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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诀别 天下怎么能 ...

  •   王子服将脑袋伸进绳套里。

      他闭上眼,发现自己并不恐惧,反而感到痛快至极。于是他丝毫没有犹豫,撒开手、两腿软下去——

      “喂。”

      王子服猛地攥住绳结。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婴宁回来了!一定是!他就知道她放不下自己。

      王子服欣喜若狂,忙看向那声音的方向。然而床边站着个白衣的陌生女子,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那姑娘身形瘦小,面色惨白,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王子服愣了半晌,忽然便想起了这张脸来——这不是引他去与婴宁相见的那个女鬼吗!

      “鬼啊!”王子服跌坐下去不断后退,连上吊都忘了。

      少女翻了个白眼:“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真是没出息。”

      “……我不怕你!”

      女鬼冷哼一声:“‘爱屋及乌’?不过如此。我看叶公好龙还差不多。”

      想来这女鬼在婴宁出现后便销声匿迹,如今又缠上他,必定又是个趁火打劫的。王子服色厉内荏,欲哭无泪:“你到底谁啊……”

      谁知女鬼却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萧氏。”

      王子服愣住了。他这才想起,从前母亲确实为他看好了一门亲事,只是对方在喜事前不幸病逝,也就作罢了。

      “你……”王子服彻底傻眼,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回话,“为何还不转世投胎?”

      萧氏冷笑:“孤魂野鬼,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投胎?”

      王子服“哦”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萧氏接着道:“我有名字的。死后忘记了,牌位上也没有写。天下竟有这样没道理的事。”

      她似乎只为了发泄似的,在房间里飘了两圈,这才怒道:“不然我也不用帮那个狐妖!”

      王子服总算聪明了一回:“这么说……她答应帮你找到名字?”

      萧氏与白梅村离得不远,想来这也并非什么难事。王子服想着自己也听过她的名字,绞劲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行了。”女鬼不耐烦道,“我答应替她看着你。消停消停,准备考你的春闱吧。”

      王子服落寞道:“如今我还考什么春闱。”

      “冻傻了?”

      “没有……”

      “手断了?”

      “不是……”

      萧氏怒道:“那有什么考不成的!”

      王子服也怒了:“你懂什么!”

      萧氏不说话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王子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感到有些愧疚,出言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瞎我惦记。”萧氏阴恻恻道,“难怪她不要你。”

      王子服听了这话,整个人再次蔫巴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她回来!”王子服泫然欲泣,手指用力抠着皮肉,“你不懂,世上再没有那样的人了。”

      萧氏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王子服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是个读书人。”

      他太知道该怎样做人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若真有这样简单,世上便全是完人了。然而婴宁一出现他便什么都忘了,好像衣带松脱、浑身赤/裸,第一次毫无隔阂地触碰到风的形状。

      他怀疑自己天生有病。她不在的时候,胸膛总隐隐地发闷;可一看见她,心窝又更明显地酸起来。因为他永远不能纯粹地高兴,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飘走,害怕这份快乐会有尽头。

      这不公平。婴宁从来没有爱他爱到患得患失,她不珍惜、不痛苦,似乎每天都能找到大笑的借口。他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爱笑的人,这太可爱了,所以可恨。

      王子服道:“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只有一死,叫她无法释怀、再不能对别人笑。”

      一时无言。萧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子服想着她作为前未婚妻,听了这番表白大概不会好受,于是温声道:“你安心地去吧。下辈子,一定也能遇上这么个人的。”

      萧氏终于抬起眼,却有些异样的兴奋。她问王子服:“你真的不想活了?”

      “……嗯。”

      “那太好了。”她忽然一拍手,整个人霎时便亮起来,“我是鬼,你也是鬼,咱们终于门当户对了。”

      王子服望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得惶恐。

      萧氏快乐道:“快动手吧!我们终于可以团圆了。”

      她拽紧王子服的衣袖,狂喜道:“夫君!”

      萧氏试着将上吊绳往王子服脖子上套,他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摔下床,向门外逃去。萧氏见状怒不可遏,恨恨道:“又出尔反尔!”

      王子服只觉脚踝一紧,整个人向前扑倒,绝望地闭上眼——

      鼻尖即将撞上门板的刹那,他却被人稳稳接住,满怀血腥的气息。

      王子服抬起头,看见婴宁蹙着眉,对萧氏道:“够了。”

      萧氏不满地“哼”了声,却很听话,一挥衣袖便不见了。

      真的是她。王子服鼻子一酸,心道,来得这么晚,算你走运。他死死抱住婴宁的腰,赌气般将脸埋进她怀里。

      “没事了。”婴宁将他扶起来,一身的血,却神色如常,“我会让她去投胎的。”

      王子服却不肯撒手,依旧拽着她腰间的衣料:“真的?你找到她的名字了?”

      婴宁垂下眼:“不是什么好名字。”

      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她始终没想好该怎样说给她听。

      她拍拍王子服的手,安抚似的——下一刻却缓缓将他拉开。

      王子服却没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婴宁去而复返的庆幸当中,喋喋不休:“也是个苦命人。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要紧吗?我去给你找大夫……才离开我多久,我早说是为了你才——”

      “哥哥。”婴宁打断他,很淡地笑了笑,“我没事。”

      王子服愣愣地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婴宁却接着道:“我是来道别的。”

      ……

      婴宁小毛病不少,却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好处——仗义。

      对陌生人她尚能伸出援手,更罔论故旧、亲友、枕边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为此可以掏心掏肺、可以做傻事。

      所以王子服始终不相信她能真的狠下心来和自己断干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想到用死亡来作为报复。

      所以婴宁说完以后,他忽然陷入了恍惚。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困死在了那片山林里,还没从临终的梦里醒来。

      面前这个人不是真的,她说的话也不是真的。

      于是他安静半晌,忽然有些傻气地笑了:“道别……你打算去哪儿?”

      你还能去哪儿?

      婴宁望着他,不知是担心还是怜悯:“我有必须做的事。”

      “做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说,“或许我一辈子都修不成仙,但至少在寿尽之前,我想再多做一点。”

      王子服忽然暴跳如雷:“这世上没有什么非你不可!”

      只有我。王子服想,只有我需要你。

      “是,但我非做不可。”婴宁道。

      白狐消失了,于是愿意做的人又少一个。也许这是她的错,也许不是,可婴宁总想要弥补。

      她和白狐的想法并不一样。她们不是一拍即合的同盟,然而她现在知道了,她至少要替白狐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很庆幸阿妈把我生成个女儿,我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想要琵琶仙活着、李夫人活着,孙小姐、鄢将军能理所应当地名扬天下。”

      婴宁说得很慢,细数她世界里一切的不公平。

      “我要我娘走得很远,要小姨过得轻松,泥鳅这样的孩子能读书、能出门、能做比我厉害的人。”她越说越大声,近乎宣誓,“我想要她们能自己做决定,律法、道德,都要有女人来说话。”

      王子服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他颤抖着去抓婴宁的手,她却反过来扣住他双肩,急切道:“你看不到吗?这一切都错了。人类的天下是男儿的天下,你不奇怪吗?我要一个女人的天下。”

      “你疯了!”王子服终于猛地推开她,“你连人都不是,胡说什么?”

      婴宁趔趄着站定。她再说不下去,心里有些淡淡的遗憾。

      没错,她也庆幸地没能生成人。

      “你是婴宁……是我的小狐狸。”王子服呢喃着,跌跌撞撞又去抱她,“你勇敢,你善良,你张牙舞爪的也很可爱。我都知道,你伤心了对不对?我做得不好,我都会改的。”

      天下怎么能是狐狸的天下呢?

      婴宁一步步退后,王子服狼狈地跌进雪里。他胡乱地道:“我错了,好吗?我知道女子不易,我知道母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我都懂,我会做个好丈夫好儿子,我好好对你们,你们想做什么都去做,求你……”

      婴宁静静地看着,似乎有点难过。

      王子服抱着她的腿一点点爬起来,泪水满溢,显得懊悔而虔诚。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你想做什么,我都让你去做了。”他抬起头不断抽噎着,“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看得到你,我懂你。”

      说着他又激动起来,甚至耍赖似的不断捶打着她:“我到底还要怎么做啊!”

      婴宁终于有些不忍,将他扶起来,搀到一旁的石凳上。

      “……我对你问心无愧。”王子服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却仍神经质地道,“我对你不好吗?真的是我还不够好吗?”

      “你很好。”几乎是下意识地,婴宁这样回答。

      可她下一刻便改口:“不,你不好。”

      两人都红了眼,就这样绝望地试图望进彼此心里去。婴宁蹲在他身旁,最终闭上眼,似乎是对自己下了结论:“……天底下哪有什么都好的人呢。”

      这给王子服带来一点死灰复燃的希望,他向前挪了一些,拉起婴宁的手。婴宁也轻轻握回去,掌心很暖。

      她被遮在他的阴影之中,只有眼里盈满了亮晶晶的东西。泪水太多,使她的眼神变得模糊难测,却始终强撑着没有落下来。

      “如果非要找个相伴一生的人,你已经足够好了。”她声音平静,说出口的话却愈发残忍,“表哥,可我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人。”

      一瞬间,王子服瞳仁散焦,整个人好似中了一拳那样涣散。

      有一滴豆粒大的泪珠从婴宁眼下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她那双褐色的、动物的双眼中积起浮光的潭水,又不断决堤。婴宁摸摸他的脸,轻声道:“我们都不是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

      你分明也在不舍。

      王子服从未见过婴宁如此悲伤的神色,他覆上她的手,怔忡地想,你为什么这样对自己?

      你分明也在难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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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再有个四五章就该正文完结啦,鸭嘴兽会努力的,请大家多多收藏评论,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