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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月楼高休独倚 ...

  •   阴沉的天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雨立刻好似泼水一般从天上直泻下来。云眉走在雨里,任雨点在自己的脸上抽打。
      她什么也没有了!
      小尛死在自己的眼前,而耗尽她的心血的烟笼楼也不知被谁一把火给烧了,姑娘们逃的逃伤的伤死的死,而就在这个时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然对她说,“你我缘尽于此,从此以后你我各走各的路,生死各安天命,互不相干!”
      是惩罚吗?
      “我做错了什么?老天你要这样对我?”站在烟笼楼的废墟前,云眉扬起了头,任雨点毫不留情的砸在自己的脸上。
      云眉并不是个轻易气馁的人,但是这一次,她真的伤了!
      烟笼楼倒了,它是我的心血,十几年来那么尽心尽力的付出,而今却只剩下一片焦土。可是没关系,我可以接受,我可以重开烟笼楼。姑娘们逃的逃伤的伤死的死,我也可以接受。
      可是为什么?老天,小尛还只是个孩子!为什么死的那个不是我?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和我断情绝意?为什么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她要这么做?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云眉抬手指着天。
      “轰——隆——”老天愤怒的发出一声巨吼。
      “哈哈哈……”云眉像是疯了般大笑着,“你没有理由!你是理屈词穷!你是瞎了眼!”云眉的脸上泪水在雨水中旋转,混合着雨水依旧那么清晰可辨,因为只有泪水才会那么的晶莹,那么伤痛。
      “轰——隆——”
      “你劈吧!劈死我!劈死我!你夺去了我的一切!为何不连我一起夺去!”
      “轰——隆——”
      “苍天——你瞎了眼!这里的姑娘不该死!小尛不该死!该死的是我!是我!你劈死我!劈死我啊!——”
      “轰——隆——”
      云眉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她的身子快吃不消了,她抓起地上泥土,冲着天上扔去,“你瞎了眼,瞎了眼……”
      云眉跪在雨里对着天空歇斯底里,她的哀伤从她的胸口云开,一圈一圈的荡开在这狂怒的大雨里。
      金娇雪月的阁楼上,一个男子倚着窗口多时,他看着云眉力竭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兰花轻轻的丢下了窗子,举着伞,走了出去。
      “为什么是小尛?为什么要这么做?……”云眉的嗓子已经喊哑,她双手撑地喃喃自语。她难过,她悲痛,她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天般大的石头,那么窒息那么沉重。
      头上突然没有了雨点的抽打,云眉机械的抬起头来,一把印花纸伞挡在了自己身上。她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回过身子。她在笑,对着为她撑伞的人笑,那丝笑那么苦涩,苦的云眉自己也皱起眉来。
      “云眉……”靳牧笑的脸上第一次失了笑,看着一个如此苦涩的笑容,他的心中暗涌汹汹。
      “啪嗒!”印花纸伞跌落在泥泞的地上滚开很远去,大雨瞬间将它粉身。云眉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眼前一黑栽倒下去。靳牧笑一惊,松开了伞,一步冲了上去,轻轻的托起倒下的云眉。
      从靳牧笑的头发上滴下的雨水打在云眉的脸上,他看着她,在雨中即使是这样昏迷着,也让他感受到一股彻骨的悲伤。靳牧笑慢慢的举起手,来到云眉的眉心,伸了伸,又缩了回来。伸了伸,又——缩了回来。靳牧笑皱了皱眉,手缓缓的落了下去,最终还是抚上了云眉紧拧在一起的双眉。
      靳牧笑的眼里有着一些东西,他的双眉紧紧地锁在一起,此刻他在想什么?或许不会是想问烟笼楼是怎么回事,因为是他看着烟笼楼烧起来的。
      他缓缓的抱起云眉,在雨中慢慢的走着,他的眼里有一丝闪动,那是什么?为什么让人觉得有一点点的暖意和温柔?
      靳牧笑把云眉放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就坐在床边的藤椅上,看着她,他什么也不想做,身上的雨水很快殷湿了地板……
      云眉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帘花色十足的帘帐,自己的身上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衣服竟然还有一股香气——兰花的香气,她转过头去,梓木的家具上摆满了兰花,而坐在一旁的靳牧笑正在看着自己。
      他还是那身衣服,只是已经干了,地上也没有丝毫水渍,“看什么?”靳牧笑温柔的一笑。
      云眉低了低眼,转过头去,盯着那繁花似锦的帐顶不说话。
      “在看什么?”突然靳牧笑英俊的面庞出现在云眉眼前,还有一缕垂发,带着一股兰花的味道飘落在云眉脸上。
      看着靳牧笑温柔如水的眼神,云眉的心更是疼痛,他的眼神曾经那么的熟悉,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看过她……
      曾经?曾经的烟笼楼,曾经的小尛,曾经的容吟……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曾经……
      而现在呢?现在呢?
      云眉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泪慢慢的滑落。瞬时,云眉感觉到一丝温暖从鬓角轻轻抚过,她睁开了眼睛,靳牧笑的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眉,抚平了她微微皱起的双眉。
      “会老的!”靳牧笑温柔的认真。
      “是我的错吗?”云眉喃喃的问,她的眼里除了泪水已经不剩下别的了。
      “什么?”靳牧笑的双眉又纠结到了一起。
      “小尛的死,姑娘们的死,和她的……”云眉别过头去,“都是我的错吗?都是我的错?”
      靳牧笑轻轻的托过云眉的脸,除了那纠结的双眉,他笑的还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和善,那样的迷醉,“你想的太多了,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想睡……”
      “要睡!”
      云眉摇摇头,闭上眼睛这个世界就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要!至少,现在,眼前还有个靳牧笑,还有个你可以陪我,还可以看到身边还有个人,或许这个人并不是我希望现在守护在我身边的人。可至少,现在你陪着我,我不是一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靳牧笑莞尔一笑,香袖一抚在床头斜倚了下来,“睡吧,我会陪着你。”他说的那么柔软,让人陷在里面便无法自拔。
      云眉微微一呆,转而一丝苦笑爬上嘴角,“靳老板真是性情中人……”
      云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她累了,真的力不从心。而靳牧笑的气息那样的安静,让云眉也渐渐的平静下来,不知不觉得忘掉了一切,进入了梦乡。
      靳牧笑看着闭上眼睛的云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还在坚持,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心神激荡,不让自己做出与前不同的事来。他乱不起!虽然,这样的云眉是那么的让他心疼。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靳牧笑的嘴角牵起一个很奇怪的微笑,他倚着窗棂坐在窗子上,手中依旧捏着一朵兰花,他在看外面,只是却不是看他的金娇雪月,而是望穿了云海,望向正在缓缓下落的夕阳。
      “少主……”乐仁不知何时站在了靳牧笑的身后。
      靳牧笑没有回头,只侧了侧目,他在等乐仁下面的话。可是乐仁叫了一句少主之后就没有了动静。
      靳牧笑依旧看着云海,“什么事?”
      乐仁低着头,垂下的额发将他唯一没有包裹进长巾里的眼睛也遮挡住了,“不值得……”
      “什么?”靳牧笑呆了一下,缓缓的转过头来,手中的兰花翩然落地,他也走到了乐仁的面前。
      “她!”乐仁还是低着头。“这几日,你憔悴了很多!”
      靳牧笑歪着头看着乐仁,听他继续说道,“为了她,少主……你憔悴了很多。少主,你要保重身子,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这些?”靳牧笑不慌不忙的问。
      乐仁的头又低下一寸,“是!”
      “乐仁,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
      “都二十年了!”靳牧笑略略一丝感叹,“你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婴孩也长成风度不俗的年轻人了。也学会了有事就放在心里,不告诉我了。”
      “少主,乐仁从来没有隐瞒你什么。”乐仁猛地抬起头来。
      “那……”靳牧笑伸手轻轻的托起乐仁的脸,“告诉我,你这里在想什么?”靳牧笑的另一只手放到了乐仁的胸口。
      “没想什么……”乐仁避开靳牧笑的目光,看向了别处。
      “只是……”靳牧笑探究的看着乐仁,他的眼神分明在说着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为你不值!”乐仁接着说下去,“我……只是为你不值!她伤心失神,你为了让她开心起来,带着她游山玩水,给她买了很多东西,还准备叫人重修烟笼楼,你做了这么多,可是她一点都不知道,我觉得不值,为你不值!”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少主”换成了“你”。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对别人好?”靳牧笑的嘴角牵上一个很奇怪的微笑。
      乐仁一震,向后一退,从靳牧笑的手里挣脱了出来,他的眼里竟然有闪光,他低着头,没有看靳牧笑,垂下的额发轻轻的颤抖着。
      “是!”乐仁竟然承认了,“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好!”
      “那你怎么不杀了她?”
      “你喜欢她!”乐仁双拳紧紧地攥起,突然抬起眼来看着靳牧笑,他的眼中满是责备,眼中一丝晶莹潺潺闪动。
      “所以为了我,你就留下她。”靳牧笑往前走了一步,再次来到乐仁的面前,他缓缓的举起手,慢慢的抚上乐仁的长巾,轻轻的拉开了它,乐仁的脸一点一点的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何其稚嫩的脸庞?和他自己那双好似饱经了风霜的眼神是那么的不相称!微红的嘴唇,像极了待嫁新娘的双唇;白净似雪的皮肤,好似吹弹可破。
      “你看你,真的长大了,”靳牧笑慢慢的抚摸着乐仁的脸,眼里有一股关爱的神情,他慢慢的把乐仁抱在了怀里,“我有多久没抱过你了?”
      “从六岁开始,你就没有抱过我。”乐仁浅浅的说,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任靳牧笑抱着。
      “乐仁,”靳牧笑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在我心里,你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我不会对任何人好过你。”
      乐仁低下眼去,没有说话。
      “知道吗?”靳牧笑双手捧着乐仁的脸,紧紧地盯着他,“我要你陪着我,一直到老。我喜欢云眉,可是,你不能和她相提并论,因为,在我心里……”靳牧笑将嘴贴上乐仁的脸,轻轻的吻了下去,“更喜欢的是你!”
      “少主……”乐仁抬起颤抖着的眼紧紧地盯着靳牧笑。
      噔——噔——噔——噔
      突然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乐仁低下头去,“乐仁誓死不离!”而后一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隐入五扇龙纹屏风之后不见了。
      靳牧笑依旧站在那里,嘴角还是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这个笑现在化出一股特别的意蕴来。这个笑让乐仁不敢看,可是却又是让乐仁会想看的。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那声音显得那么有气无力,像是重病的呻吟。
      “靳老板的兰花很好!”门口倚着的人手轻轻的托起放在门边的金莎树菊,口吻沉沉的说道,“怪不得靳老板到哪里都会带着一股兰花的香味。”
      “就是爱这花中君子!”靳牧笑莞尔,走到门边也顺手摘下了一片兰叶拿在手里。
      云眉有气无力的笑了笑,眼前这个比女人还要妖娆几分的男人也知道什么是君子吗?云眉的目光飘落在靳牧笑闲散的垂在左肩的头发,云眉伸过手去,挑起一缕托在手心,认真的看着,“靳老板的头发也很好!”
      “你的金娇雪月……”云眉接着喃喃自语,“也很好!”
      靳牧笑的目光随着云眉的手从自己的肩上到她的手心,一阵颤抖,“如果你愿意,”他转了下身子,将云眉的后路封住,“你可以成为这‘很好’的金娇雪月的老板娘。”
      还是逃不过!靳牧笑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控制的很好,只是刚刚让乐仁一搅,心思汹涌起来。他始终逃不过云眉的泪,逃不过云眉的心伤,逃不过云眉那句无限哀凉的,“你的金娇雪月也很好!”
      他什么时候对云眉动的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接近云眉只是单纯的想掌握凌容吟的动向,原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没想到出错的,恰恰是自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这样一个红尘女子动心。他不会忘记那天的艳阳,那身大红色的长裙,那如繁花中翩翩飞舞的蝴蝶般轻盈容软的舞步和她转眸的浅浅一笑,他知道,他逃不掉了。只是,一直他都有比儿女私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可现在,他竟然抑制不住了,他没想到的是云眉的泪,云眉的伤,会给他这样的震动。
      云眉呆了下,放下手让靳牧笑的头发跌回他的肩上,好似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慢慢的走到屋里,看着一屋子的兰花说道,“靳老板真会开玩笑……”
      靳牧笑低头一笑,只听衣摆咧咧,他踏风移至离他几步之遥的云眉面前拦着了她的去路。
      “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从来不说笑!”靳牧笑虽然在笑,但是可以听出他是认真的。
      云眉呆了呆,抬起眼睛迎上靳牧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褪去了先前的阴柔旖旎之色,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还有一丝绝狠和誓在必得。
      云眉绕开了他,走到他的身后,不想在说话。靳牧笑看着她,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拣了张椅子坐下身去,将还在指尖夹着的金莎树菊的叶子轻轻的咬在了嘴里。
      “你会武功?”云眉突然发声。
      靳牧笑抬眼看了一眼还是背对着他的云眉,松开嘴角将手中的兰叶掷了出去。兰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云眉,擦着云眉的发髻而过。
      “噔!”稳稳的钉在云眉面前的墙壁上,而后慢慢的垂了下来,还有一跟头发慢慢的飘落在云眉的眼前。
      “你是谁?”云眉一惊,猛地转过身子,一脸的震惊。
      “你以为呢?”靳牧笑不慌不忙,慢慢的站了起来。
      “一个妓院老板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云眉皱起了眉头,刚刚靳牧笑明明在自己身后,可是却在她还没来得及反映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了,他的动作怎么会这么迅速?难道他会武功?想起来,那天那把印花纸伞,那种纸伞是女子遮阳用的,纸质很是单薄,雨水一打便会湿透烂掉,怎么能经得起那么大的雨?
      “为什么一个妓院老板就不能有武功?”靳牧笑慢慢的走到云眉的跟前,左手轻轻上扬,将垂在左肩的头发潇洒的抛向身后。
      “你不是有武功,”云眉向后退了退,“你如此的深藏不露,究竟是想做什么?”
      靳牧笑往前追了一步,右手轻轻的托起云眉的脸,“真想知道?”温柔又那么严肃认真,从他的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不再是女子般的阴柔,而是一个男子该有的阳刚之气和另一个他自己特有的气息。
      云眉皱了皱眉,这样的靳牧笑竟然让她觉得有些许熟悉,这样的气息好像在那里遇到过。
      洞庭湖畔!
      一个很杳渺的记忆慢慢的清晰起来,这样的气息那个人的身上时时刻刻都散发着。可是,云眉呆了呆,那个人是王者,而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和他有一样的骄傲,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威慑,一样的誓在必得,一样的——霸气!
      “你到底是谁?”云眉迷惑了起来。
      “今晚,我就让你拥有这个很好的金娇雪月如何?”靳牧笑不答,反而说了一句让云眉为之一怔的话。
      “你……”
      “啊……”云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靳牧笑看似轻轻的一拉,云眉一个趔趄栽倒进靳牧笑的怀中。
      云眉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是吃惊,她没有料想靳牧笑会这样,她感觉得到,他的手臂虽然轻但却很牢的抱住了她,她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靳牧笑的双臂环绕着云眉,将唇凑到云眉的耳边轻轻缓缓的说,“我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夜晚!”说的那么肯定,那么自信。
      “你……放开我!”云眉想要挣扎,可是仅仅动了一下她便再也动弹不得。
      “除了这个,你还要我怎样?”虽然是询问,可是云眉却一点也听不出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啊,”靳牧笑依旧轻声细语,“因为——我要你!”
      “你,”被人在耳边这样说,云眉顿时觉得又气又羞,“靳老板,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你该知道这种事情是逼迫不来的。”
      “那我就告诉你我是什么人……”靳牧笑轻轻的咬了下云眉的耳朵,云眉一震,吓得赶忙别过头去要躲开,可是当靳牧笑轻轻的在她的耳边吐出他的名字时,她瞬间呆住,动也不动。
      靳牧笑的嘴角笑意更浓了,看到云眉在自己的怀里动也不动,他缓缓的靠近了她,在她的唇上吻了下去。
      “啪——”
      云眉一震,猛地甩了靳牧笑一巴掌,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她着实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打完后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害怕,她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靳牧笑别着头,头发垂了下来,看不到他的表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用你换凌容吟的命!”
      “什么?”云眉抬起头来,惊愕的看着靳牧笑,“难道这一切都是你……”
      “是,”靳牧笑猛地转身,一步来到云眉的身前,气势逼人,“是我,望千门是我派人杀的,望醉红也是我派的,他南宫孤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棋子罢了。”
      “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和容吟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害她?”
      “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一切!”靳牧笑避而不答,只紧紧地盯着云眉,像是要把她印到眼睛里一般。
      “你,”云眉痛苦的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要拿她来要挟我!”这一屋子的兰花,香气很是熏人,熏得云眉流下泪来。
      靳牧笑竟然笑了出来,很骄傲自负的笑,“你,”他猛地扶起云眉,强迫云眉看着自己,“我-要-定-了!”一字一顿的说,口气不容置否。
      “你!”云眉瞪大了双眼,他根本不配和洞庭湖畔的人相提并论,至少,他不会想要用强硬来得到她。
      云眉扬手甩开靳牧笑往后倒退着,一个不小心撞上身后摆在龙纹屏旁的奇花素,“啪”的一声,那盆奇花素摔的粉碎。
      靳牧笑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那种自信自负的笑,但是笑的却很温柔,“她对你难道不重要?那我现在就派人去杀了她。”
      “不是!”云眉惊惶失措的喊着,“够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因为我想要你。”靳牧笑慢慢的跟着云眉的后退。
      “我不会答应你的,”云眉毫不犹豫的拒绝,“我若是答应了,她会恨我一辈子。我不想被人恨,更何况是她?”
      靳牧笑又是一步,已经伸手可及云眉了,他也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真的?”
      “是!”
      靳牧笑突然一扬手,又将云眉拉入了怀中。这次是那么的用力,让云眉一丝动弹不得,“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她怎么死在你面前!”
      “你!”云眉羞愤交集,她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自己就又倒入他的怀中。
      “啊!”云眉一声惊呼,靳牧笑竟然将她抱起按倒在床上了。
      靳牧笑凑近云眉,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或许,对你动情是个错误。但是,我接受。”他伸手挑起云眉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知道吗?我很喜欢看你笑,我要你只笑给我一个人看!”他说的缱绻甚至有一丝丝缠绵的味道,“真的不能不要你……”
      “不要……”云眉没有喊出来,靳牧笑已经强吻了下来。她用力的想推开靳牧笑,可是她发现她的力气越大,靳牧笑就越是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云眉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团火里,浑身都被炙烤着,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急促,也越来越乏力,抵抗也变得有心无力。
      靳牧笑的手缓缓的在云眉的身上游走,他的手经过哪里,哪里的衣服便被一件一件慢慢的剥落,而当他的炙热的双手抚摸在她的身上时,云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是这般的冰冷。透过肌肤,云眉竟然感觉到了他的心跳,还有那发烫的身体的微微震颤。
      “不要……”云眉无力的挣扎着,眼角一滴绝望的眼泪慢慢的滑了下来。
      “别哭,”云眉的耳边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吸和一句缠绵缱绻的话语,靳牧笑轻轻的舔舐掉云眉滑落鬓角的那滴泪水,软软细细的说道,“我会还你一个‘很好’的笑!”说完便紧紧拥起云眉缠上了她的唇线……
      窗外,月亮慢慢的爬了上来,半缠半绕在月亮边的云竟然闪着一丝猩红,有点点冷,没有几颗星星的夜空显得阴沉冷酷甚至点点残忍。雾气也从地上慢慢的漂浮起来,在这个阴冷残酷的夜里,晃动着它那鬼魅般的白影……

      自天下得知凌吟毒杀望千门火烧冼原阁,南宫山庄逐其出庄,并下令追杀后。江湖上一些好事之徒也加入到这追杀行动之中,一时间整个江湖被搅得沸沸扬扬。但是,在南宫山庄里,却出奇的平静,就在南宫孤告令武林逐凌吟出庄,并因山庄出了此等危害武林的人向江湖各人士保证,定会诛杀凌吟以正江湖道义后,几天来,云依水一直呆在藏书楼里没有动静。
      窗户纸被阳光晃亮,又是一天。云依水依旧像一尊雕像一般坐在那一动不动,案前胡乱的摆着很多书,最前面躺开的是《庄子》翻开的还是“逍遥游”。
      他的气息很弱,很轻,一如平常一般宁谧,一如平常一般干净没有杂质。
      他的静好似止水,可是在他的眼里,却有着云海一样的汹涌翻腾,他的眼里似乎在上演着一场战争,纷乱甚至残酷。
      “叮——铃!叮铃!”魂铃竟然接连的响了两声,可是云依水竟然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还是那样坐着。
      “啪!”那乱垒的书不知何故从上面滑下一本来,重重的摔在地上,摔出一声惊雷。
      云依水终于抬了抬眼睛,门上有个暗影,门外有人。云依水慢慢的站起来,走至门边,抬手轻轻的拉开紧闭的红木门,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的透彻,又像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在乎的无所谓。
      “师父,您来多时了,为何不出声。”原来云依水早知道门外来人了。
      “看见水儿在想事情啊。”南宫孤微微的挑眉,眼神很是犀利,“水儿陪为师走一趟。”
      云依水没有表情的站在那没有动,“依水现在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你还是这样无视我啊。”南宫孤回过身子,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依水并不是无视。”云依水淡淡的回答,然而事实上他就是没有把南宫孤看到眼睛里。
      “行了行了,你的性格为师知道,”南宫孤摆出一张无所谓的脸,摆了摆手,“水儿刚刚在想什么?”
      “外物与我不关,无甚可想。”
      “为师最欣赏你这点,不为外物所累。”南宫孤的话听不出一点欣赏的味道,反而有一个浓浓的讽刺。
      云依水轻抿着双唇,没有回话。对他来说留在南宫山庄只是因为从他记事开始,自己就住在这里,他不想也不愿意搬到别处去。他不知道他的爹娘是谁,也不想去知道。在他看来既然爹娘已经不要了他,那就没有找寻的意义了。
      南宫孤叫他杀人,那便去杀人。这没什么,因为他生来就是个杀手。而所谓的杀人对他来说也不具任何意义,他只知道他的二十几年的记忆里,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二十九年,云依水从没有改变过,他还是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和记忆的一样,也从来不去改变什么或是做一些什么改变!只是,这丝不变维系的灵魂为什么会有那样复杂繁乱的眼神呢?
      南宫孤虽然站在阶下,可是他的头昂的高高的,“果真和名字一样,依水依水,为师是在水边捡的你。”南宫孤话中有话,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令牌——杀令!这块令牌在十二骑,他和凌吟出暗杀任务的时候才会接到。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南宫孤斜着眼睛,“凌吟!”
      凌吟!
      云依水狠狠地吃了一惊,双眉蹙起,目光一聚直射到南宫孤的脸上。
      “本来看到吟儿和尹然交好,想在今年月夕把你的小师妹许给你大师兄,只是谁曾想到你小师妹竟然做出这种残无人性大逆不道的事情,真叫为师心寒啊。”
      “不过水儿不用担心,”南宫孤迎了上来,“你师妹的武功远不及你。”
      “……师父!”云依水的声音变得奇怪,他从未受过这么大的震动,已经忘记怎么发声了。
      “怎么?我以为水儿是世外之人?”南宫孤突然收回令牌,严厉的命令道,“云依水,你要么接令,要么——死。”
      云依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可以看见他胸的剧烈起伏正在慢慢的平缓下来。只见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擒得一丝释然和接受,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个从未出现的笑容——冷笑,他竟然在冷笑,他往前移了半步,淡淡的问“为什么?”他的语气终于缓了过来,他被震动,那么大的震动让他费了很大劲才平和下自己的心神。
      “违抗师命,就得死!”南宫孤说的理所当然。
      “既然你说我是世外之人,那何来师徒关系?所谓的违抗使命岂不是可笑?”
      南宫孤自负的一笑,“好,好,好一个岂不是可笑!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依水,你果非池中物!只可惜,你终要死在你的不凡上。”
      “你的无所谓,你的世外在这个江湖上不过是个笑话,你出了南宫孤山庄就只有一死。”
      “世人皆有一死,既然都是死,又何必管他死在什么上?”云依水淡淡的反问。
      南宫孤恶狠狠的看着云依水,被他的反问憋得哑口无言。
      “我不会接令,”云依水澹定的道,“你也杀不了我。”
      云依水慢慢的走下了台阶,“你是凌容吟的仇人……”
      凌容吟!
      南宫孤瞪大了眼睛,难道云依水已经知道?怎么会?从何得知?不过,这些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云依水知道了,那他就更要死,南宫孤的确是有杀他之意,因为他看得出云依水留在身边终将是个祸害,他不会听自己的命令去追杀凌容吟,但是反过来,很有可能为了凌容吟倒打一耙。而现在云依水自己已经道破了天机,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我本不想杀你……”南宫孤的语气好似有一丝失落。
      “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云依水淡淡的打断南宫孤的话。
      “杀!”南宫孤抬眼看了看云依水,一招手,从藏书楼前低矮的拱门外一拥而入二十几个人。
      云依水脸上没有表情,还是以前的平和安静,只见他微微移步便来至众人之间,左袖一翻从一个人的手中夺下一把剑来。
      无处逢生!
      云依水的剑在手中转动,在藏书楼狭长的庭院里趋势起葬风,这是杀人还是自杀?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想死?”南宫孤在云依水的背后一掌打了过去,他自己的剑法他自然知道哪里是罩门。
      葬风招招只攻不守,狠毒绝杀,但因为葬风以攻为守,如若遇上比自己高出几倍的剑术武功,那葬风剑就会变成葬己剑。
      南宫孤一掌劈向云依水的后心,本以为一招便可致云依水于死地,然而他错了。云依水早已看穿,就在他刚刚起步,云依水猛地转身回剑护体,他反而又被云依水的剑气逼了回去。
      “你……”南宫孤着实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云依水竟然可以那么自然地回剑护体,葬风只攻不守已是厉害,攻守兼备的葬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了。南宫孤的脸色微微泛白,这下他明白云依水为什么那么的笃信自己杀不了他。而云依水的脸上还是那样的宁谧澹定,没有丝毫变化。
      “吱——呀,咔!”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在云依水的身后炸开。云依水闻声回头,却看见藏书楼的楼体居然在左右的摇晃着。原来他的葬风将支撑藏书楼的前柱斩裂,而刚刚被他一剑扫飞的一个人恰好撞在前柱之上,只听轰隆一声,前柱猛地断开去。藏书楼上的琉璃瓦片像雪花一般砸下来。
      云依水倒不惊讶,依旧一脸的澹定,扬手一剑将飞向自己的琉璃瓦劈的粉碎。
      “哈—!”
      就在云依水转身劈碎琉璃瓦的瞬间,南宫孤大喝一声,猛地向前一冲在云依水的背后双掌一推,真力催动打入云依水后心,将云依水打飞出去,一头栽进摇摇欲塌的藏书楼里。
      “轰隆——”藏书楼发出一声呻吟,轰然倾倒,顿时烟尘四起,碎石块碎木头还有书滚落了一地。
      哈哈……
      南宫孤自负的笑起来,站在藏书楼的废墟前冷冷的看着还在泛着烟尘的藏书楼,“恁你武功再好,”不屑的扬声,“来人啊,给我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一座楼压下来还能活?虽然藏书楼只有一层,可是里面却有着成千上万本的书,光是这些书也能压死一头大象了,更何况是人?
      只是南宫孤生性多疑,他必要看到尸体才会放心。于是,在南宫山庄里响起了乒乒乓乓的铁锹声。

      风在林间疾疾穿过,没来得及住步,只听见竹叶沙沙的轻响,似乎是在相互倾诉着往事。
      秦苜儿心情不好,竹叶的沙沙声让她越发烦躁,跟在她身后的穆小野一句话也不说更是让她觉得憋闷。
      她很没好气的揪着林间的叶子,她还没到南宫山庄也不打算去了,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经不在那了。
      秦玳璞已经走了三日多了,走时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她担心,很担心。先不说秦玳璞很少出谷,就是每次出来都是会带上稽望或者袁风孟秋啊谁的,可是这次竟然谁也没带。这让得知凌容吟毒杀望千门火烧冼原阁的秦苜儿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于是趁着莫文上山不在谷里,她带着穆小野偷溜了出来。
      她以为秦玳璞肯定会来南宫山庄的,因为吟姐姐住在那啊。可在她已经到了庄前的时候,南宫孤告令江湖已经逐凌吟出庄了,所以,她很烦闷,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找秦玳璞了。
      在十里亭的竹林里,秦苜儿漫无目的的走着,“去哪呢?他会去哪呢?”
      她伸手很不高兴的扔掉刚刚揪下的竹叶,一低头突然发现地上有一道红。
      血!秦苜儿一惊,这怎么有血迹?好奇心催使着她,顺着血迹一路向西,在几颗竹子后面看到一个白影。
      “公子,你没事吧?”秦苜儿走了过去,地上坐着一个人,他的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他白色的长袍被从右臂流出的血染成了鲜红。
      原来,这个重伤失血的男人就是云依水,他在藏书楼倒下的瞬间逃了出来,但是整条右臂却被一块断木整个洞穿!现在他的整条手臂已经看不清样子,皮肉迸裂,鲜血淋淋完全不能动弹了。
      云依水抬了抬眼,没有回话,左手支地居然想要站起来,但是还没等他支起身体,只觉眼前一黑一阵恶心的眩晕,便昏厥过去。
      “公子!”秦苜儿跨上前去,虽然心情不好,可是不能见死不救。
      “他的内伤很重,这只手恐怕也保不住了。”穆小野给云依水清理好了伤口向秦苜儿禀报道。
      秦苜儿探究的看了看靠在那的云依水,她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而烦躁,虽然她是救了人,可是心情并没有半点舒坦。
      她看着他,从头到脚的那样打量着,露在外面的左手手指颀长,关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淡淡的茧,是个用剑之人,还是左手执剑的,至于是不是高手就不知道了。
      “肯定不是,”秦苜儿自言自语,“要是高手还能被打成这样?”
      风吹起云依水飘落在脸颊的一缕乌发,秦苜儿的目光自然的被吸引落到了他的脸上。秦苜儿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前额,清黑的双眉,浅浅的唇线,“咯噔——”她的心骤然一跳,把她自己也吓到了。秦苜儿一呆,一丝红晕飞上了脸颊,她赶忙的转过身去,可是脑海里却已经印上了云依水的模样,挥之不去。
      “谁敢把麒麟骑重伤如此?”秦苜儿看着穆小野从云依水的怀里解下的金麒麟思忖着。麒麟骑是南宫山庄的象征,谁和麒麟骑作对就是和南宫山庄作对,就是和武林盟主作对,和整个武林作对。
      “你醒了。”此时穆小野却在她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秦苜儿闻声回身,看到云依水正在看着自己,迎着云依水的目光,秦苜儿又是一呆,这眼神清明如水,安静宁谧,“咯噔!”秦苜儿再次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发出一声脆响,觉得自己的脸好似烧了起来,“……公子可好?”
      云依水的脸上依旧平和,好似平常一样,他眼中的秦苜儿的狭促不安是清晰的,他没有回话,只低下眼去看着她手中的金麒麟。
      看到云依水低下眼去,不再看着自己,秦苜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怀中的小鹿安宁下来。
      “你是麒麟骑?”她走了上去,递还了金麒麟。
      云依水伸出左手接过它,然后又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只盯着手中的金麒麟。
      一切因云依水的静止而静止,他的气息很弱,此时他居然皱起眉来,会是手臂和内脏的伤痛吗?那眼中的挣扎又是为何?
      他是止水!静止不动,干净清澈,可是如果外力非要来搅乱这池止水的平静,那么止水也会翻起汹涌的波涛,但这会耗尽止水的所有灵气,会耗尽止水的所有力量,会耗尽止水的一切。
      他在挣扎!这个金麒麟于他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不是麒麟骑还留着它做什么?留着它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可是不愿!云依水不愿意扔掉它,因为它是一直带着身上的,从小记事开始就一直戴在身上。
      “云-依-水……”云依水闭上了眼睛,头轻轻的向后靠上身后的一颗竹子。
      “我叫秦苜儿,你可以叫我苜儿。”秦苜儿轻轻一笑,“云-依-水,名字很好听呢……”看到云依水没有看她,好似不再听她说话,她撇了撇嘴住了口。
      云依水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南宫孤那掌虽不至要了他的命,可也伤到了他五脏六腑。“呼——”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伤痛,他已经在调息静养。他的叹息那样无奈甚至有种悲哀,而随着他的叹息,他手中的金麒麟也慢慢的跌落到地上……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跟南宫孤作对?”听到云依水那声忧郁的叹息,秦苜儿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云依水还是没有动静,不回答也不睁眼,此时一旁的穆小野突然轻轻的说,“小姐,他在调息。”
      秦苜儿呆了下,原来这样,原本还打算说什么的秦苜儿只好不说了。
      “要下雨了……”
      秦苜儿和穆小野转过身去看到云依水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坐在那抬头看着天,眼睛里映出湛蓝的天空,“要下雨了!”他的语气一如从前,还是那样的澹定平静。
      “怎么会?”穆小野抬头看了看天,天明明很晴。
      云依水低下头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和甚至连那失血过多的苍白都显得宁谧。
      “我们可以送你回去。”秦苜儿小心翼翼的说。
      云依水淡淡的摇了摇头,“要下雨了!”
      秦苜儿挑眉一笑,怎么有点呆呆的?为什么总说要下雨呢?这天怎么看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公子多虑了,天很晴,不会下雨的!”秦苜儿掩口轻笑。
      云依水转眸看了看秦苜儿,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富家小姐,穿戴的这么好。柳梢清眉,樱桃红唇,吹弹可破的玉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的浅笑,温暖舒适。
      “公子……”被云依水这么盯着看,秦苜儿俏脸一红,有丝不好意思。
      云依水低下眼去左手支地缓缓的站了起来,没有说话,慢慢的走起来,虽然步履缓慢却还是和平常一样的轻盈。他要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
      “云公子,你内伤很重,还是少动为好。”穆小野惊讶于云依水的状态,那么重的内伤还能站起来。
      云依水依旧不答,他调息以后的状态,表面上看和平常好似并无二样,可他的身上,那本该总是缠着他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那份孤高卓然的气息,已经不在了。云依水的不答让人感觉到的是一丝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寂寞!
      “公子想去哪?”秦苜儿跟了上去。
      “找人。”云依水淡淡的说,他现在似乎只会用这一种口气,可是淡淡的语气里还夹着一丝强迫,和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无奈和释然。
      “正巧,我们也在找人,不如结伴同行?”秦苜儿并不在乎她救下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是想遵从她心里的感受。他给她太多的感觉,多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有哪些,只是她的心里清晰的透着心疼,他让她心疼,一种莫名的心疼,所以她要跟着他。
      “小姐,我们是来找谷主的!”穆小野在一旁提醒到。
      “穆小野!”很显然,秦苜儿并不喜欢穆小野这个时侯的提醒,“我知道。”
      “果然,”云依水突然淡淡的启口,“你是紫定谷的人。”
      “公子从何得知?”秦苜儿呆了下,她可一直没有自报家门啊。
      “江湖上能被阔原死士穆小野称为谷主的秦姓谷主只有紫定谷秦玳璞一人。”云依水语气平淡,可能是因为伤重他的语气显得有点无力。
      “公子明察。”秦苜儿赞了一句。
      云依水没有停下脚步,“我要找的人和你要找的人或许在一起。”
      “难道……”秦苜儿皱起眉头,“你要找吟姐姐?”
      “吟姐姐?”云依水兀自念了一句,“凌容吟!”
      “你怎么知道吟姐姐的名字?”秦苜儿觉得很奇怪,因为凌容吟在南宫山庄是叫凌吟的。
      云依水不答,依旧慢慢的走着,秦苜儿越想越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巧就在这里遇上一个麒麟骑?而且还知道吟姐姐的真是身份?是不是有点可疑?虽然秦苜儿不想这么去猜想云依水,可是她不能让她的哥哥受到一点威胁!如果云依水是南宫孤的苦肉计怎么办?想到这,秦苜儿突然一个激灵窜到云依水的面前拦着了他。
      “你是南宫孤派来杀吟姐姐的是不是?”
      “你认为这样的我杀得了她吗?”云依水轻声的反问。
      “也许是苦肉计!你是麒麟骑,吟姐姐也是,看你的年纪应该是吟姐姐的师兄,你现在受了伤,吟姐姐肯定不会对你设防……”
      云依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好笑的微笑,“是南宫孤伤的我。”他绕开秦苜儿继续往前走,眼前这个女子想象力未免丰富。
      “南宫孤?”秦苜儿心下一紧,难道真的是苦肉计。
      “因为我知道她是凌慕天的女儿,所以他想我死。”云依水不紧不慢的说,脸上的微笑也隐了下去。
      其实,秦苜儿并不知道南宫孤就是十四年前杀害凌氏一门的凶手,她讨厌南宫孤只是孩子气的认为武林盟主只有她凌伯伯配当而已。她知道秦玳璞来找出事的凌容吟,她不放心,她害怕她的哥哥也跟着出事。
      从父母离世后,他们兄妹俩一直是相依为命,她虽然不会武功,可她却时时刻刻不愿离开秦玳璞,想去保护她的哥哥,虽然事实上,被保护的一直是她,所以她才会去南宫山庄找凌吟,才会偷溜出来找秦玳璞。
      云依水的话她听不明白,为什么他知道吟姐姐就是凌慕天的女儿南宫孤就要杀他。虽然想不明白,但是秦苜儿没有再追问了,因为她相信他,没有理由的相信。
      “小野,去找辆车。”秦苜儿的语气换了回来,她叫穆小野去找辆车,毕竟云依水受了很重的内伤又流了那么多的血。
      “是,小姐!”穆小野一抱拳,转头融入竹林中不见了。
      “你穿小野的衣服……”秦苜儿忍不住想笑,因为云依水的衣服被血迹染的一片狼藉,穆小野将自己的衣服贡献了出来。虽然二人身材差不多,可是穆小野的衣服都是束起手脚的,穿在云依水身上像个——粽子。
      穆小野是个打手是个死士,他的衣服清一色的束起手脚,也是方便他动武。
      而云依水这么冷清的一个男人,穿上这么干练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云依水自己也皱了皱眉头,只是他不能不穿衣服。而现在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钱也没有地方买去,也只好皱皱眉头算了,等到下一个镇在换。
      “上车吧。”秦苜儿忍了忍,又忍了忍,才忍着没笑出来,走上前来,“我扶你。”说着双手托上云依水的左臂。
      “怎么?”秦苜儿看着站在那一动不动的云依水。
      云依水脸上有了表情,不是嫌恶,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他并不排斥别人碰触他的身体,只是秦苜儿的搀扶让他居然感受到了温暖。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云依水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是不喜欢而已。
      云依水皱起眉来,他不是个会说“不”的人,因为一直他都是世外的,所有的人和事在他而言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以前的云依水会就这样上了车,可是现在的云依水,心中不喜欢。
      他感觉到了温暖,秦苜儿的双手很温暖,虽然隔着衣服,为什么会感觉到温暖?不知道,他也懒得去想了,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呼……”抬脚上车。眼中一如从前的清澈,只是那清澈怎么让人感觉到空洞?
      “为什么?”秦苜儿心中有了一个疑问,“他总是这样无奈的叹息?又是为什么他的叹息里还夹着一丝释然?”秦苜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怎么没有感觉?怎么那么冰冷?为什么这么冰冷还会有那样的叹息?”
      “小姐!”穆小野叫了一声。
      秦苜儿抬起头来,她的心中此时像被打了个结,郁结难受,“小野,去汉水。”闷闷的吩咐了一句后也钻上了车。
      “是。”穆小野点点头,扯过缰绳,一扬鞭,“驾!”
      云依水要带他们去汉水,他要去找云眉,凌容吟早前出庄就是来了她那,现在肯定不会在那,但或许云眉知道她去哪了。

      “回禀盟主,没有……”
      “什么叫没有?”南宫孤拍案而起,“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我再去挖!”原来南宫孤在藏书楼的废墟里面没有挖出云依水。
      “师父!”正在南宫孤怒气冲天的时候,门外向贤拜见进来。
      “什么事?”南宫孤没好脸色,他怎么会有好脸色?云依水下落不明,凌容吟也没死,是所谓事事都不顺心,心情能好?
      “师父,这是我在竹林捡的。”向贤双手托起一个东西恭敬的走上前去。
      “什么?”南宫孤正眼也不想瞧一下。
      “好像是云师弟的金麒麟!”
      南宫孤一惊,一把夺过来,反过来一看,哪是好像分明就是刻着云字的金麒麟。
      云依水啊云依水,为师还真是小看了你。
      “向贤!”南宫孤突然站了起来,将那个金麒麟压在了手下,“你小师妹毒杀望阁主,大师兄无故离庄,而你的云师弟就在刚刚想要杀了为师,麒麟骑真是丢尽了我南宫孤的颜面。为师现在决定由你担当大师兄,去把那三个叛徒给我统统杀了,带他们的首级来见我!”
      “师父……”向贤的嘴角微微上扬,“弟子遵命!”
      看来你南宫孤的气数已尽……向贤一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安飞,飞鸽李彻叫他速速解决了凌吟,势必在月夕前带回凌吟的人头来。”向贤回到晓晨园,“绯月,你那准备的怎么样了?”
      “早就准备好了。”曾绯月将手中的小瓶紧紧的握住,“我要他死在我手里,恁他神功盖世也别想在见血封喉下活下来。”
      “好!”向贤满意的点点头,原来他早做了准备。
      从南宫孤告令武林逐凌吟出庄的时,他便计划好了一切,先除去凌吟让杜尹然孤掌难鸣,再收买十二骑对付云依水,只是没想到的是云依水现在被南宫孤重伤外逃,正好三个人可以放在一起解决。
      而除去这三个人,再收买下十二骑,那么就等于斩断了南宫孤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向贤心下暗暗发笑,到时候看你南宫孤还怎么做稳这武林盟主。
      原来向贤的野心还不仅仅只是个麒麟骑之首。

      汉水镇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老百姓各忙各的,只要国家不打仗,江湖上就算闹的是天翻地覆也跟他们扯不上丁点关系。
      “怎么!”云依水的眼里只有烟笼楼的一片残垣断壁,“云眉……”他往前一个踉跄站定。
      “这是怎么了?”秦苜儿吃了一惊,原以为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可现在看到的竟然是遍地的焦土一片废墟。
      “叮——铃!”
      云依水一震,低头托起魂铃,他的眼睛里竟然有害怕,怎么了?在这里魂铃又响了,这是他受伤以后魂铃第一次出声,如果之前魂铃是警告他会有灾,可是现在他已经受了伤,那为什么还会响?难道是……容吟出事了?
      不可以!云依水猛地摇了摇头,不可以!容吟不能出事,可为什么?他自己却说不上来,但是就是不可以!
      “你的铃会响?”秦苜儿很好奇的看着云依水手中的魂铃,“很漂亮!”她抬起头看着云依水,“你的银铃很漂亮,就像……”就像什么?秦苜儿愣住了,这个银铃居然那么的吸引她,让她觉得看着这个银铃就像是在看云依水,看得到他的眼睛,看得到他的唇线,看得到他的发迹,“像……像你,像你的眼睛一样……”
      云依水又是一震,我的眼睛?是啊,这个魂铃是我的魂魄维系着的,一直安静如水的魂魄……
      云依水看着秦苜儿,她看自己的眼神他看不懂,她的眼里除了温柔的心疼外,还有一种云依水从来没有看过的神情——爱怜!
      “云依水云公子吗?”
      突然在众人的背后一个女子娇声娇气的问道,这才打断了云依水和秦苜儿的无言凝视。
      云依水回身看到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站在那,只见那女子向自己走了过来,“你是云依水云公子?”
      云依水点点头没有答话,从这个女子的身上可以闻见一股很浓的胭脂香。
      “我家小姐有请。”那个女子媚眼一挑,秋波如盈,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家小姐?”秦苜儿往前走了一步。
      “她。”云依水淡淡的答道,便没有再解释就跟着已经带头先走的女子而去。
      “云公子……”秦苜儿追到车边,看着云依水那么干净的进了眼前一栋建筑物——金娇雪月。
      云依水澹定的跟在那个女子身后,他知道他自己进的是什么地方,妓院!不过有关系吗?之前他不也住过?他白色长袍从椅边桌角飘过,依然那么干净自然。
      眼前的女子突然止步,推开一道门,侧身,“公子请。”
      云依水微微颔首,踏进门去,这是——云眉?
      “你……”云依水呆了半天才坐下身去,看着桌子另一边的云眉,这么憔悴的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云眉看了看云依水,“你受伤了?”
      “容吟出事了?”云依水皱起眉来。
      “你知道她是……”
      “凌慕天的女儿,”云依水淡淡的打断了云眉,“她出事了?”
      云眉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将凌容吟受伤的事情从头至尾告诉了云依水。说完便低下头去,云依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忧伤,疼痛,释怀,接受还有解脱。
      “你呢?”
      “我?”
      “你也受伤了!”
      云眉抬起眼睛奇怪的盯着云依水,“去紫定谷找她吧。”
      云依水缓缓的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会的,”他走到云眉的身边,手搭上她的肩,用力的握了握,“保重,为了容吟。她是最重视你的人。”
      云眉的眼里晶莹闪动,轻轻的点点了头,“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云依水牵起嘴角,微笑起来,那笑很自然很释然,“她都会帮你,你比她自己重要,这就是容吟的简单……”
      他竟然这样说!云依水总是那么的孤高卓然,不食人间烟火,不谙世事,语气从来都只会是淡然,怎么今天他会发问,会这样说?
      他的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看着出门去的云依水的背影,“少了那份不为外物所累。”云眉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个世界最不能改变,最不愿改变的人——变了,那么,”云眉皱起眉,“走好……”轻轻的叹道。
      云眉看到了云依水身上的寂寞,他从来不曾寂寞。云依水是外物无累,一切无谓的,所以怎么会有寂寞?寂寞是因为有了念头,对于无累无谓的云依水来说,何来念头?然而现在的云依水身上缠的不再是外物无累,一切无谓的孤高卓然,而是一缕深深地寂寞。
      他的那声叹息,是无奈的,因为他不可能,再也不可能做回原来的云依水了。他的那声叹息,是释然的,因为他已经,早已经参破生死。
      云依水,不该是个杀手!不该是麒麟骑!不该被南宫孤收养!更不该遇到凌容吟!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或许该说正常人。他的性格很孤僻,不问世事,是跳脱在尘世之外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改变,他的一切被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在那里他可以安安静静的活。就像是泥沼中的一洼止水,干净清澈,不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可这止水一旦活了起来,便会掉进泥沼之中,被泥沼吞噬。
      云眉可以想象得到云依水是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因为她也这样挣扎过。他不能原谅更不能面对自己的改变,然而他能坚持到现在只是因为他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就像她一样,因为她的心里同样放不下,所以她没有选择死亡,而这个理由对于云依水根本不够支持!
      云眉叹息,他的不能原谅终有一天会爆发。而那一天,是云眉不忍心看到的,可是人命天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这是云依水的命!而那也是自己的命,所以云眉接受。所以,“走好……”云眉又呢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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