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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雨 李君山觉得 ...

  •   许多故事总有让人无比留念的开端。陈伟的五岁生日,莫红晴煮了一个鸡蛋。院儿里的鸡还在闲游,屋旁的竹林摇曳,清风吹过了一条叫做二丫的狗。八岁的陈若雅捧着脸蹲在门槛外头,望着莫红晴手里白嫩水灵的鸡蛋。莫红晴把鸡蛋掰成了两半,一半给小陈伟,另一半给陈若雅。
      “来,我们伟娃儿一半,雅妹崽一半!”
      在陈若雅的童年里,每年的两个生日和大年三十,她都能吃到半个鸡蛋。在未来的无数个恍惚中,她总很想念田里叼着狗尾巴草抗麻袋的黑瘦男人,那是她的父亲。
      是从哪一刻开始改变的,没有人发觉。是从她把李均带回老家宣布结婚的那一刻,还是从儿时带着爷爷、父亲和弟弟的衣服去河边清洗时,她就不再是能进去那个门槛的人。
      李君山是在莫红晴的背篓里睡大的。每个月赶常,莫红晴会背个自己编的竹篓翻过两座山去镇里,一路颠簸,李君山在四方天里总能好眠。睁开眼已经四岁,他被接回今市,住到了高楼里。
      红晴依旧每年来照顾他很多次。只是她每次来,都会要钱。
      老家的房子要翻修,二舅婆娘家办酒要红包,冬天到了要买衣服和酒肉粮油……
      这么些年,陈若雅零零总总打过去三四十万。可是每年回到故乡,破烂的房子,干枯的老人,毫不知情的亲戚,无一不在告诉陈若雅,她的钱又被妈给了陈伟。
      他是工地上干项目的,要给工人们发钱。
      可陈若雅才刚借给他二十万。那是他和李均第一套房子钱,他们只好买了另外一处更窄小的房子,勉勉强强付了八万的首付。
      这笔账十年后也没还。一分也没有。
      李君山不明白陈若雅到底在执着什么。刚上初一那年,陈伟领了个女人来家里过年。他们吃完火锅,女人还给他买了一个两百块钱的飞机模型。结果没过两个星期女人就要分手。
      李君山在卧室里给模型换电池的时候,门外电话那头的莫红晴正破口大骂,“她要老子死!你听到她讲哪样?找男人要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没过一会儿,陈伟发来一条微信。

      ——山山,舅舅忘带钱包了,要买菜,你借给舅舅一点好不好?
      ——你身上有800吗?舅舅只要800就行。

      李君山吓了一跳,飞机模型掉在地上,最后也没理会。然而,陈若雅每个月都给陈伟转账。他发现的时候,有七八次甚至是两位数。

      ——把钥匙收好,我放了八千块进去。
      ——好
      李君山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会这样。他和李均无时无刻不防着陈若雅偷偷拿钱。这次也不例外。
      这两年李均管着陈若雅的微信,再也没给陈伟转账。开学前那人上门来正好撞上李君山一个人在家,也没能要到。
      李君山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夜陈若雅难得回一次家,她和几个“宝妈”自己开的母婴产品工作室销量越来越乐观。陈若雅给李君山煮了一碗面吃,李君山洗碗的时候看见灶台上的几缕白丝。
      “妈,我来吧。”
      女人在洗手台前勾着腰洗头,活动的手臂笨拙地碰撞周边的瓶瓶罐罐。所以李君山温柔地替女人抚顺了发丝,替她淋了水,为她吹干了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跟着水流一起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浊,怎么冲也冲不清。
      陈若雅在学校门口关切的目光,莫红晴粗糙的手掌心散发的温热,一片蔚蓝里的稻香蝉鸣……一切都混着水汽涌进李君山的脑子里。
      洗完澡出来已经九点,李君山拎了袋垃圾就出了门。心里头有点五味杂陈,李君山觉得自己需要放放空,穿着拖鞋在小区旁的街头乱晃。他走到一家惠民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放着一个盛关东煮的小纸杯,里面只有一根啃过的香肠和一大团餐巾纸。
      这个人很没有素质。李君山郁闷,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明明就有垃圾桶。最后他还是把它扔掉,掏出餐巾纸擦一遍凳子,自己坐上去。
      “喵……”
      脚边缠上来只白猫,还没有李君山的一只鞋大。没来得及移走两只脚,许木心的声音就从前面第二棵树底下传来。
      “你怎么在这儿?”许木心摘下鸭舌帽,理了理刘海又戴回去。
      “我家就住旁边。”李君山伸手往后指,脚一抖,猫就跑了。
      “哦。”许木心往惠民门口走过去,左右张望。
      他今天穿的很潮,戴着完全不符合冰山人设的黑色鸭舌帽——帽沿上吊着两个银色圆环。
      “你看见一个纸杯子了吗,本来放在这张凳子上的。”
      “看见了啊,我扔了。”
      “你什么?”
      “我扔了。”
      许木心觉得李君山真是好样的。
      也许是两个人天生就磁场不合,每次撞上,许木心都在倒霉。第一次见,他在全班人面前社会性死亡;第二次见,他的耳机被摔脏,人在小巷子里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第三次见,午饭被打扰,他难堪了一下午;现在,李君山又扔掉他吃了一半的晚饭。
      许木心觉得李君山是他的专属乌云。
      不过就拿着吃剩的关东煮杯子装了点其他食物,有那么像垃圾吗?好心掰了点烤肠喂猫,猫还跑了,来乌云这儿了。
      “一根烤肠,两个李子。”许木心面无表情朝李君山伸出手,“你赔。”
      “啊?”
      李君山正晃着的腿突然停下。所以纸杯子是许木心的,烤肠是许木心吃剩的,纸团子不是擦嘴用的,是用来包水果的。
      李君山自己都佩服自己能一瞬间明白这么多事。
      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可是我没带钱。”
      许木心察觉到这个乌云自己也有倒霉倾向。
      李君山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多见,许木心反正是第一次见。不知道为什么,他暂时不想走了,进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再要了张凳子,就坐在李君山旁边。
      “你大晚上也一个人出来玩吗?”
      平日惜字如金的人主动开了腔,可惜无人搭话。
      “还是你约了人,还没来?”
      “你怎么穿着拖鞋啊。”
      “今晚好像没有月亮。”
      “你……”
      “许木心,安静。”
      冰山一哥的第一次主动被冷漠的回绝了,许木心有点愤怒,摸了摸帽沿,狠狠咬一口肠。
      “许木心,你能不能别坐在这。”
      面瘫学霸愣了愣,倒霉乌云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不对劲。许木心不作声,往后缩了缩,安静下来。
      身后的惠民便利店内在放周杰伦,身前载着朋友的年轻摩托手在人行道上徐徐游走。烧烤摊上的白烟飘的如狼似虎,引来好多踏着拖鞋的睡衣人,总有汽车呼啸过,点点明灯里永远有千家万户的天可以聊。
      李君山呼出混着浊气的叹息,许木心从中听出来一股寒凉。乌云预示会下雨,这自然的道理,居然也会让人难过。
      许木心摘下帽子,戴在了李君山头上,赶在乌云的第一滴雨之前。
      “这么骚的帽子,我才不要戴……”李君山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用食指划过帽沿两个银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呵……”许木心覆上李君山妄图摘掉帽子的手背,把东西固定地更紧。
      “就要让你骚了。”许木心递过去第二根烤肠。
      “唉,谢了。”李君山接过,一手插兜,看雨斜进水洼。夏天的雨一天可以下好几次。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君山看着许木心。
      “陪我姐,她来朋友家喝酒。”
      “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今城的人每三个朋友中就有一个住世纪城。”
      许木心笑出声,不得不点头,“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找你姐啊?”
      “等她电话。”
      李君山点点头,没多过问,继续啃烤肠。世纪城被群山包围,每一处建筑群都被整齐排列的梧桐树分隔开,一共四条街,各个小区的往来都密切。从小在这里长大,和各家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在小区的滑滑梯和假山上玩耍,李君山不得不承认,幸福感一直很足。
      还有现在,和一个……有一点感兴趣的人坐在路边吃烤肠,就只看雨,什么也不用想。
      “带伞了吗?”
      “没有……”李君山咽下最后一口,回答的时候还眼睛红红。
      “我服了你了。”许木心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拍李君山的肩。
      “快起开滚吧,我送你回去,然后就走了。”
      许木心和李君山于是撑着伞走进了梧桐雨,摩托和汽车路过他们,白烟里的烧烤味飘过他们,明灯照着他们,雨滴盖住了说话声。
      “你姐打电话了?”
      “嗯。”
      “我怎么没听到?”
      “她一打来我就挂了。”
      “啊?”李君山停下步子,满脸疑惑。
      “接收信号而已,接着浪费话费。”
      “……哦,有道理。”李君山若有所思,然后拿过伞撑着。
      “你干嘛?”
      “我比你高,方便一点,我刚刚腰都弯累了。”
      “呵。”许木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李君山把帽子又戴回许木心头上。

      “面面垂直证线面垂直的方式通常只有这几种……”
      李君山手里的笔没停,上下眼皮子马上相碰,杨宇柱一声中气十足的“你怎么能这么建!”喊醒了他。杨老师扶了扶扩音器,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谴责体委徐乐豪,“坐标系是这么建的吗?”
      睡眼中,一片蓝色里有一只白色鸽子,就坐在李君山前面第二个位置。许木心笑起来肩部总会跟着起伏,李君山因为自己这个发现心情大好,支着下巴盯许木心走神,看他歪着身子写字,动不动就要用修正带,思考时不受控的嘟嘴,指尖转动的笔一刻没停,作为年级第一原来也上课打瞌睡……
      杨宇柱留了两道变式题目,刚讲了个开头下课铃就嗡嗡响,只好摆摆手收拾东西走了。李君山一刻没停地取了餐巾纸去找许木心。自从那晚一起吃了烤肠,他去找人就没再被赶走过了,现在又过了不知几个周一。
      走近,许木心的脑袋正一下一下懊恼地点着桌面上的变式题,李君山笑出声,用手掌接住了不安分的额头。
      “别卷了,学霸。一起吃饭去?”
      “我卷个屁。”
      许木心抬头,幽怨地盯了李君山三秒,起身自顾自从后门走。李君山歪头挑了挑眉,小白鸽今天又不拿餐巾纸。
      可能因为每次李君山都会带。
      “又吃标餐啊?”
      许木心不说话,只是加快步子往楼下走,用行动回答。
      “啧,”李君山跟上,他已经跟着开了快一个月盲盒,看见熟悉的菜式已经毫无食欲,“总得给个理由吧,就这么专情吗?”
      “嗯。”
      李君山狠狠叹了口气,在许木心身后排队。隔壁一列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还在甩电话卡带子。没过两分钟,那张卡就不负众望地做了离心运动往这边砸来。
      “我靠。”
      好几个同学在大喊,因为电话卡掉进了过路同学的餐盘里,同学一惊,空中乱飞的就成了油水饭菜。
      许木心猛地被扯向左边,没站稳的脚踩到了李君山白色的球鞋上,耳朵撞到他的下巴,疼得嘶了一声。
      “你干……”
      李君山摘下他的蓝牙耳机,又叹了口气。
      “有时候学校不准戴这些东西是有原因的,许木心。”
      许木心站稳的瞬间听到了人群里的惊呼,略过近处的脸看见那头地上的狼藉,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心虚地嗯了一声,推了把李君山的胸口想让人转回去,忽然发现他右后侧的衣摆沾上了油渍,“星光点点”,扩散面积极大。
      “你校服……”
      许木心扯了扯那处的衣摆,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咳,谢了。”
      李君山垂眸看他,没管校服,突然笑了。
      “没事,我本来今天就要洗这件,穿了几天了。主要是你的白衬衫,不好洗。”
      “……哦。”
      面对面坐下吃饭,李君山盯了许木心一会儿才开始动筷子。这个人迟钝的很,一向食不言寝不语的,正埋头苦干呢,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在看他。
      李君山没吃两口,许木心突然开口。
      “我们晚上不来负一楼吃了吧。你想去哪层,你带我去。”
      李君山意外地挑了挑眉,慢慢往前凑。
      “怎么突然不专一了?家花尝够了要去试试野花味儿了?”
      “没,”许木心把头埋得很低,“……你要是不喜欢吃这个,不要勉强自己。”
      李君山夹了一口红烧肉,一边咀嚼一边说话。“我还好。”
      你怎么之前没觉得呢?李君山在心里问。
      “我每一层都有爱吃的。”李君山凑的更近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只吃负一楼?”
      许木心深呼吸一口气,李君山又注意到他的肩。好单薄,每一次因为气息有比较大的起伏时,他都会莫名产生一股,想在下雨天为这个人撑一把伞的冲动。一定要用什么词形容,就是,软,或者更过分地说,有点可怜。
      许木心的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却波澜不惊没有情绪。“我肠胃不好,就只能吃负一楼。”
      “噗嗤,”李君山实在忍不住,哭笑不得,“那你直说啊小可怜,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我去一楼把吃的抬下来行不行?啧笨死了。”
      “哦。”
      许木心恢复人设,继续冷着脸吃饭。李君山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一大乐趣。
      就是,长久的,安静的,盯着某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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