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断腕 这些人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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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
小泥鳅吓坏了，不敢贸然上前。然而一旁忽然有东西“梆梆”响了起来，她望过去，看见一个小雪包微微颤动，直到雪块不断滑落，露出底下金光闪动的结界。
竹娄子气若游丝：“我还在这儿呢。”
小泥鳅连忙上前替她将积雪扫开。竹娄子抬手一点，结界随之消散。
“到底怎么了？”小泥鳅还有点生气呢，手下却很利索地替她堵住伤口，“才多久，你们就搞成这副样子！”
竹娄子痛得脸都皱起来：“你回来干嘛……”
小泥鳅怒了：“还说！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不是怕——”竹娄子想到什么，神情复杂，“算了。现在也没有危险了。”
“都结束了？”
竹娄子不知如何回答，余光却见婴宁动了动，怀中的一捧积雪很快散落下去。
婴宁睫毛全被雪水打湿，重重地垂下来，显得有些阴郁。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道：“还没有。”
婴宁忽然捧起雪猛地将脸搓干净，那些细小的伤痕先是刺痛，很快变得麻木。她站起身对小泥鳅道：“我要去个地方。”
小泥鳅下意识想要跟上，却很快反应过来：“……我会照顾好前辈的。”
婴宁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开。小泥鳅将竹娄子扶起来，始终盯着她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叫了一声：“姐姐！”
雪片飞得愈发狂妄。小泥鳅看见婴宁身上那股黑雾与金光交缠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辨不出人形。
“你要回来接我啊，我想回家。”她轻声道，“别再忘了。”
婴宁顿了半晌，重新迈开脚步。
“废话。”
……
大战方才过去，上苍竟难得降下春雪作为补偿。
丰沛的雪水将使土地变得肥沃，冬衣也尚未拆棉，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酒阁重新聚起文人才子，城南豆腐娘的钱罐一早便被填满，叮当作响。盛京重拾了她的气魄，烽火散去，炊烟四起。
起初的一声惊叫被车水马龙吞没，随后便是突然的混乱。行人只听扑棱棱的飞羽声伴着长啸，不知多少气派的府邸中飞出鹰、雀、鸮、𫛭，它们示威般盘旋许久，才终于四散而去。
而宫禁深处，沉重的精钢笼门自行大开，走兽疯狂嘶吼、逃窜，黑豹、白虎、灰犀、麒麟。
净军与内侍乱作了一团。弓箭手试图将其射杀，却被更快地撕碎。这真是奇事一桩，宫门被无形的力量逐一开启，为它们扫清一条逃出生天的路。
——诏狱之内，刘应节终于得到诊治。他趴在长凳上，眼皮动了动，问：“外面是什么动静？”
医官忙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埋怨：“静养，静养！”
可刘应节听见虎啸声，忍不住笑起来。起初他没什么力气，越笑便越放肆，直至放声大笑。
医官想他大概是得知自己将被释放，高兴得疯了。
刘应节笑不动了，似乎又晕死过去。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问道：“我这样的，先生见得多吗？”
“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医师跟着苦笑，又不免好奇，“只是不知大人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这点刘应节也十分清楚。他倒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被从死牢中捞出来的瞬间就已大彻大悟了：“先回乡去……开个书院吧。”
他注定做不了闲云野鹤，即便不在庙堂之上，也总想要做些什么、留下名姓才好。刘应节闭上眼，一路来的功绩、暗昧、辛苦、私欲都糊作一团，不值得回看了。
然而史书会替他记得那些自己都记不清的作为。第一回将不义之财收入囊中时他有多忐忑呢？这与他翻软、读烂的那些书中讲的不尽相同。
勿以恶小而为之，但变通是必须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资格真是天生下来的。
好在他已年近花甲，不再有这样的怀疑了。刘应节听见人群的尖叫与鸟兽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忽然便觉得释然。
……
婴宁逆着人流，向城楼的方向走去。
沿途不断有珍禽异兽擦过身体，飞羽落了一地。火诀的气息绕过城郭，去往京郊的另一侧。
一路上不少人因她浑身的血腥而侧目，却没人停留。婴宁忽然闻见一丝硝烟的气味，于是攀上城墙，果然看见远处淡粉色的河流、大片排齐的尸身。
婴宁看了一会儿，终于跃下来，加快脚步。
翻过缓坡，才能远远看见山庄华贵的檐顶。相比起身后的狼藉，山庄安静地仿佛世外之地，香烟袅袅、铃声微微。
“放鹤山庄”。
婴宁一步步登上长阶，沿途没有人阻拦。山庄完全对她敞开了怀抱，显得沉着而从容。
她盯着牌匾看了许久，跨进山庄大门，一个侍卫都没有看见。外院里种了各色梅树，有许多少男在其中打理忙碌，偶然看见了她，也只是不作声地背过身去。
这地方处处透着怪异，婴宁却仍目不斜视地直冲正堂而去。火诀的气息被隔绝在一扇雕花木门之后，她只靠近便能闻见一股刺鼻的熏香、药香与腐臭混杂的气味，忍不住蹙了蹙眉。
下一刻，她抬脚便踹开大门，一股烟气迎面反出来，防不胜防。
婴宁掩住口鼻，终于看清屋内的景象。
只见堂上烟雾缭绕，并未开窗，却点了满满的烛火。高座前垂着纱帘，帘后人大概十分苍老了，不时发出浑浊的咳喘声。
婴宁跨进去，缓慢、谨慎、杀气腾腾。
帘后人咳够了，终于开口道：“把门掩上。”
婴宁不答，身后门板却示威般猛地拍上，震得烛火狂舞。
婴宁冷冷地望着纱帘，道：“钱章的账册就是在你手上了。”
“废纸而已。”老者笑道，“娘子就想问这个？”
“你是白狐的同盟，却对他下杀手，是什么道理。”
老者并不急着分辩，只伸出只枯瘦至极的手来一挥，便有个男人自帘后走出来，站在婴宁身前。
“若想要泄愤，便把刘从的命给你。”老者声音仍带着笑，那男人却拔出佩剑，干净利落地往喉间一抹——
婴宁闭了闭眼，鲜血再次喷了满脸。
叫刘从的男人身体抽搐了一会儿，很快便不动了。婴宁看完了整个过程，忽觉心脏一阵酸麻，而后席卷全身、蔓延到指尖。
她应该去堵住那道伤口的，即便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是个大夫啊，难道治牲畜的就不是医者了吗？
可她没有动。婴宁指尖弹了弹，忽然露出个十分难以理解的神情。
李氏府上、孙氏府上，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面上铺了鲜红的地毯，血液渗进去，和水也没什么分别。婴宁听见自己在疯狂地尖叫，然而只在脑海之中。她盯着刘从被火燎伤的手臂，半晌艰难地开口：“那么通州的尸山，你要怎么还？”
老者站起身。透过纱帘，婴宁看见他歪斜的高冠、蓬乱的头发。
“老朽果然没有等错人。”老者笑道，“比起白先生，你要合适得多。”
“说清楚。”婴宁一字一顿。
老者大概难以支撑，扶着座椅喘了一会儿，这才重新道：“娘子出身青州，应当知道马役之争过后，济南、兖州、东州三府可将孳马折银上贡了？”
婴宁不答话。
“活生生的马没法儿从地里冒出来，这是自然。可寻常百姓几年才吃得起一两白银，文武百官又有几人晓得。”老者终于挑开纱帘，露出沟壑纵横的真面目。
他缓缓拾阶而下，最终还是在阶上坐了下来：“更罔论层层搜刮、处处搜检，朝廷要多少，百姓又该供多少？”
婴宁望着他挂满风霜的脸，道：“我听不懂这些。”
老太监笑道：“一匹成马折银，至少十八两。而向马市的蒙民私购，有时只需十二两，甚至更少。娘子说，各地马户该如何上缴？”
自然是从马市私购马匹，本色上缴。
婴宁额角一跳，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本该是利国安民的法子啊。”老太监拔下发簪来瘙痒，感叹道，“哪想越蛀越快、越吃越空了。”
折银不足，马市便成了罪魁祸首。加之瓦剌、俺答、兀良哈之类屡屡挑衅，天子终于震怒，决定封闭贡市，不与茹毛饮血之辈为谋。
如此，对俺答汗的挑唆简直易如反掌。
老太监笑道：“当年东三府若能均摊马役，还真不知会否落到这步田地呢。”
婴宁死死掐住掌心，不叫自己颤抖得太厉害。
“好了，说回折银的事。”任太监欣赏着她的恐慌，面上竟显出几分慈爱，“娘子也实在冤枉我等了。焉知这银子本就该拿去马市换取军马，这下好了，马价银源源不断地送来，生意倒黄了。国库堆得满啊……贯朽而不可校，粟腐而不可食矣。”
这银子究竟去往了何处，也是很难说明白的。
任太监道：“通州一战是为了什么，娘子该明白了吧。”
婴宁望向他，眼底有火在烧：“……为了通贡。”
任太监终于站了起来。他面朝通州所向，郑重其事地扬袖一揖：“壮士断腕，以全我大明百年威仪。可惜！可敬！”
可惜，这牺牲算是白费了。
婴宁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抡圆手臂狠狠抽在他脸上：“疯子！”
任太监被抽翻在地，又是拉风箱似的狂咳起来。婴宁将他翻过来压在阶上，止不住地怒吼：“这样就正义了？这样就能打仗吗？你配为谁做决定？！”
任太监“嗬嗬”地笑起来，似乎在讽刺她轻狂无知。
“死一个人，和死一万个人又有什么分别？”他枯树般的十指缠住婴宁的手腕，眼球混沌，声音仿若来自地狱，“我能救更多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断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