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大雁振翅的声音 禅院姐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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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混乱的夜里，除莲见月影以外，还有一个人也进行了悄无声息的夜游。
禅院真希对京都校很熟悉。
并没有其他的缘由，只不过，如果一个对族中所有的条条框框都深深不服气的小孩，在廊中用抹布拖地的间隙里，能隔着纸门听族中的姐姐说起一个“无拘无束的地方”的话……那么这样美好的地方，就会和同躲懒时无人抢的好太阳一样，是她不会放弃追寻的。
她偷过京都校区始建时的设计图纸，也趁夜色用天与咒缚不会累的□□翻越围墙、偷摸进京都校的园区过。当然，她也因此认识了那里招募的老师，立下了少年漫主角的约定：一定要进入这样的学校，闯出一片天地来。
但在与家主禅院直毘人商议后，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京都这个地方。虽然有放不下的人，京都却还是不够远。她想要到没有家族的阴影的地方去，尽管……她的半身不能去。
当她为妹妹真希挣得去京都校的口子时，她是十分坦然的。
家族中的人不把她们两作为人看待，那家族以外，总会有人让她显得怯懦的妹妹知道，她也是不比任何人差的咒术师。更何况，她已经提前认识了京都校的老师，也知道这届入学的都是品行不错的学生。
妹妹将会过上自由自在的学院生活，所以即使她不在也没关系吧。
但此刻，真希的心中却有惶然。
熟知京都校的地图，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真依的寝室。现在，真希安然的睡颜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妹妹睡的一向老实又安静，和真希完全不一样。有人离她这么近，所有深眠的咒术师都应该做出反应了，但那是姐姐，就算是她在躯俱留队训练、带着沉重的脚步归来时，真依都从来没有被她惊醒过——
真依也从未察觉到，她离开了。
远处响起脚步声。真希判断来的是白岛赤音，才认识没多久的学姐。真希深深看着熟睡的真依。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最终她依旧轻轻的走了。窗被推开一些，清风吹入室内，月光掩上纱帘。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真依还在享受她难得的整觉。
“我回来啦。”在沉默的夜色里，京都校宿舍区缓缓亮起灯：“晚上好啊——让我看看你睡了没有？啊嘞嘞，为什么我还没有听到动静呢？”
白岛赤音随意拉开纸门，探头查看地上裹在被子里的人形：“真的睡着了啊，真依。好可惜喔，本来想给你看有意思的东西……”
被子中迷迷糊糊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她抄起压在枕头下的木仓，看也不看，扣下扳机。白岛赤音举手作投降状，让咒力子弹穿透宿舍墙：“呜哇，脾气好大。”
真依揉揉眼睛，不情愿的坐起来：“白岛前辈。有任务？”
“有比任务还有趣的事。”白岛赤音蹲下，随意戳戳禅院真依的脸蛋：“真依，你的姐姐正在我们宿舍楼里借宿喔。她倒是不想让你知道，打算明早也悄无声息的走呢……”
“真希？！”禅院真依的眼睛瞪大了。她爬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等，为什么不让我——”
只用一瞬间，她带着愤怒的惊呼就转为了喃喃自语：
“也是啊，她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当初擅自决定去高专上学时也是，就那么离家出走、和家族断绝关系了，从来不告诉我……”
“所以，要去找她吗？”白岛赤音站起来：“那，我就回房间咯。晚安，真依。”
禅院真依目送她远去，胡乱从衣柜里选了一件连衣裙换上。她的表情复杂，嘴唇被死死咬着，眉皱成一团。终于，禅院真依走向远处亮着灯的空宿舍。
要去找她吗？真依自己也不清楚。她的心中有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门的愤恨，更有那么多个想责问真希的问题。
她特立独行的姐姐知不知道，自从她离家出走之后，父母就对她们两个都彻底失望了，原来好歹会和她说几句话的母亲，在与她偶遇时，冷漠的像她只是空气？
真希到底知不知道族中有愈发可怕的谣言，知不知道她被说成了投敌的叛徒，结果连带着她的双生妹妹也在族内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留下来就不行吗，回到族内像她们那么多的堂表姐妹那般生活，怎么就会困难呢？
族中的生活真的那般不好吗。
非术师者非人，但是真依是有着传统家承术式的咒术师啊。她的术式来源于她悠久的血脉，曾经被誉为禅院家女人最好的术式，继承它的女人能成为她们丈夫最贤惠的妻子。
她们的日子怎么就不能好起来？
真依在第一次穿上族内保守的姐妹不会穿的那件深色连衣裙时，见过族内兄弟们看她的眼神。那时她模糊的感觉到了：
曾经，她是不详的双生子，族长兄弟的废物女儿。但是以后，就凭借术式的显现、她父亲禅院直系的地位以及族中兄弟们的这道目光——
真依在那件连衣裙里，感觉自己被罩上了荣誉的盔甲。
她转头看自己的姐姐，小时候敏感的她曾充满迷茫与无措，她需要死命抓住姐姐的手才不会被落下。
现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与莹润的肌肤都发着光；姐姐还是那土土的眼睛和马尾，穿着一点也不吸引人的男式和服、浑身伤痕和臭汗味，才从躯俱留队回来，满脸男人不会喜欢的表情。
姐姐，她终于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再给我几年。我会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的。
真依清楚的记得，幼时，族中迟迟没有通上外面流行的暖气。
御三家及其排斥普通人来族地施工，况且咒术师们不需要这种东西。女眷和其他下人则将寒冷视为一种能被忍耐的磨炼，承受严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为了避免冻坏未来的小咒术师，真依能在屋里烧热乎乎的炉子。
不过真希的房间却总是冰冷的——她没有术式。非术师者非人，族中不差这点煤，他们就是要迫使不是人的小孩一点点让渡自己的权利，去奉承那些有人权的小孩，只为了能在晚上不被冻醒、或者长出讨厌的疮。
那是真依第一次成为“屋子的主人 ”。
之前是她求姐姐不要抛下害怕咒灵到不敢走路的她，要姐姐捂住她的眼睛，由姐姐决定她这个小尾巴要跟去哪；但现在，是姐姐寄居在她的房间中了。
这为真依种下了一颗种子：尽管姐姐总是要保护她，姐姐的孤勇却有做不成的事情。
迟早有一天，当姐姐不做那个叛逆粗鲁又不知足的女孩，当她终于醒悟过来的时候，真希会意识到只有真依是她的凭仗。
母亲从小就偏心真依。她告诉真依：姐姐只是还不懂事。母亲说，真依是最懂事的乖女儿。因此，当族内教导女孩们时，真依仔细的学：
面对男人，头要低下来、眼睛只能看他们的脚；走路时最好永远比丈夫慢三步，以表示对他们的尊重。
真依知道自己的咒力不足和双胞胎身份已经拖后腿了。她看着姐妹们，成了修行最好的女孩，没人能挑出她的错来。
但真希的头永远仰的高高的，她永远走在那些被她爆锤的兄弟前面。
当真希同兄弟们一齐训练时，真依和姐妹们跪坐在闷热的和室内学插花。隔着纸门，真希的影子昂首阔步的走在所有人前面，肆意又自由。
真是讨厌啊。没事的，她一点都不嫉妒真希。
真依修剪着花，在心里早熟的叹气，想着母亲的话：
毕竟，姐姐以后就靠她了。迟早有一天半吊子真希会摔的很惨的，到时候就由她来保护、接济真希吧。就算她以后的丈夫嫌弃这样的女人，真希也可以做她最贴心的女伴和侍卫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真依贴在纸门上。她的眼睛很丑的瞪大了，温驯又内敛的表情显得有点狰狞。
“我决定了，老头。我要去外面了。”
哈？真依靠在纸门后，怔怔的。
“……但用不着担心，我会回来的。”
真依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这是以前躲避咒灵时她最熟悉的姿势。她放下心，用手掌托着头继续听：
“——因为我要成为禅院的家主。”
哇，不愧是真希。开什么玩笑啊。真依在内心嗤笑：
真希在当着家主的面说什么啊？真是彻底疯了。她能一直在躯俱留队混就算是破例了吧，怎么还会做这种梦呢？这太过分了，家主一定会狠狠驳斥她的。等下要怎么进去救场……
……她听到了家主豪爽的大笑声。心思敏感的真依甚至听出来：家主的笑里有赞许和骄傲。“那我也来给你相应的试炼吧！”家主这么说，真希再说了什么，真依就听不清了。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门。真依坐在廊下，庭院中刮起风，直向院墙外高远的晴空。背后的门轻轻开合，真希的脚步声只为她停顿了一瞬间就远去了。
她为什么没能察觉到真希是什么时候离她远去的？她和真希的房间相邻，每个夜晚，她都在偷听真希的声音。双生姐妹的呼吸离的那么近，节奏都是相同的，让真依感到无比安心。但真希不像她。
她为什么直到那天才承认，真希拥有她没有的才能？她的姐姐是高飞的大雁，而她就是地面上蹦跳的麻雀吧。小时候真希要哄她，每当她被咒灵吓得不敢迈步，真希就说：不用怕，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她为什么直到那天，才敢面对她们之间惨淡的现实？真希是骗子。她丢下真依，自己一个人走了。真依也是骗子。她冷眼看着真希用不完全的天与咒缚挣扎，看着她栽一个又一个跟头，带着笃定等真希回到她身边……
真依没有告诉真希，她的初恋是谁。
或许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她准确无误的找到了真希暂住的那间宿舍。屋里安安静静，但真依就是知道：她的姐姐躲在里面。
真依于是慢慢在纸门的背后坐下了，就像真希离家那天一样，背抵上轻而透的墙。
她是大骗子。她想象着门后姐姐的心跳，那声音稳健而恒久，自双生的胚胎拥有第一次心跳以来就在真依的耳畔回响。初恋和术式，她都没有告诉她最讨厌的半吊子姐姐。
构成术式是禅院家女人最强的术式。为了所爱，持有术式的人能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献祭，筑成只能被爱人驱使的最强之刃。那时，拥有了这把刀的、不再受双胞胎拖累的真希，或许能超越那个天与暴君吧。
微冷的夜里，真依仿佛感觉到了纸门后属于姐姐的温度。真可笑啊，她们就这样背对着坐在一层纸两侧，寂静无言。真依扯出一个笑：她知道真希总有一天会离她远去。她曾经最怕真希飞远了。
但，我的笨蛋半吊子姐姐啊。真依闭上眼：有一天将由我亲手剪断牵绊你的绳索，看你离我远去。这一次，不会停下脚步的是我。我将带走一切……不仅是双子的咒力，束缚你的一切就都由我带走吧。而你要自由的走下去，毁灭绊住你的一切——把我们要做的事情做完。
她站起来，走路时带着风。这次是她先起身走了，脚步只停顿了半拍，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大雁振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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