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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川上行 他以为许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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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拉营有一条路叫川。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李君山彼时左手拎着一袋子蔬菜,右手拿着个大喇叭,刚淘来的,同许木心走在“川”上。后者手里推着一大盆植物,同许木心齐高。
川很长,马路上的车也不少,大多是不远处的今城北站拉客来的。这一路左侧都是呼啸而过的行车,右面永远是围墙,墙外是山坡,成片的,遮住了半边天。坡上,李君山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杂乱压在土面上,风一吹,挣扎着要站起来。
从花鸟市场走回来要半个小时。有七八个公交车站路过了他们。
李君山这一趟本来是要去找个老朋友,向天祥。两个人从幼儿园一起长大,即使从初中开始就不同校,也一直没断过联系。毕竟他连向天祥曾经吃过什么颜色的橡皮泥都仍然记忆犹新,对方亦是。
主人家去上厕所了,他正窝在店里玩手机,许木心就这么走了进来,停在了一面绿墙跟前。
许木心买完菜顺便给梧桐小院进点儿货,没想到能遇见李君山。
“你家的?”
“没,我朋友。”李君山把手机塞进外套的兜里,“你要买吗?”
“嗯。”
许木心伸手摸了摸叶面,“这种龟背竹有没有更大棵点的?”
“我不知道啊。”
李君山很无辜的看着许木心。
“你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他窜稀,不用管他。”
李君山看上去心情很好。许木心迟疑地点点头,应他的话:“行吧,这棵……”
“诶!有的有的!”
向天祥急切地踩进来,还在甩手上的水珠。
“帅哥,你跟我进屋!”
李君山被好友幽怨地瞥了一眼,心虚地挠了挠头。
“这棵挺好的。”许木心很满意地说,“就是我现在不太方便,能帮运吗?可以的话我再挑点。”
“当然可……”
一只脚踩上了向天祥的鞋。
“可太不能了!”
向天祥的话拐了个弯。
李君山遗憾地拍了拍许木心的肩,忽略那人皱起的眉头。
“实在是太不幸了!我帮你搬回去吧!”
李君山递眼神,向天祥翻了个白眼,进屋送了个个手推车出来。
“君兄是我朋友,这车借你们,帅哥下回来再还。”
于是二人踏上了回家路。出来时李君山还顺手买了一个喇叭。
粉红色的线条,三道弯,构成一个笑脸。笑脸很大,在曲面上被扭曲变形。
“看着多可爱啊。”
许木心不敢苟同:“真是天赋异禀。”
“什么?”
审美啊。
“没什么。”
且说现在,李君山正琢磨着“川”这条路,目光又被前面五十米处右侧的一条上山路吸引。
这不是普通的路口。好几公里的围墙在这里断开,一条柏油路就这样绕进山路,不过被新的施工地筑起来的墙给堵住了,路的那一头不晓得通向哪里,是山顶,还是山后那条河。
“山后面是不是有条黔甘河来着?”
“是。”
“为什么封路挖山,要建房子吗?”
“不清楚。这里一年前才封的路。”
李君山的怀疑不无道理,这路通往哪儿去都不合理。山上?从“川”这儿看,只是山坡,也就三层楼高。可山顶的另一端却是高山峭壁,崖底淌着黔甘河的水。
“以前,黔甘河有座桥……”
许木心慢慢的说,李君山很乐意听。许木心很少主动跟他提起什么,他们之间的话题往往由李君山开启,许木心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勉强完成一次交谈。
最开始,许木心甚至不愿意接话,张口就是怼他。冰山一哥许木心也许不是真冰山,但阳光开朗李君山的的确确是真太阳。
许木心裹在身上的冰在一点点消融,李君山能察觉得到,而今已经能主动开启一段谈话了。
其实,李君山并不在乎许木心开不开口。他享受和许木心呆在一起的感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舒适。
许木心想说话也好,不想说话也行。他要心情好笑一笑最好,心情不好李君山就跟着转两圈,逗一逗,哄一哄,总能好。没有表情也没事,李君山不需要这个。
许木心怎么舒服怎么来,他李君山怎么都愿意。没有道理。
“后来,两边的山崩塌,小石桥不过五六百米,只能过两排车,也塌了。”
“黔甘河的洗衣水变成了崖底的深沟水,变的更宽,也更难走过了。”
“政府七八年前要修一个立交桥,联通北站和都拉营,连匝道都有现成的。不过后来出了点问题,两头没接上,总之,是被搁置了。”
李君山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建的那个立交桥……很庞大吗?”
“嗯。弯弯绕绕,上下三四层。看着像……蛇。”
“噫,”李君山唏嘘,“可惜了。组长见过桥吗?”
“没,只见过河。”
“去玩水?”
“嗯。”
许木心没否认,其实是想帮爷爷洗衣服,不过把自己洗河里了。
“那会儿也就五六岁。顺便,学会了游泳。”
“啊?”李君山懊恼,“果然全世界只有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游泳吗?”
许木心脸上写满意外,脚下的动作都停住。
有点可爱。李君山伸手抚平许木心头顶的呆毛。
“没想到吗?”
“嗯。”
“你看起来……”许木心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运动细胞,很发达。”
“谢谢你的夸奖,组长。”
李君山没继续这个话题,凑过去摸了摸绿植。
“你买的这个,好多公园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许木心拍开龟背竹叶片上的手,“公园有,我还能挖一棵走吗?”
“没事,放着我来。”
许木心嘴角抽了抽,“你……”
“我说真的。挺重的,换着来。”
李君山拉过推车,蔬菜放在龟背竹旁边,把喇叭递给许木心。
“大学霸,这样是不是更轻松了?”
许木心没接,握住李君山的手腕,把喇叭也移到了推车上。
“这样,更轻松。”
许木心往右边挪了一小步,和李君山并排站着。他话说的很小声。
“一起推。”
李君山笑着说:“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梧桐小院出现在转角。李君山帮许木心一起抱龟背竹,暂时放在屋子门口。正要把菜拿进厨房,许木心突然拍了拍李君山的肩。
“怎么了?”
“马上暑假,正好有空,你不如去把游泳学了?”
许木心怎么还记着这茬。
李君山挑眉,笑的很不正经。
“如果许老师教的话,我考虑考虑。”
许木心把刚捡起来的枯叶子塞进李君山的卫衣帽子里。
“爱学不学。”
第三次月考结束,距离期末满打满算只有三周。期末考试往往简单,一班连向来安静的晚自习也多了不少聊天的人。
同桌被老师喊走了,李君山无聊的很,用教科书堆了座小山,趴在桌上偷偷睡觉。
楼上的班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一阵的传来鼓掌声和欢呼声,弄的班上更加躁动,吵得李君山睡不着。他翻出许木心的自动铅笔,在草稿本上画四叶草。
画到第六个,许木心才回来。
浑身散发低气压。
冰山一哥凭一己之力降低了第四小组的平均温度,其他三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又默默转了回去。
李君山没敢说话,把自动铅笔放回去,生怕许木心生气。许木心看见了李君山的动作,一把抓过他画好的四叶草。
下课铃打响,班里瞬间变得吵闹。
许木心问李君山:“这是不是你草稿纸?”
“是啊。”
许木心把一整张纸撕下来,对折,再撕,再对折……
他的话听不出情绪,手上动作也很慢,很平静。李君山看愣了,想起来学校后山的那个晚上,许木心也是这样撕了一把叶子。
这是最后一节晚自习。此刻除了值日生和几个聊天的男生,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寝了。
张艺琛他们摸过来瞅了眼情况,递给李君山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出了教室门。
李君山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只是等待。他们等走了值日生,等走了值班老师,关了灯,只有月色。
许木心已经撕了六张纸。
没有愤怒,没有悲嚎,只是带着一身的冷,疼了李君山的心。
小甜心的头埋得很低。
李君山的手掌在他头顶悬空了很久,没敢落下去。
明明都抱过了,还怕什么呢?
安慰。只是安慰。
李君山喉结滚动,犹豫之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木心把李君山的手掌摁在自己的头顶,然后慢慢松了手。
李君山呼吸都停止,短暂陷入真空。
他很轻地揉许木心的发丝,生怕打扰了他,又无比想拥抱他。这好像熨帖了他心里的皱褶,许木心终于再开口说话。
“李君山,抱我一下吧。”
他用行动回答许木心。
很久以后的李君山回忆起这一晚,总听得见渺远的风声。他以为许木心是冷的,孤傲的,其实抱在怀里才知道,是热的,是柔的……
最后,一滴很小的泪痕印在了李君山的衣领。他知道许木心从不将情绪外放,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有多痛苦,留了这一颗水珠,又憋回去了多少泪。
看似寂静无声,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有多少翻江倒海。
李君山不知道,他想问,却不敢,许木心总是这样,低落得很突然。每次他都措手不及。
可越是这样,李君山就越是被吸引,越要去靠近,去触碰和拥抱。没有道理。
今天早上乌云席卷操场,李君山觉得压抑沉闷,即使同学们都在欢呼不用跑操。
一整个早上李君山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就是觉得不对劲,感觉教室里总有目光投向自己。
直到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听见了那一通话。
他无比庆幸那一天选择了让许木心去占座,自己去排队。
“我去,真的假的啊,不信谣不传谣啊!”
“真的!绝对是谭老亲口说的!好多人都听见了!”
“诶,你们说的是高一那个事吗?”
“对!”
“虽然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一个事,但是应该是一个事,嗯。”
“就是谭老师那个事?不是说因为小人嫉妒,刻意造谣吗?”
“别阴谋论了,高二的学长学姐当时也在呢。”
“对啊,他们又不认识strong哥,有什么动机造谣啊?”
“我真的服了,之前真的特别喜欢他……”
“对啊,我还觉得他长的好看,成绩也好。果然相由心生,今天路过他们教室看了一眼,好像真的没那么好看了!”
“哈哈哈哈,strong哥是谁取的名字?出来挨夸!笑死我了哈哈哈……”
“高二的不知道他以前的人设,也叫他阴暗哥。”
“原来高二才是天才!”
“还是年轻了啊!”
前面女生的谈论听得李君山一头雾水,隔壁窗口几个男生的话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大型粉丝塌房现场,真逗。”
“现在都还有给他洗呢,这群女生真的三观跟着五官走。”
“还冰山一哥,我看是“血”山吧!”
“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啊,可是我之前听一班的哥们儿说他怕狗来着啊?”
“装呗,继续装。看个电影都怕,敢不敢装得再假点。”
“也可能是心虚,怕晚上回去做噩梦。”
“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假清高,一天到晚不理人,看不起谁呢?”
“我看也是,考进一班就飘了吧,这学期也没拿几次年级第一啊?”
“好像就一次,有一次前五都没进。”
“哈哈哈哈……”
李君山捏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下去的。
“你进过前五十吗?”
这声音是……
李君山转过头,看见了那几个男生后头的张艺琛。
“哦,三楼的考场好像是五六百名吧?。”
“……张艺琛?”
男生眯了眯眼睛,面色不善。
“我记得你也是一班的吧?怎么也开始成绩论了,初二的时候你成绩可还没我好,要不是中考运气好,你能轮上一班?”
“这位同学,身为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能这么刻薄,拿成绩论人格局也太小了。”
这话李君山听着更不舒服了。为什么要强调“女孩子”?正想开口,一道男生替他说出了口。
“她什么时候论人了?”
是江澈。
男生没吵过,吃了瘪,脸都气红了。张艺琛只字没提一个名字,也没评论过一个人,只是说了两句立场不明的话。
“人家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急什么?”
“气急败坏了?”
“喂喂喂!同学你还买不买?”
食堂阿姨在催促,那几个男生瞪了江澈一眼就没再说话。
李君山忍不住转过去望那个人。
许木心找了个靠边的座位,把李君山的书包放下后乖乖坐在了对面,此刻正支着下巴专心打哈欠,那撮呆毛也跟着点头,看得李君山很是心软。
吃饭的时候许木心向来话少。李君山插了吸管把牛奶递给他,“不冰。”
“谢谢。”
许木心把东西放桌上,用嘴去够吸管,一面啃荞麦面包一面喝牛奶。
许木心喜欢咬吸管。李君山发现了好几次,同桌喝椰汁爱插吸管,总是把圆形的吸管头咬成方形的,有时候还是六边形。李君山怎么也想不到是如何啃出来的。
“假期有什么打算吗?”
走回寝室的时候李君山随口问许木心。
“写作业。”
“没了?”
“嗯。”
到了楼梯口,要做分别。
“生日呢?”
“要复习。第二天期末考。”
“好吧。”
李君山拎了拎许木心肩头的书包带子,邀请他说:“既然不补课,暑假一起出来玩吗?”
“去哪?远吗?都有谁?”
“不知道。也许?就我俩。”
“我得问问我姐。”许木心思考了一下,真诚地说。
“好吧。”李君山无奈一笑,双手插兜上了楼。
“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