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兜阳

8、鸡蛋和笨蛋 今日晴空万

　　夕阳小分队今天还有一顿早饭要在山上吃，毕竟饿着肚子扛这么些东西实在为难人。
　　许木心睁开眼时，帐篷的拉链是拉开的，只有一层防蚊纱。
　　晨星撕裂了灰蓝色的天，天光勾勒出李君山的背影。
　　他眯了眯眼睛，惺忪朦胧。
　　隐约听见那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有鸡蛋……
　　“嗯？”
　　李君山把最后一口小白菜嗦完，把碗撂在一旁，轻轻撩开白色的网纱。他的脸突然放大，出现在许木心跟前。
　　“醒了？才六点诶，再咪一会儿？”
　　李君山站在烧烤架跟前观看了整场日出，昨夜剩的都是蔬菜，正好他烧烤吃多了胃里腻得慌，和张艺琛点了火准备早饭。
　　现在，他已经坐在帐篷前吃了好一会儿了。
　　“嗯。”许木心闭着眼点点头，翘起来的呆毛也跟着一起，“好。”
　　许木心的鼻音听着跟感冒了似的，山上风大的确有隐患，李君山赶紧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好像确实有人早起会自带鼻音。
　　他这么想着，爬出了帐篷，接过张艺琛递来的农夫山泉，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盯了许木心很长一段时间。
　　山顶上的冷风也吹不凉他的脸。
　　李君山记得，醒来的时候，下巴抵着许木心的额角，那人里侧的胳膊弯曲，贴在自己胸口。他的手指蜷缩着，李君山看到，眨了眨眼，轻轻用食指点他的无名指。
　　下山的路比上山路好走，却也更滑了些。李君山跟在许木心后面，慢慢凑上前去，低声问他头疼不疼。
　　“还好。”
　　许木心的声音听着特别淡。李君山仔细一瞧，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面无表情。
　　好嘛。
　　李君山笑了，放慢步子和人拉开差距，默默跟在他后面。

　　中午要在家里吃午饭。自告奋勇的姜晓落进了厨房和许木心一起煮面，外面的三个男生打开电视开启了K歌模式，张艺琛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隔着门帘一面吃西瓜一面仰头看梧桐树。
　　“削皮刀在你脚边的柜子里。”
　　“啊，好。”
　　姜晓落不太对劲。许木心看她一直在走神，时而又莫名看他。当他看过去时，她又心虚的别过视线。
　　刚才她盯着手里的半个土豆至少发了一分钟的呆。
　　“不用怕我。”许木心抽了一把面。
　　“没，没有！”姜晓落结结巴巴，手里的蒜都脱了手。
　　“……我看起来真的很凶吗？”
　　姜晓落看了他一眼，低头，捡起来蒜继续剥。
　　“有一点点。可能单眼皮都是这样的。”
　　“这样啊。”
　　许木心凝神看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双手撑在灶台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为什么他没有酒后断片？
　　好吧，可能是因为他只喝了一罐。
　　树林里的画面在许木心的脑海里重播，久久不能挥散。他不是不了解，许文琪的小说里有许多对恋人都是这样的，她曾兴奋地给他介绍过。
　　不过，亲眼看见，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不能再想了，许木心很烦躁地皱了眉，回过神来取碗，调酱汁。
　　姜晓落正挑选顶上柜子里各式的调料，许木心余光看见她脚底下一滑，歪了身子。她的头顶撞上许木心的手背，抵在柜门的左下角。
　　“谢谢……”
　　“没事。”
　　许木心走过去取她剥好的蒜，说话的声音特别轻，听不出情绪。
　　“可是我不会割双眼皮的。”
　　“啊？”
　　姜晓落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以后憋着笑回答他：“可以试着多笑笑。”
　　李君山的歌声在客厅响起，他唱的不是中文，是韩文还是日文许木心也分不清，不过很好听就是了。
　　听着特别……温柔。
　　许木心想了想，确实，是温柔。
　　李君山居然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门口的张艺琛听见也回了头，连一直在大吵的方景都停下来安静地听了。
　　方景突然抱住了冷榭，许木心眼皮子一跳，猛地转了回来。这一下，手边的碗被撞地碎了一地，吓得姜晓落一声惊呼。
　　李君山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话筒。
　　“什么情况？”
　　他看了一眼地板，反应了两秒，凑上去抓许木心的手，“我靠，没划到吧……”
　　“没事，”许木心被他捏的抽出了手，“你接着唱吧，真没事儿。”
　　李君山看他一眼，随手把话筒搁在腰边的桌子上，拿了扫帚就开始清理起来。
　　“昨晚喝了酒没断片吧？”
　　“额！”许木心顿了一下，知道李君山在说什么，“没。这碗是不小心打碎的，真的。”
　　“别放心上。”李君山埋了埋下巴，声音很低，“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你们不一样。”
　　“嗯。”许木心听到李君山这么说，心里有些异样。
　　三哥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吃面的时候李君山突然停下了动作，东张西望。方景受不了他问东问西，吃着碗里的，还看着别人碗里的，“你是没得酸汤还是没得洋芋啊？组长孤立你了？”
　　“不够锅里还有煮多的。”张艺琛说。
　　“没！够的够的！”
　　“阿琛，”姜晓落扯了扯张艺琛的袖子，“我有点想吃鸡蛋。”
　　“我现在去给你煎？”
　　“我也想吃！姐你给我也弄一个呗！”
　　许木心声音很小：
　　“厨房里只剩一个鸡蛋了。”
　　姜晓落扯了扯张艺琛的衣袖，“那我们一会儿去对面买卤鸡蛋好不？”
　　“嗯，好。”
　　“啊……好可惜。”
　　李君山看过去，许木心一直埋着头吃面，一次没对上他的视线。
　　今日晴空万里，梧桐响风铃。这碗面冒着热气，李君山戳着煎鸡蛋，突然真切的感受到，今城的夏天真的来了，是滚烫的，明亮的，手边的白桃汽水，耳边的山谷清风，尝着，都是甜的。
　　“之前邻居送的螃蟹还剩一些，你们一人捞一只走吗？”
　　“我靠，我昨天中午不是蒸了一整袋吗？”李君山还嚼着面，说的含含糊糊“八只，我数过的，没少啊！”
　　“嗯，我相信你，”许木心叹了口气，“不过，一共有两袋螃蟹。”
　　“反正吃不了鸡蛋了，”冷榭支着脑袋，“不如蒸几个螃蟹？”
　　“十几只，大的，吃不完。”
　　李君山盯着许木心趴在桌上，“活着的？”
　　“没死透。”
　　“放了吧。”
　　“什么？”
　　“放了。”
　　许木心家后院外挨着一条山上留下来的小河，此刻六个少年聚在河边，蹲着，站着。
　　八只螃蟹，都被放进了水里。
　　“唉，这就是人生的命运啊。”李君山很认真的在惆怅，“同一批买来的，有的熟了，有的，活了。”
　　“霍，人生导师李君山。”
　　“不写篇八百字议论文对不起这句话。”
　　“我靠，好像真的可以，这很高考！”
　　“我已经想好分论点了呵呵。”
　　吵闹的角落，一团泥蹭上了许木心的手背。冷榭见他专心盯着螃蟹，伸手要替他抹掉。
　　许木心猫一般的光速弹开，一屁股跌在草地上。
　　“你……抱歉。”
　　“没有……”许木心有些懊恼地站起来，一边拍土一边说，“谢谢你。我的问题。”

　　正是仲夏。西南的雨不用求，题写的多了雨水便下来了。晚饭归来还有一个小时的课间，教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正埋头写字。许木心又用完了一支笔芯，翻了会儿文具袋发现没有黑色的了，十分郁闷。
　　早知道刚才应该跟着李君山一起去一趟小卖部。他拿着保温杯去前门的饮水机接水，打算这次买一整盒，暑假作业的墨都不用愁了。
　　坐回位置，喝一口，拧紧，放回书包。许木心合上书本，刚要抬屁股，一个白色塑料袋咣的搁在他的桌上。
　　“今天新上的茶，乌栀龙栀。听张艺琛说还可以。”
　　许木心随手一翻，四根笔芯，一瓶茶，一块荞麦面包。
　　他拿起那瓶水仔细瞧了一眼，乐出声，“谢谢。但是，人家叫栀栀乌龙。”
　　“是吗？”
　　李君山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这四个字这么排，谁知道是从哪开始念！”
　　许木心换上笔芯问李君山：“你怎么知道我没笔芯了？”
　　“傻，”李君山拿餐巾纸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以前都是直接用手抹，现在可能被许木心传染了，这人讨厌汗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早上找你借笔，你让我自己翻，就看到了啊。”
　　“哦。”
　　许木心点点头，继续写作业。手中的笔落下白纸，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乌栀龙栀”四个字，弄的许木心想笑，甚至侧过头来闷着笑，很莫名其妙。
　　李君山忍不住凑过来。
　　啥题能写着写着笑出来……
　　然后他看见许木心在一道函数题底下写到：
　　解：由题得：乌栀龙栀。
　　“靠。”
　　李君山还来不及笑，走廊上一阵惊呼。
　　他们两个同时抬头看，眼里的笑意没减，原来是这个夏天又下了场大雨。
　　“哪个渣男又在发誓了？”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走廊上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又是哪个天公在渡劫，靠，老子没带伞！”
　　一楼的走廊尽头，一班的半数男生围成了一个圈，许木心一个没看住，李君山也成了其中之一。
　　雨声渐渐的均匀了，风把李君山桌子上的笔记本翻过一页。
　　许木心站起来，透过窗子看走廊。很嘈杂的背景声里，他听见同桌兴奋的吼声，他们在猜拳，李君山激动地跳起来，然后徐乐豪大嚎一声冲进了雨里。
　　许木心眉心一跳，这种把戏从他上小学时就总会上演。他从后门走出去扔垃圾，措不及防被李君山拉了过去。
　　“组长一起！”
　　“我……”
　　眼前的这一圈人都在看着他，许木心感受到一种热烈的空间正在吞噬他，这群人的各种眼神缩成一圈定住了他，他却没有如从前一样感到不适和焦虑。
　　他能察觉到那种吞噬是善意的。
　　他也有一点想接近。让自己也站在空间里，和这群人一样。
　　“……好吧。”
　　许木心漂浮在那样热闹的气氛里，稀里糊涂的比了个剪刀手，然后听见人群中爆发出来哄笑声，他右边也是个剪刀手，那个人抓住了他的手，带他转向大雨。
　　“什么运气啊组长，咱俩跑！”
　　许木心回过神来，面对并不小的雨水，他有点犹豫。
　　“一哥你要不再去三哥怀里躲一躲？”
　　“哈哈哈哈哈哈小李子你也有今天！”
　　“还站着呢？快冲啊！李君山不冲不是男人啊！”
　　李君山低头看了许木心一眼，松了手，脱下校服外套，拢在两个人的头上。
　　“这样可以了吧？”
　　“好奇怪……”
　　“你好难搞。”李君山笑着叹了口气，把校服全包在许木心脑袋上，两只袖子从后脑绕到前面交叠，他一扯，系紧了，拉着人的手冲进雨里。
　　门字形的教学楼外，两个人从这一边的走廊冲到那一边。
　　身后不明觉厉的哄笑，左手传来的温热，视线里笑得开怀的下颚，同这场雨一起降临。
　　脑袋上的校服要松了，许木心另一只手拉紧胸前垂下的袖子。
　　许木心有一种预感，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个下雨天，他还会听见这样的声音，感觉到这样的温度，看见这个人的脸。
　　进入对面的走廊后，两个人站着缓了缓。
　　“许木心。”
　　许木心转过头，没等他看清脸，李君山伸手拉下他头顶的衣摆。许木心眼前陷入了黑暗。
　　“有病？”
　　两只手腕都被李君山牵制住，许木心除了使劲晃头什么都做不了。
　　李君山隔着校服揉了揉许木心的脑袋。
　　“神经病。”
　　声音闷闷的。
　　生气了？
　　李君山单手撩开了校服，露出许木心狼狈的神色，小脸气的通红。他笑了，看许木心紧紧皱眉。
　　“掀头纱了！嘿！”
　　“三哥！勇！”
　　“好有病啊李君山哈哈哈哈哈！”
　　“我迷惑了，这是在干嘛？”
　　“他俩再这样我就真开磕了啊！”
　　对面的声音大到这头的教学楼也能听见，许木心发现一班门口的围观群众变庞大了，而且男女皆有。
　　真受不了……
　　这一场雨以许木心的仓惶逃跑收尾。李君山全神贯注地看他跑，脚步没有节奏，凌乱十分，却也没忘记抓紧衣袖，裹紧了头上的校服。
　　小甜心，现在屋顶没雨。
　　李君山慢悠悠走回去，绕回教室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上课，基本上全班到齐，目睹他进教室。
　　他一进门，班上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这群人不约而同地笑，笑的意味不明。
　　另一位主人公正坐在座位上，认真的地捧着小面包啃。
　　南方的夏天，黑夜来的晚。第一节晚自习下已经七点，窗外是橘黄色的云海。窗帘被风吹的飘起来，靠窗的同学着急忙慌地捡起被吹到地上的试卷。
　　李君山翘着板凳问同桌：“是不是只有学校里的夕阳才这么好看啊。”
　　许木心不理人，咬着笔继续写题。
　　“不卫生啊同桌。”
　　许木心还是没理他，用里侧的胳膊支着脑袋，给李君山留了个后脑勺。
　　被戳了好一会儿手背，许木心实在忍不了了，转回来。
　　他张嘴的瞬间被塞进了一个棒棒糖。
　　“你干嘛？”
　　“咬这个，别咬笔。”
　　李君山伸了个懒腰，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站了七八个人，挤在扫帚拖把旁边看日落。他突然出声：“因为记录不下来吗？所以会美化。”
　　许木心看了李君山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相机。
　　“你想记录吗？”
　　“我靠。”
　　李君山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坐正了，双手接过相机。
　　“这么专业？”
　　“ccd，不专业。”
　　许木心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想拍就去。”
　　“想拍啊，特别想拍！”李君山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会用啊……”
　　“笨蛋。”许木心放下笔转过来，看见李君山正举着相机。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正录着视频。
　　许木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拍算了。”
　　“别啊！”李君山赶紧要回来，“要拍的！”
　　窗边多了个李君山，他对着夕阳拍了几张，手痒又摁了录相。
　　镜头放大看清了太阳，又转了一圈，许木心在屏幕正中央，含着糖，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写作业。
　　镜头外的李君山说了句“卡哇伊”，许木心突然抬头，视频匆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