
　　“烦请王妃随老奴前去内阁接风洗尘。”

　　步虚词微微颔首：“多谢嬷嬷。”

　　那嬷嬷闻言似乎有些错愕，难以置信地抬眼再次打量她一番。

　　不等步虚词反应过来，嬷嬷突然抬手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显然变得亲和了些：“老奴姓刘，王妃唤我刘嬷嬷即可。”

　　步虚词略一犹疑，在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恶意，便也只是微微颔首。

　　头上的盖头被人掀开，步虚词抬眸，终于看清了这个刘嬷嬷的面容。

　　微微上挑的眼尾，有些耷拉的嘴角，整个人看起来生人勿近，俨然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刘嬷嬷看了一眼步虚词，刻意放轻了声音：“这里没有旁人，王妃不必拘谨，歇息片刻吧。”

　　“……劳烦刘嬷嬷了。”

　　刘嬷嬷转身离去，身侧的婢女们各自忙碌着为她梳洗着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趁着四下人忙，她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塞入床榻的枕下。

　　之后的一切似乎比想象中要顺利，拜完堂成完亲后，步虚词再次被赵嬷嬷领着回到了房中，独自守在榻上等候。

　　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气氛。洞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精致的绣花帘，帘上以金丝绣着鸳鸯戏水图。

　　步虚词低头一看，身下是一座雕花卧榻，床头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一对金漆木雕的鸳鸯枕，枕头上绣着祥云纹。

　　步虚词眼睫轻轻一颤。
　　——果真是权宦人家，好大的手笔。

　　梁京城中有关这位摄政王的传言不在少数，在出任务之前，步虚词打听了不少。

　　萧临肆，当今昭国摄政王，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雷厉风行，做事果断，曾带着年幼的皇帝手刃异党，自此青云直上，身居高位。
　　更甚有传言说，萧临肆年过二十四尚未娶妻，是因为他根本对女人没兴趣。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这萧临肆还不入洞房来，难道真的如那传言一般，对女人不感兴趣，偏偏喜欢……男风？

　　窗外突然传来些许动静，声音很小，但步虚词很是敏锐，所以轻易便觉察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摸出事先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缓缓起身，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地朝着窗边走去。

　　透过窗户的缝隙，步虚词贴近墙边往外瞧去。

　　还不等她看清外边的状况，下一瞬一道白光掠过。

　　只听“唰”的一声，无比熟悉的声响传到耳边。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滚动的声音。

　　步虚词猛地缩回脖子，后背抵在墙上屏住了呼吸。

　　抹脖，断头，一招毙命。
　　这几个词陡然浮现在步虚词的脑海中。

　　丞相府千金与摄政王的大婚之夜，居然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混入了府中，还是在洞房外大开杀戒……
　　这究竟是何人的手笔？又有何目的？

　　因为事发突然，一切都来的太快，步虚词没有来得及看清出手那人的样貌。

　　略一停顿后，见外面那人半天没了动静，步虚词稍微卸下了些许防备，小心翼翼凑到窗前，再次透过窗缝朝外望去。

　　不曾想一扭头，赫然对上一双目光冷冽的眼睛。
　　“砰——！”

　　眼前蓦地划过一道寒光，不等步虚词反应过来，贴着大红喜字的窗户被一刀劈成两半，一柄冰冷的长剑赫然逼上脖颈！

　　脖颈处传来一点冰凉，步虚词浑身一僵。
　　步虚词嘴唇轻启，刚准备动手又突然想起什么。
　　“……大胆！我可是当今丞相之女，未来的侯府夫人，你活腻了吗？”

　　那人动作一滞，割向步虚词喉咙的剑堪堪收住，却还是在她的脖颈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血水渐渐泌出，染了些许在冰冷的剑刃上，显得格外无情。

　　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反手别在腰间。随后猛地踏上窗框，顺势翻身进房。

　　步虚词见状连连后退几步，抬眼望着那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却发现二人之间仅仅隔着几层红色的单薄帘幔，她大概能看见那人身形。

　　那人随意挥动几下长剑，红色的帘幔已然从中间割断，剩下的断布挂在梁上，在和风中轻轻飘动着，堪堪遮住那人的下巴处。

　　一双奢华繁贵的乌皮金丝靴映入眼帘。面前之人一袭大红色婚服，在鲜血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冶。

　　她心下了然，放缓了呼吸，默默将身后那只手里紧握的匕首藏回袖中。

　　那人慢条斯理地掀开帘子，借着屋内摇曳昏黄的烛光，步虚词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正红色锦袍婚服，搭以卷云纹素面腰封，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佩，握住剑柄的一双劲瘦的手苍白且冰冷。
　　分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举手投足间却散发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这便是当今摄政王，萧临肆。

　　看见步虚词面容的瞬间，萧临肆褪去那副狠戾毒辣的神情，轻笑。

　　“未曾料到是宋小姐，没有被伤到吧？不对……如今你我已然拜堂成婚，按理说，本侯应当唤你娘子。”

　　这话说出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大婚之日，能在洞房里的除了新娘本人，还能是谁？
　　但步虚词没有戳穿他。

　　她眸光微动，垂眸敛去眼底情绪，学着旁人的样子，朝萧临肆盈盈一礼：“见过王爷。”

　　“娘子怎的如此生分？”
　　萧临肆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带着些不容抗拒的意味：“抬头。”

　　步虚词下意识照做。她乖顺地抬起下巴，对上面前那人寒冷阴骘的目光。

　　萧临肆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夫人等急了吧？”

　　她佯装惊恐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仿佛喉口真的因为太过紧张而发不出声音。

　　步虚词几度启唇，最终只是抿着下唇摇了摇头。

　　现下的她始终不敢和萧临肆正面硬刚，只得装作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妄想能蒙混过关。

　　她紧抿着唇，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抬眼看他。

　　在萧临肆眼里，面前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被吓得抖若筛糠，紧闭着双眼连看他都不敢多看。

　　他心中不屑轻嗤。
　　果然……是个没意思的俗人。

　　“这的确是本王待客不步，为表歉意，本侯决定送你个东西……”
　　话音刚落，他抓住那颗头颅的头发，骤然提到她面前！

　　“新婚礼物，送你颗项上人头。”

　　他猛地抬手，一把捏住步虚词的下巴，强迫她与那颗脑袋对视！
　　步虚词陡然瞪大了眼！
　　萧临肆轻轻牵起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夫人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