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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遵命!堂客! 附中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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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在月考后照例会安排两节晚自习用来看电影,就在开完年级大会以后。
班上即刻开始了抱团活动,三五成群,在黑暗里吃零食聊天,讨论电影情节。尤其是后排的学生们,直接坐在桌子上方便看多媒体,更有甚者仗着巡逻老师看不见围成一圈低声喊着三带一。
许木心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没什么台词进脑子,他侧过头,李君山正隔着过道和第六组打斗地主,只留给许木心一个活跃好动的背影。
闭上眼,很吵,不可能睡着。
睁开眼,李君山转了回来。
许木心莫名心虚,迅速看向前方,电影正黑屏。下一秒,一只狼狗冲镜头张开血盆大口。
班上一阵惊呼。
李君山背后拱进来一颗脑袋,仔细听,好像因为太激动还磕到了椅背。
全身都要僵住,李君山听见许木心发出了小兽呜咽般的几个音节。他里侧的手抬起来顿在空中,转过头看见同桌捂着两只耳朵闭紧了眼。
“你……”
“对不起。”
屏幕上的疯狗和主角还在撕扯着,血肉模糊,声响逼真又震撼,教室里一直有不断的“我靠”爆发出来,一时间连“王炸”都举着牌在看多媒体。
许木心把耳朵捂得更紧,大口喘着粗气。
李君山整个人侧过来坐着,空中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落在许木心的头顶。
他的头发好软。整个人都是。
“没事,主角是不会死的,电影都还没过半呢。”
李君山的声音放的很轻柔,但耳尖的方景和冷榭还是听见了,对视一眼,默默注意着后排的动静。
“李君山,我……我有点怕狗。”
“啊,”李君山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口头云里雾里重复了一遍,“怕狗啊。”
“我靠牛逼!”
电影里面的厮杀到了高潮,音效之真实,声响之巨大,同学们的反响很激烈,许木心整个人开始发抖,甚至冒了冷汗。
“……嗯……很怕……”
“哎哟,”李君山皱紧了眉头,用里侧的胳膊环着许木心的脑袋,另一手放好扑克牌拍拍许木心的背,低头跟他耳语,“假的,电影都是假的,现在在学校,学校里没有狗。”
许木心的额头抵着李君山的肩头,李君山的气息洒在他的后颈。
“……嗯。”许木心闷闷地说。
“结束了组长,从三哥怀里出来吧!”
和李君山打牌的几个男生大声玩笑,引得前排同学频频回头。
“我去!”
“啊啊啊发生了什么!”
一些女生们在小声呐喊。
“阿琛你看!一哥好软啊天呐!”姜晓落也是尖叫声中的一员,一边捂嘴一边拉同桌的衣袖。
张艺琛被拉的转过头,看两秒淡淡道,“会玩。”
“一哥你居然怕狗啊!”方景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声喊出方才偷听到的情报。
“班长!怕狗很正常好吗!组长都被吓到了还不准人寻找温暖的怀抱来安慰安慰吗!”冷榭在一旁附和着。
“哈哈哈哈哈!”
“一哥现在看起来好娇小啊!”
“一哥没事!其实我也怕狗!”
许木心的耳边这时才渐渐涌现出各种声音,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同时感觉到李君山整个人在颤抖,抬眸,那人正仰头憋笑。
姜晓落看见李君山仰头时漂亮的脖颈,还有滚动的喉结。她心想,真应该拍下来,给阿琛提供绘画素材。
“是挺软的……”
他低声喃语,揉揉许木心的背,缓缓把头低了回来。
四目相对。
“你才软。”
许木心一把推开了李君山。
他清清嗓子,别扭地开口:“冒犯了,对不起。但是,谢了。”
“这有什么。”
李君山拿起牌,直接转回去继续斗地主。那边热闹的喧哗声入了许木心的耳,留他一个人原地凌乱,月光照不到他烧红的脸,可李君山的手指尖方才滑过那里,现在还滚烫。
李君山尝试忽略指尖的温度,面色不惊地进行着吵闹的游戏。
运动会举行了两天。一班在开幕式上以别出一格的背景音乐和笑料不断的舞蹈动作大放异彩,赢得主席台的校领导和观众席的高三师长们“声声不息”的欢笑。
许木心计划在主席台顶上的广播室坐两天。他除了跳长绳一个集体项目外没有报其他的,外头又热又晒,不如待在广播室念稿子,累了就轮换去主席台坐着收稿审稿,总归是晒不到太阳的。
一班第一天没什么项目,所以许木心一直没读到自己班的加油稿,久了也觉得无趣,换了班就跑回观众席一班大本营找李君山拿了两包零食。
“坐会儿?”
“晒。”
“啧,娇气。”李君山从包里掏出一把紫色的遮阳伞,斜冲着外面撑开,“来坐着吃会儿,上头多闷。”
是闷,但是凉快啊。
许木心看着他没说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来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方景从教室里拎了一大捆冰红茶,一圈人开始热闹起来。
“冰的?”
张艺琛挨了一下瓶子,有些懊恼。
方景找她借了张纸擦汗,“拿太阳底下放一会儿就行了。”
“好晒……”
“给我吧,”许木心冲她伸手,“给你放广播室的空调后面窝一会儿。”
冷面女神今天笑得很甜,“谢谢组长!”
“完了完了改姐!”
徐乐豪从远处跑过来。
“乔素一拉肚子去厕所现在还没回来,4×100开始检录了,没人了!”
不怪徐乐豪慌张,班里其他男生都被使唤去搬零食了,家委会用班费买的巧克力和饼干,刚刚抬来的冰红茶也是其中一项,一下走了十几个。
“我靠乔素一这么不靠谱!”
“昨天食堂的卤菜确实很……害,难怪他。”
“就算加上女生,能跑的这会儿都没在啊。”
“开局不利啊我去……”
“别慌!”
冷榭大喊一声,指向观众席底下第一排。
“三哥还没走远!在那坐着呢!”
李君山在起跑线前面做准备活动,大本营剩下的人正远远看着他。
“三哥刚刚才喝冰的,跑完真的不会拉肚子吗?”
“不会,”冷榭叹了口气,“就是太突然了,你们的加油稿是不是也要变动?”
“集体的已经交上去了,没单独写名字,倒是不影响。”几个女生回答,停顿一会儿又补充道,“但是三哥单人的,还没来得及写……”
“完了,其他几个人的念都念完了……”
“干脆网上搜一下套个名字得了?”
“嘶,那听着落差多大啊,万一正好跑的时候听见了不太好吧?”
“对啊,小媛她们把班上的梗融的可丝滑了,听起来就很有动力!”
一阵小声讨论中,张艺琛撑着座位站了起来。
“我现在跑回教室拿,应该在他下场之前能念到。”
“诶诶诶,”姜晓落拦住张艺琛,“你这还疼着呢,我去吧,我知道在哪。”
许木心在审稿处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班里人送稿子来。
冷榭满头汗,指着单子说:“记得把这句改成‘跑道上’,别……”
“知道。”许木心一把抽走,公权私用跳过审稿直接拿了上去。
“快点啊班长!”
李君山着急的原地跺脚,他顶替的是最后一棒,方景是第一棒,开跑没多久就绊了一脚,被超到了第三,他原先的松弛瞬间消失,心里头焦灼得很。李君山在吹哨前就听见一个女主持念完了班里的加油稿,那是只有某一群人才听得懂的暗号,让人听完胜负欲爆增。
“你是让改姐骄傲的化学年级第一,你是班级的起义积极分子……”
许木心的声音!
李君山的余光注意到远处的广播室。
“一班!加油!”
每个班的同学都围在跑道两侧热血地呐喊,李君山从中听见属于一班的声音。
“……所以,亲爱的小李同志,尽情地在跑道上飞驰吧!我们会用无尽的热情和欢呼迎接你!”
“来自高一一班全体同学”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最后十米!来了!
“……李君山。”
附中的夏天热得发烫,李君山在盛大的青春热潮中仓惶找到了许木心。
“加油,三哥。”
五月的雨追着风斜进寻常小道。
“注意安全,玩的愉快。”
“放心吧,我尽量不到海里去,就在边上喝个椰汁!”
许木心帮许文琪推行李箱,目送她上了出租车再回院子。
山间散了雾,在窗户里静默。许木心收拾了一会儿客厅雨便停了,再掐着时间把碗洗了,敲门声正好响起。
今天是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许木心打开门,木头做的风铃在长风里闹得欢,李君山被吹乱了头发。
“组长!”
冷榭从院子里的凉亭下跑过来,拉着正东张西望的方景。
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
许木心看到这顿了顿,冲四个人友善的挤出来一个微笑,掀开帘子。
“请进。”
张艺琛蹲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对着一大丛草拍照,一边拍一边问,“组长,这个又紫又绿的花叫什么?”
“这个是彩叶草,不是花,是草。”
“哦。”
“那这个呢?怎么又有黄色又有紫色,诶,还有橙色!”冷榭一个没看住,方景就跑了,指着墙根一角。
“矾根。”
许木心没什么表情,放下了帘子。
“如果不怕蚊子的话,你们想在室外做也可以。”
“好!”几个人齐声应到。
五一小长假的化生作业都需要小组合作,他们要酿酒米,制肥皂,做植物和生物细胞的模型。解杨还要求拍照,做过程性资料。
“那你们去凉亭坐好,我把东西拿出来。”
“OK。”张艺琛坐进了凉亭。
“我帮你一起。”李君山跟着走进屋,打量着这个温馨的小屋。放好做模型和制肥皂的材料以后,许木心站在门口拉开一个柜子,拖出来一大袋米。他抱着一个方形的透明收纳箱,一边用木瓢子往里舀米一边往屋外喊。
“外面没有插孔,酒米要在厨房做。我们分工一下?”
“好。”张艺琛摁了手机回答。
“谁和我做米酒?”许木心埋头工作,继续问。
“组长,我!”李君山在许木心旁边蹲下。
“……好。”
没有声音了,许木心从门里探了个头往院里看,方景和冷榭不在。
“班长呢?”
“不知道。”张艺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刚才冷榭说想去后山看看,”许木心皱眉,“我就让他去了,他俩现在还没回来?”
“还有后山?”张艺琛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可以去看看吗?”
“很近,从厨房出去,后院挨着就是上山的路。”
许木心舀完米关上了柜子。
“好奇的话,我下午带你们去,正好看太阳下山。现在先做作业。”
“啊,”张艺琛有点失望,“行吧。”她坐回去,取了手工材料开始画画剪剪,“我做细胞模型。”
“好。”许木心答完把一箱米抱回厨房。
“会淘米吗?”
“我?”李君山指了指自己。
“不然?”
“组长!我已经十六了!”
“会就行。”许木心把木瓢递给李君山。
“淘米,电饭煲在那。”他洗完手用毛巾擦了擦,拿出手机,“后山信号不好,我去找班长他们。”
“遵命!组长大人!”
许木心马不停蹄出了后门,穿过后院上了山。
五个人选择来许木心家集合,主要是因为他家离学校最近。李君山家在今城另一头去了,方景和冷榭是邻居,住在市中心,张艺琛家甚至不在市里,她是小县城考进来的,离今城开车也要走两个小时高速。昨天放学后她有学校宿舍借住,今晚说不准要在这边过夜,许木心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房间,她要是没订酒店就主动提。
附中地点比较偏,边上挨着郊区,许木心家这一片更像城中村,单独成了一个小镇,叫做都拉营。
这小镇只有四条小道,相交成了井字,南边挨着一处房地产,七八条大街交错,阳光洒在成片的居民楼上。
小镇北边就是连绵不断的山丘,中间有一大片平地,零零散散的划了些田种玉米。山腰上也有零碎的田地,不过位置偏,占地也很小,不仔细瞧发现不了。许木心走了十多分钟,正好遇到方景和冷榭牵着手下山。
冷榭这会儿莫名戴了口罩,许木心突然冒出来一个预想,心里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山上没信号,我们现在回去。”
“好。”
许木心回来的时候皱了眉,李君山若有所思。他方才蒸好饭在屋里随便走了几步,看见餐厅的柜子上摆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相框前面还有一盘正新鲜的芒果切块。
本来想问一嘴的,这会儿他识相没提,走过去问许木心现在干什么。
“再蒸一锅。”许木心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电饭煲,“糯米在你左手边那个黄袋子里,记得泡一会儿。”
“我靠?”李君山左看右看,懵的原地转了一圈,“再蒸一锅?”
“刚刚那个,我们自己吃。”许木心取了一个洗脸盆大的簸箕,从冰箱里拿了各种蔬菜。再移步到后院的大水池里开始洗菜。
“你,你要自己做午饭?”
“不然?”
乖乖,小甜心平时过的都是些什么田园生活。
李君山大受震撼,回去继续蒸饭。厨房左右各有一扇门,一边出去是后院,另一边正对着敞开的大门,李君山侧过头就能看见成荫的梧桐下那个凉亭发生了什么。
冷榭在倒稻米油,方景在拆材料,张艺琛摁着橡皮泥正起劲得很。雨后日光探进窗,叶间随隙透过的光斑在青石板上闪烁。李君山再转头,许木心蹲在水池前小小的一团,正歪着脑袋蹭掉脸上的水。
李君山突然觉得生活很满,满得他心里发甜。
静谧的蝉鸣中一道男高音划破长空,赶走了树上栖息的鸟。
“我嘞个氢氧化钠!一哥你在哪儿买到的?改姐给你的?”
许木心离得太远,流水声又大,压根没听见。李君山走过去看了两眼包装,“估计是附近的化工厂买的。”
“太有人脉了一哥。”方景珍惜地抚摸着瓶子外面的塑料膜。
“网上也有啊这个,”冷榭白了方景一眼,“快点拿电子秤,记得戴手套。”
“好嘞哥。”
李君山看乐了,切了一声回屋烧水,给一会儿用的碗盆筷子高温消毒。许木心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还挺细心。”
“这就是化学年级第一的实力,哼哼。”
许木心扔给李君山两个土豆。“化学第一,消完毒帮我削个土豆皮。”
李君山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许木心今天心情很好。这么一会儿说的话快够他一星期的量了。他捞出来最后一双筷子,口嫌体正直,一边削皮一边委屈,“唉,第一次来你家做客,就被指使着干活。”
“这位西南第一帅的客人,”许木心一边剁猪肉一边回答,“你不帮忙,咱们下午两点都吃不上饭。”
“啧,”许木心往装肉馅的盆里打了个鸡蛋,“不过,还是辛苦了。”
李君山把削好的土豆搁在盘子里,假装抹了抹眼泪,“不辛苦,命苦……”
“够了啊。”许木心勾了勾唇,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挤丸子,“哭嘞假吧噫儿嘞。”(哭的很假)
“我靠,”李君山洗完手很激动地甩了甩水,“许木心,我第一次听你说方言!”
“我语言能力还没差到十六年学不会一种方言。”
“嘿嘿,”李君山傻笑,突然凑到许木心跟前,把人逼得往后倾,“那你再说一句呗?”
“有病?”
“我觉得你说的不太正宗。”
许木心知道这人脑回路清奇,又要开始说胡话了,先给他扔几个蒜剥,不耽误干活。
“怎么说?”
“我考考你。”
“嗯?”
“听好了啊。”
“你啷个楞个凶哦,还似不似我嘞堂客?”
李君山一边剥一边往许木心脸上看过去,如愿见他皱了眉。
“老实说,前面听懂了,后面没完全懂。”
“嗯哼?”
“那个,堂……客,是什么意思?”
李君山闷笑,发出的气息惹得许木心转过头,“你笑什么?”
“组长。”张艺琛出现在门口,拿着一张图纸,“植物细胞模型已经完工,这个是设计图。”
“厉害。辛苦了。”
“不辛苦,那个。”张艺琛推了推眼镜,“‘堂客’是老婆的意思。”
许木心听见自己石化的声音。
“还有,李君山说的是渝城话,并且口音不怎么正宗。我妈是那儿的人,所以我知道。”
“我走了,组长。”
“……好,客厅的电视你可以自己开,出去记得关门……”
许木心用核善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和李君山对视,那人丝毫不心虚,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堂客,怎么了?”
许木心被穿堂风吹起了一撮呆毛,愣在原地。
“堂客怎么了?也是方言啊,我又没说是今城的方言,川渝的不行啊。”
许木心瞬间由气急败坏变得无话可说,他转回去继续手上的活。
“谁要跟你玩文字游戏。”
“我没玩,我认真的。”
许木心的头埋得很低,这颗丸子挤了半天都没成型。
“活到老学到老,生活中时刻都可以学习!民风民俗也是一门学问呢!”
许木心闭上了眼,咬牙切齿。“电饭煲跳了,去倒凉水……”
“遵命!堂客!”
我靠。
李君山紧急捂住自己的嘴。
说,说,说顺嘴了……
他这句话喊得很大声,院里的两个和沙发上的一个都转了过来看着他,李君山回头,许木心瞪着双葡萄,写满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