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兜阳

5、数学课快乐！ 那是一股莫

　　出于公平公正团结友爱的原则，解杨路过教室把写作业的许木心抓去了操场。既然不备稿子，那集体活动就没借口不参与了。
　　许木心拎了一瓶水走向人群。天空早已成墨色，偌大的教学楼只有一个教室明了灯，灯里只坐了一个许木心。黑色的操场用六七个路灯集合了不同的班级。待他从沉寂中走向热闹，第一眼就是笑的张扬明朗的李君山——
　　和他发着光的白牙。
　　冰山一哥许木心忍不住低着头闷笑。李君山悄悄转头，正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
　　李君山被许木心笑的闷红了脸。
　　在张艺琛长达一小时的面对面教学后，三个人终于跳整齐了前奏，迎来第一次休息。冷面女神两手一拍仰天长啸，两个女孩跑过去接住因为长时间嘶吼而缺氧腿软的张艺琛，一边欢呼一边喂水。
　　许木心单手插兜站在原地。人群散开，李君山薅了把刘海，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去观众席坐好了，相比原地躺下的冷榭格外镇静。
　　许木心对着李君山歪了歪头，后者冲他勾勾手。他走了过去，站在李君山跟前，两个人一阵沉默。许木心耐不住先开了口，语气心虚得很。
　　“水。”他递给李君山那瓶矿泉水。“不是故意笑的。没恶意。”
　　李君山挑眉，瞥了许木心一眼，接过水狠狠灌了一大口。他平复完气息，目光呆滞，声音小的像在对自己说话。
　　“靠，比打篮球还累。”
　　“噗……”
　　许木心没忍住，偏过头咳嗽两声坐在了李君山旁边，抬头望天边的月亮，“能者多劳，忍一忍。”
　　“我们三个？‘劳’是劳了，‘能’在哪？”李君山拧紧瓶盖指向自己，一脸鄙夷。
　　许木心看向李君山，没有说话。李君山被盯的不自在，挺直背摸了摸后脖颈，甩开视线去看远处玩喇叭的人群。
　　“在这里……”
　　李君山回头，许木心指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
　　“能”在脸上？
　　他是在夸我的脸，好看……吗？
　　李君山突然有点不会呼吸了，眼前的人还在凑近，逼他往后倒……
　　“有水。”
　　许木心一把将餐巾纸贴在李君山脸上。那里有跳舞时额角流下的汗滴和猛灌矿泉水瓶落下的水珠。
　　他面表情地坐回去，李君山后知后觉摁紧脸上的餐巾纸，使劲擦了把脸。他闻见餐巾纸是香的，拿手里仔细一瞧，是熟悉的紫色小猫。
　　“小甜心？”
　　许木心听罢，抬脚就走。李君山刚想追上去张艺琛的集合哨就响了。
　　“靠。”
　　李君山只好放下水瓶子回去继续捡垃圾事业，目送许木心头也不回的离开。张艺琛要他们自己复习一遍十分钟之前的成果，李君山发现冷榭的脸竟还红着，耳根子也是。
　　“你这十分钟是去打了场篮球赛吗？”
　　冷榭猛地摇头。
　　跳了没一会儿，几个人都不在状态，张艺琛无奈叫停。李君山往冷榭分神的方向瞟，班长正坐在观众席上喝水。

　　许木心第二天进教室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一罐可乐，还冒着水汽。他当没看见坐下来继续喝豆浆，顺便翻开了语文书，嘴里念着阿房宫赋。
　　李君山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手里揣着一包纸。许木心瞟了一眼没理，下完早读他抓紧收了作业就要趴在桌上咪个三五分钟，一声清脆的罐装可乐碰撞声及时喊醒了他。
　　“我的。”李君山晃一晃自己手里的可乐，再指向许木心桌上一模一样的那罐，“你的。”
　　许木心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啧，”李君山把两瓶可乐贴在一起。“这样才美观！”
　　“我不喝碳酸饮料。”许木心淡淡开口，“尤其是冰的。”
　　“诶，重点不在碳酸饮料，”李君山拨开许木心要去动罐装可乐的手，“你知道拥抱疗愈吗？”
　　“当代高中生不在学习中爆发就在学习中死亡，心态很重要啊！”
　　李君山又让两罐可乐碰了个杯。
　　“抱一抱，更健康！”
　　许木心面色毫无波澜，眼角的目光却越发锋利，死盯着李君山，听他继续“科普”。
　　“但是！”
　　“这学校里头呢，男女授受不亲的，男男岂不更授受不亲了。我们，就以水代人了！”
　　许木心看李君山呲啦开罐闷了一大口，叹为观止的摇了摇头，单手把自己那罐也开了放在李君山桌上。
　　“送你，不谢。”
　　许木心双手端起小纸杯呼了呼热气，准备解决剩下的热豆浆。李君山一只手抬起来揩嘴巴另一只手也没耽误，拿上许木心的那罐可乐，和包装脆弱的豆浆碰了个杯。
　　把许木心吓得整个人一抖。
　　“数学课快乐，组长！”
　　“考不考第一都要快乐！”

　　“唉。”
　　许木心叹了口气。
　　“快乐。”
　　然后一口干了豆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班上大半同学都在写作业，剩下一半一边聊天一边欣赏ppt。许木心自然属于写作业那一类。他正画着正三棱锥，李君山拍了张字条在他桌上。

　　——组长，你喜欢喝什么饮料？

　　许木心面无表情地撕掉便条，扔进抽箱里的垃圾袋。顶着右边的大问号投过来的关切目光，他头也没回地盯着黑板轻轻道：“谷老师的耳朵没有好到最后一排说话也能听见。”
　　“哦。”
　　李君山双手交叠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看他。
　　“你喜欢喝什么？”
　　许木心瞟了右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闪了回去。他本来想随口说不知道，可是他看见了李君山的眼神，带着讨好和期待，甚至溢出来一点愉悦，竟然让他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应付。更何况——这次月考退步不小，许木心总归是不开心的，他身边这个人看出来了，还旁敲侧击地安慰了他。
　　“我……不怎么喝饮料。”
　　“嗯？”
　　许木心停笔，弓着背把脑袋凑过去。
　　“我肠胃不好，不怎么买零食吃，很多饮料也不能喝。”
　　“非要说有的话，只喝椰汁和纯茶。”
　　“而且，我不喝冰的。”
　　许木心觉得自己像快被用完的牙膏，这些话是被李君山的目光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都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犹豫着说完，再看李君山，他好像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像在看许木心，又似乎没根本有聚焦。
　　“嗯？怎么了？”
　　“哦！”李君山突然回了神，“没事。”
　　“你问这个干嘛？”
　　许木心挺直腰板坐回去了，他偏头，看见夏日的骄阳和白色的亮光，穿过李君山薄薄一片的耳朵，原本红红的耳尖就变得粉了。
　　“没问啊。”李君山声音小小的。
　　“嗯？”许木心又凑过去，声音也小小的，一字一顿表示怀疑。
　　“李君山。”
　　“你，有，问，题。”

　　午休回来，天上落了小雨。许木心回寝室向来和李君山一起，可从宿舍到教室的路往往都是自己一个人走，因为李君山和他不在一个寝也不在一个楼层，等来等去，不方便。
　　早上放可乐的地方换成了椰树牌椰汁，许木心乐了，放完伞就开罐喝了一大口。他掏出化学书，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指尖敲打桌面。
　　李君山又是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发丝顶着水珠，嘴里叼着半个面包。匆忙坐好，他从桌洞里取出早上没喝完的第二罐可乐。
　　“改姐还没来。”
　　李君山举起易拉罐，用同两个小时前一样的眼神望着许木心。
　　“呃……”
　　“化学课快乐！组长！”
　　李君山碰完杯满意地嘬了一小口，迅速翻出化学书。
　　“快，快乐……”
　　许木心从未用这样的仪式来开启过化学课，哦，数学课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文化课变得有一些不一样了。
　　第二天，李君山给许木心买了菊花茶。
　　早上：“语文课快乐！”
　　下午：“音乐课快乐！”
　　第三天，李君山给许木心买了乌龙茶。
　　早上：“生物课快乐！”
　　下午：“物理课快乐！”

　　“停！”
　　第四天，许木心把椰汁推了回去。
　　“谢谢你。”
　　他认真地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保温杯。
　　“我……以后自己泡。”
　　李君山愣住了，因为许木心说“以后”。
　　“好。”
　　这节化学课，要默写有机化学。底下同学埋头写得认真，谢杨在讲台上做通知。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去音乐厅开年级大会，班长记得带队提醒。”
　　方景中气十足地诶了一声，底下传来窃窃的笑声。
　　许木心下午找老师问题目耽搁了时间，随人流进入音乐厅的时候，一班二班的区域早已坐满了人。他皱了皱眉，突然看见李君山转过头正望着自己，依旧笑着，冲他招手。
　　许木心怔愣了一瞬，缓步走过去，这人用书包给自己占了个座。许木心眉头舒展，眨了眨眼，移动到位置上。
　　“你怎么了？”
　　李君山靠他很近，许木心屏住了呼吸。
　　“刚刚看你在上面脸色就不对，而且来的这么晚，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
　　李君山这句话没有问题。许木心刚才确实呆住了，许木心平时的确容易肚子不舒服，一节课上着上着，头就越埋越低。
　　李君山的声音不大，听着更像在和人说悄悄话。不似平日那样低沉，反而带了点柔和。
　　许木心听得心里泛起了波。
　　而且……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这的确是第一次有人为许木心占座。
　　是因为这个吗？
　　“你怎么脸这么红？”
　　李君山用手背探他额头的温度，嘀咕着没发烧，从书包里取出保温杯。
　　“是不是中午的水煮肉片太辣了？喝点儿热水吧。”
　　许木心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接过水才发现是自己的保温杯。
　　他记得热水下课之前就喝完了。
　　所以，这是李君山帮他接的。
　　“不想说话就不说了，多喝点热水，一会儿晚饭多吃点蔬菜。”
　　李君山替许木心拧好杯盖，没听到人的回应，他一抬头发现许木心正呆呆看着自己。
　　好傻。
　　李君山凑的更近了。
　　“嗯？知道不？”
　　许木心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嗓子无措地蹦出几个音节。
　　李君山笑出声，靠回去坐正，“我会监督你的。”
　　“嗯。”
　　许木心的声音带着水汽，听着软和的很。
　　好乖。
　　李君山喉结动了动。

　　音响和话筒相对，发出了刺穿耳膜的滋滋声。台下的同学们一片惊呼，台上传来了抱歉的笑声。
　　“不好意思，同学们。”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慈祥亲和，任谁听了都会立马变得平静，不自觉地愿意听他说下去。
　　“鄙人姓谭，笔名春恨，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同学们就像荷叶，坐在这儿，就散发出青春的清新和朝气，让我这个老头子都感觉年轻了不少。”
　　“哦，我原名谭大亮。”
　　“你们叫我老亮就可以，当然，如果想涨涨辈份的话……我曾经有很多的学生叫我亮哥。”
　　台下又发出了笑声。
　　“介绍一下！谭老先生将会是同学们未来新的心理老师！谭老作为全国重点高校之一的京师大心理学退休教授，能够接受我校的返聘邀请，我们……”
　　许木心陷入了短暂的耳鸣。
　　他的时间几乎停在听到老人开口的那一瞬间。
　　他看着台上那位身着中山装温文尔雅又不失幽默的老者，瞳孔仿佛聚不上焦。

　　“小心心，饿了吗？”
　　“我们心心真乖啊，这么听话，谭爷爷奖励你喝饮料，好不好？”
　　“别听那些小朋友胡说，我们小心心最好看了……”

　　许木心的肩膀在颤抖，耳边充斥着熟悉的声音，混乱又渺远。

　　“生的真漂亮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你爷爷不准你喝？没事，咱们偷偷地，走，谭爷爷带你去买饮料！”
　　“心心啊……”

　　许木心喘起了粗气，他抑制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我们偷偷喝，不伤身体的。”

　　“好喝吗，好喝谭爷爷下次还给你留着。”

　　闭嘴……

　　“小……小甜心？”

　　“你为什么只吃负一楼？”

　　“我肠胃不好。”

　　“许木心！”

　　是李君山的声音！

　　又是这个眼神。李君山望着许木心的眼睛。他猛然抬头的那一瞬间，这样的眼神，同那晚在小巷子里一样，充斥着，委屈。

　　不对，不止是这样。
　　很苍白。很无力。
　　那是一股莫大的哀恸，从许木心的眼睛里，射向李君山的心脏。
　　他想抬手摁住许木心发抖的肩膀，被猛地推开。
　　“……你怎么了？许木心？”
　　“对……对不，起。”
　　“感谢谭老的分享！那么今天的分享会就到这里！由于耽误了大家十分钟吃饭时间，所以今天下午回教室听听力的时间就往后延十分钟！现在，各班按秩序离座！”
　　许木心死里逃生般长长舒了口浊气。
　　“没事儿，我就是突然耳鸣了。”
　　许木心站起来自顾自往外走，李君山抱着包追上他。
　　“可能昨晚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