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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荒唐 仙子啊。你 ...

  •   婴宁只觉浑身鸡皮疙瘩,猛地甩开他。然而想走开又实在气不过,旋即回过身,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任太监确实老得不成样子,这下过后便扶在阶上呻吟,几乎爬不起来了。

      “任臣。”婴宁冷笑,“岁数不小了,能说句敞亮话吗?不就是想不出对策吗,少拿昏招给你那张老脸上贴金了。”

      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了。任臣挣扎着支起上身:“……更好的对策,谁来想?”

      婴宁答不出了。

      “五府六部能人辈出,怎么就没人出个更好的主意?”任臣艰难道,“你看,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道政令下去,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便是有对策,谁又敢说?”

      婴宁冷声道:“我不懂。但当官的没有办法,就是无能。”

      任臣道:“当官的也是凡人。”

      “在其位谋其政!”

      “是凡人,就有私欲。”任臣感慨道,“刘大人有大智慧啊,于是便叫人瞧不起;钱大人有骨气,所以他便活不成。这官场有如逆水行舟,怎么能不为自己打算呢。”

      什么天子,什么百姓,也是可以暂且放一放的。

      婴宁审视着他,半晌道:“那你的私欲呢?你又想要什么?”

      任臣眼睛亮了亮,似乎终于说到了他心坎上:“我需要一个神。”

      婴宁又不懂了。她思忖许久才绕回来:“那还杀他做什么?你应该帮他杀了我才对。”

      “老朽说了,你比白先生合适得多。”任臣笑道,“他恨我,我知道。就因为我是大明的奴才,他一定要我死。反过来说,我也不可能再留他。”

      婴宁警惕地望着他。任臣接着道:“况且我并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你。你有本事、有魄力,正直仁义,又知恩图报。我会帮你成为大明的守护神,文武百官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

      “‘知恩图报’?”婴宁反应很快,“露馅儿了吧,还是为了你自己。”

      任臣十分坦然:“自然,我总该有些好处的。”

      “说。”

      任臣顿了顿,忽然显得有些羞怯地笑笑:“我老了。八岁那年净了身,至今也过去一个甲子。”

      婴宁忽然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任臣向上方指了指,她一点点抬起头,便看见个金丝楠木的匣子高高吊在梁上。

      婴宁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很快脸便白了,又转为铁青。

      她收回视线:“我要吐了。”

      任臣道:“在入土之前,我想做个真正的男人。”

      婴宁:“老头儿,你脑袋已经糊涂了。”

      “我曾数次在梦中结下仙缘,得以还阳!如今我的仙缘真的来了。”

      “我就不该来见你。”

      “我的神仙……我终于等到你了。”

      两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子,婴宁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望着任臣“噗”地笑了出来。

      她此生从没有见过这样荒唐的事,越笑越放肆,直至止不住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花都冒出来,婴宁指着任臣,笑他、笑自己,笑这绝望的一切。

      任臣也赔着笑,爬过去想抓她的衣摆。

      婴宁抬脚将他踹翻,边笑边抹掉颊边的泪水。她俯身靠近任臣,一字一顿:“为了这个?”

      少女、异兽、烈火、战争。

      “那么多人,就为了这个。”

      钱章、白狐、尸山血海。

      任臣终于显出疯癫的神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低声些!当心我的宝贝。”

      腐臭的、至高无上的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狂得连自己都害怕,也不知是大笑还是嚎哭。任臣跪在地上,期冀而卑怯地望着她。

      婴宁低下头:“任臣,你的大明算什么?”

      任臣仰视着她,枯皱的脸一点点涨红,忽然怒吼道:“我对得起苍生!”

      婴宁终于笑不动了,跌坐在地。

      任臣猛地爬起来,绕着房间发疯般高举双手,奔走、呐喊。

      “那些清流!君子!他们骂我阉人!奸佞!没根的小人!怎么样,没根的东西能爬到他们头顶上撒/尿!”任臣的发冠掉落在地,披头散发、可怖如罗刹厉鬼。

      “我没根骨!我没脸没皮!我不是个男人!”任臣用力捶打自己,声嘶力竭,“误国的时候,我又是权势滔天!我又是罪魁祸首!谁在误国、谁在贪!谁在搜刮民脂养寇自重,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婴宁累极了。她望着老太监发疯,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怜悯。

      “求财的不是我,求权的也不是我。我求的再简单不过了……求求你……求你……”任臣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婴宁面前。

      视线相对,两双泪水纵横的眼睛。

      婴宁勾了勾唇:“很精彩。但我不是你的神仙。”

      任臣颤抖着,前额重重叩下去。

      “你说你对得起苍生,那究竟是谁错了?”婴宁摸摸他干枯的发尾,缠绕在指尖,“你可以抵赖啊。”

      任臣抬起头,眼里终于带上些恐惧。

      “你说是谁的错,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婴宁眼神黑洞洞的,循循善诱。任臣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只妖物。

      “仙子啊。”他绝望地咧开嘴,一口焦黑奚落的牙齿,“你找不到人去诘问。”

      ……

      婴宁头也不回地走出高阁。

      身后,火焰如海浪般翻卷、涌动、吞没一切。

      少男们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提着水桶跑来,杯水车薪。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连雪片都避之如蛇蝎,生怕不等落地便蒸腾无踪。

      “老祖宗!”

      “老祖宗你快出来啊……”

      小太监伏倒了一片,不住地哭号。任臣却疯了似的,将桌椅垒起来、爬上去。

      他努力跳起来,小丑似的难看,却怎么都够不到梁上悬的那一方木匣。

      火舌与浓烟拉起幕帘,将好戏藏在高阁之内。小太监们再看不见任臣的身影,而焰气狂吼般的呼啸声中却还能隐约听到他在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我的宝贝!”

      婴宁离开了放鹤山庄,熊熊大火留在身后。

      据说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火兵带够了家伙,却仍束手无策。直至整栋建筑化为废墟,人们才从中翻出两块勉强能辨出人形的焦炭。

      究竟谁是一人之下的前任内相、谁又是不知名姓的爱谁谁——几个仵作吵了数日,最终也没能分辨出来。

      最终不知什么人大手一挥,决定一同葬下去了。

      ……

      这场雪下个没完。

      王子服趟着及膝的积雪,“扑通”一声倒在青鲁会馆的门前。

      幸亏小厮发现及时,将他馋进屋,好好灌了两碗热汤。王子服哆嗦如筛糠,脑袋也冻傻了似的,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没几日就该进场考试了,这可如何是好。小厮暗叹一声,将他在原本的小院里安顿好便离开了。

      王子服缩在被褥里,愣愣地望着地板。

      一天一夜,他终于走出了山中诡谲的鬼打墙。

      那日清晨发现婴宁消失,王子服立刻便跑出去找。他想到她可能会去鄢氏农庄与竹娄子汇合,便循着记忆往回跑。然而山路并不好走,他晕头转向地走了许久,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他想大概是关心则乱,便耐着性子又走了一次。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他又站在了小院门口。

      王子服有些害怕了。他在沿途做下记号、只走直线、最终甚至攀上树杈察看方向……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始终在小院周遭打着转。

      他猜大概是婴宁不想他找到自己,又或许是什么孤魂野鬼捣乱。不管哪种可能性都令人沮丧至极,王子服呜呜哭了许久,累得睡过去,又被冻醒。

      即便深夜里,他还是努力爬起来,执着地往鄢氏农庄的方向走,一次又一次。

      他想婴宁总归不会放任自己困死在这里,所以他走不死,就要往死里走。

      直到天边微微亮的时候,天空降下鹅毛大雪。王子服终于没有力气了,靠着树干不住地抹眼泪。他想婴宁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他只是爱她而已,即便做错了也是应该被原谅的。

      他旋即又想,不对,婴宁不可能这么对他。一定是什么山精鬼怪见他没了妻子庇护,便来欺负他。

      王子服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多久,终于看见远处泛起滚滚浓烟。

      他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却仍努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那个方向走去。

      幸好这一次,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

      王子服身体暖了一些,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婴宁真的不要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子服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恐惧。她怎么能这样?他们明明有过承诺,要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双人。

      随后他又开始暴怒——她竟然不告而别。

      这太不体面了,不仅自私任性,更是对他、对他们感情最彻底的践踏。王子服甩开被单,在房间里不住地打着转。

      他忽然看见一只倒扣的瓷瓶,好半晌才想起那是什么。王子服冷静下来,将瓷瓶翻过来,露出底下干枯的一株植物。

      菟丝子已然萎缩、褪色,无声无息地彻底死去了。

      为什么?

      王子服无法理解。他颤抖着碰了碰那截草茎,后者却随着动作断裂开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死寂。

      王子服扶着桌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住地干呕。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难道他就很容易吗?她从不知道他有多么患得患失,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想着自己。是了。她连人都不是,又怎么会懂得爱呢?

      王子服忽然拉开抽屉,那里面塞着婴宁的几根发绳。血红的,刺得他眼睛和心里一同发酸。

      两年。

      短短两年,她便觉得厌倦了。可恶的妖狐,骗了他的身体,还骗走他的真心。王子服颤抖不已,将发绳一根根系起来,挂在床架上。

      这样不公平。她不是要去做逍遥神仙吗?好啊。愧疚去吧!痛苦去吧。

      他一定要她长生久视,追悔莫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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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再有个四五章就该正文完结啦,鸭嘴兽会努力的,请大家多多收藏评论,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