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暗泉汩汩的声音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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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
米格尔很清楚，用刀抵着他脖子的不速之客说的是谁。
他其实是盘星教中第一个接触那女人的。那只是个普通的早上，晨练结束后，米格尔百无聊赖的坐在盘星教护法的办公室里，手上极富有节奏感的转着钢笔。他看着桌上长长的访客名单，叹口气，将钢笔往空中一掷——笔落下，被他撅起的嘴夹在鼻子下一点点。
日本墨水的气味。
他随即翘高腿，伸懒腰，将带着尘土的鞋搭在办公桌和文件上。实在不讲究。日本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但他又不是日本人。与他绝大部分的诅咒师同僚不同，米格尔出生于最狂野的黑非洲，本来在发达的市区长大，却因为突然显现的咒术师天赋被迫回到老家的部落里。
对他来说，那简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啊……那之前，生于酋长家的米格尔在城市里过着随意撒币、前呼后拥的公子哥生活；就因为在仪式现场看到了咒灵，他的人生被改变了。
米格尔才被仪式中的巨大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刚后退几步，就装上了一堵墙。他颤抖着向上抬头，只看到祭司皱巴巴的老脸在他头顶绽放出一个七星鳗般的奸笑。米格尔放声尖叫，部落大祭司放声尖笑。米格尔的父母惊恐的相互拥抱，知道他们即将失去自己的长子……
那天，打扮古怪、举止疯癫的部落祭司成了米格尔的老师，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溜回了苍茫茫稀树大草原上。
豪华别野变成了泥巴糊顶的传统房屋，别说跑车、空调和充电桩了，可怜的米格尔发现部落里连下水系统都没有，所有人都快乐的撅起屁股在草原里拉——
米格尔第一次试图出逃，未果，被祭司揪回来丢进蛇堆。绝望中，他学会了用咒力保护自己光溜溜的屁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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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受不了艰苦修行和无休止跳大神的米格尔再次出逃，仍未果，被祭司捕获后给用草席捆好从山崖上丢下去。奇迹般的，他在下坠时学会了用咒力凿穿崖壁，把自己颤悠悠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咸眼泪被非洲的毒太阳烤干，成功变成了一条腊肉。
米格尔咬牙，米格尔奋发！米格尔发誓他要逃离这个不人道的地狱！于是他第三次、四次出逃出逃再出逃……
不知不觉间，他在与老祭司的斗智斗勇间长得比祭司高了。
十来年后，米格尔的最后一次出逃。这次他终于摸到了城市的边缘，回家探亲时偷带的电话都能接受到信号了。米格尔热泪盈眶，放下电话，十分熟练的转身望向身后的祭司：
“喂，老师。这次的惩罚又是什么？”
祭司的手上提着一串作巫术媒介的动植物干，果壳相撞，发出零碎响声。脸上的褶皱都盖住眼睛的老人咯咯咯尖笑：“什么惩罚？这次可没有惩罚。”
祭司伸出手。米格尔下意识以为耳朵又得被揪了，认命弯下腰。但这次，祭司却锤上了他的胸膛：
“挺起胸来，我最得意的弟子哟。”祭司的声音干枯沙哑，带着让听者的心也共振的奇异频率：“能在我的追杀中逃到这地步，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捕食者，恐怕都能捡回一条小命吧。走，走。不要留在这个城市里，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大陆。你的命运在更远的地方——”
祭司咳嗽起来，颤抖着手从腰间掏出一截黑色的绳子：“这是我自接任以来，就一直在制作的黑绳。低头！”
米格尔还停留在终于得到自由的不可置信中，狂喜前，却先感到了被驱逐的迷茫无措。恍惚间，他顺从的垂下头，发根间隐约露出乌青的部落刺青。
祭司抖着双臂、将绳子绕过他的脖颈，轻轻松开手：“米格尔。你是不是以为，你这辈子都要扎根在草原上，作为我们的祭司，去倾听万物的声音了？”
米格尔傻傻点头。祭司啧一声，啪的打上他的脑门：“愚蠢至极，脑袋比%#￥%@还不如。”
“世界的浪潮声，变了。”祭司瞎了的白眼望向远东，喃喃自语：“你要去源头，听……听我们曾错过的，这颗星球的种子，破壳而出的声音。你的命运不在这里，去找那个人，去追随那个人，在最近的地方去听——就算那地鸣要把你的耳膜震破，就算那冻海开冰的巨响敲碎你的全部知觉、教你再也捕捉不到韵律……”
“说什么神叨叨的东西呢老师，您真的老糊涂了？”米格尔挠挠头，终于被冒火的祭司揪住耳朵：“嗷嗷嗷嗷您继续说……要我追随什么人是吧？”
他咧嘴一笑：“我可不觉得我是能老实跟在谁身后的傻蛋。痛，嘶好痛！不要拧了老师，好好好，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米格尔坦然接受他的试炼。收拾行囊，告别他从来没离开过的这片土地。年轻的咒术师选择了云集各路高手的北美作为他的第一站。找到黑市，时不时接一单，虽然心里对祭司说的话不屑一顾，他还是记住了所有“大人物”的长相和名字……
但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强者身上听到特殊的声音。米格尔有自己的骄傲，看不惯北美的诅咒师将他们的能力和敌人都当做儿戏，从不认为自己应该认可并尊敬谁。
也不知道是落地后的第几年，米格尔盘坐在大厦顶部，墨镜后掩藏的是他青草绿的浅色眼睛。他默默注视纽约无边际般的天际线，看夜幕降临，等普通人看不到的魑魅魍魉蒸腾在高楼的缝隙间。风声呼啸，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楼顶上也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者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宽大服饰，像是东方的制样，黑底外罩着编织了金线的外衫。米格尔后来知道，那样的衣服被叫做袈裟。男人遥遥望着他，显然是发现了潜藏的敌人，做出抬手的动作。米格尔瞪大眼，看着无数咒灵从男人的袖口里钻出来，发出隐约哀鸣——
米格尔控制不住自身血脉的沸腾。他站起来，着魔般看男人虚迷的眼睛，耳边有鼓声震颤。为什么？他听见男人行动间丝帛相互摩擦时发出的那细软绵延的轻响，盖不住那层微笑假面崩落时皮肉撕裂的声音。明明是与诅咒师同行厮杀的时刻，米格尔听到的却是他从未想过的韵律。
并不是那些喋血的暴虐杀意，没有疯子癫狂躁动的脉搏。他看着数十米外的夏油杰，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
同为做着脏活的被诅咒之人，你凭什么在悲悯?
向他扑来的咒灵给不出回答。米格尔运行术式，腾挪间竟然大胆到踏着被他击散的怪物们跨越摩天楼间深达百米的沟壑。他带着狂热冲向夏油杰，用尽他全部所学，带着用自己谱写的乐章质问挂着浅笑、悍然迎战的咒灵操使——
又是什么在让你愤怒？只听见那岩浆沸腾，山体崩落。那层垂落在地的圣光后，怎么会有如同死星之核般炽热而扭曲的怒火。是什么，能让你说不出的愤怒大过你的悲悯？
然而他的质问却是无声的，米格尔也并没有等待夏油杰简单的回答。在他的双拳与夏油杰手中分裂为多截的游云最终相撞后，他终于用异乡的语言，带着生涩说出他落地后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将要去哪里？”
夏油杰的眼睛带着诧异睁大了些许。他哂笑，手上的劲分毫不减：“我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直白的试探了。”
米格尔摇摇头，不理会夏油杰带着些许挑衅的回应，自顾自继续：“我是米格尔。从今天开始，我将追随你……直到你的音符沉寂为止，我都会做你最忠实的手。你要去哪里？我的行李相当少喔，雇佣我也花不了几个钱，包吃包住就可以哟。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老大，等下哪里碰头？”
值得纪念的初次相遇啊。米格尔看向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水晶球：也不枉他专门购入了洛杉#市的纪念品……毕竟，打工打到拳头痒的时候，一回味那时夏油杰诱人的旋律，米格尔就觉得还能再坚持几天。他咂咂嘴，顺手摇摇水晶球，让白花花的雪花在模型高楼旁缓缓飘落。
就如同水晶球中那些人造雪花，虽然看似无序的飘落了，轨迹却逃不出小小的玻璃球。米格尔的行为曾被夏油杰等一干诅咒师视为离经叛道，天知道在他自己心里，他干的是多顺理成章的事情：
咬定自己要追随的人，跨越大半个美洲只为死死纠缠他，出现在他的所有任务场地，最后蹭着机票被稀里糊涂的带回日本。那时的米格尔连日语都说不利索，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却还是能坚强的用他的街头味英语跑去教夏油杰的两个养女小学课本……
最后他总算是被夏油杰信任了。能在这片排外的土地上取得一席之地，米格尔下过苦功夫，就只等——大事件发生了。
办公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米格尔在磨洋工后终于准备干活了。今天又轮到他接待访客，于是他随手拿起对讲机让门卫带第一个人进来——
当被登记为“加茂宪伦”的女人出现时，米格尔再一次想到他与夏油杰初次见面的瞬间。那段旋律曾经让他战栗，展示着人极致的矛盾与燃尽生命的律动，美妙诱人到让他愿意相信宿命的相遇了——但现在，他听到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访客已经在他的对面坐下，言笑晏晏，言辞间充满晦涩难懂的复杂敬语句子，简直像是准备念和歌了。米格尔被她层层叠叠的日语句子念叨的迷糊，入耳的却是另外的东西：访客的旋律被放大，无节制的传导在米格尔的颅骨里。
如此黏稠，死气沉沉间充斥着耳鸣般的杂音。那旋律简直刻意要让听众着魔，米格尔不由自主的跟随韵律瞪大双眼，眼神空白迷离。当她离开办公室时，米格尔才意识到他已准许访客面见教主了，但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神不守舍感到诧异。
在他下达命令，让人把这个诡异的客人拦下前，米格尔先意识到在自己手上紧握着什么东西：他低头，才意识到颤抖不已的双手自己动了。谈话间，他竟然条件反射般抓出了盘绕在腰间的黑绳，无意识系出了某个绳结。
那是驱逐活尸的结。
米格尔喘着粗气放下手中的黑绳，后背满是冷汗。生命的巨大危险前，他本能的抓出部落常用的占卜祸福的工具——即使他总是嘲笑自己的师父过于胆怯迷信，宁愿相信祖先和神也不要用自己的力量做决定——他还是投出了那把动物骨头。
那日的米格尔没有赶得及拦下这位访客。夏油杰选择了相信她，心怀不轨的诅咒师摇身一变，在米格尔有机会发动前就马上成了教中神秘的贵客，米格尔牢牢记下了这笔账——至于她带的这个不明的尾巴？米格尔决定走一步算一步。毕竟，一个不好，他可就要交代当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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