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兜阳

2、有点可爱 小甜心正坐

　　附中的校门照例在清晨不会有太多车辆，不管哪个年级走读生都很少。许木心搭着书包走过来，一眼就看到抬着小纸碗嗦面的李君山，头发被吹的凌乱。这让许木心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扣上卫衣帽子，假装看不见那个人。走近校门，刷脸，通过。这一切本将顺利结束，直到一声洪亮的、裹挟着油水的“许木心”划破长空。
　　李君山搭上许木心的肩。
　　“你看你，一瘸一拐的，我是真的很抱歉啊许木心同学，”他把碗扔进垃圾桶，再掏出餐巾纸擦干净嘴，“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负责你在伤好之前的所有行程！”
　　许木心的脑仁震了三震。他的膝盖确实还没好，脚腕也扭着，疼是疼了点，但完全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所以，在他刚才的特地控制下，绝对没有“一瘸一拐”。
　　“表达歉意？”
　　“嗯！”
　　“那你以后在学校看见我，绕着走。别让我再看到你就行。”
　　“好……啊？”
　　许木心略过他走了，没回头。
　　李君山小声嘀咕：“不对不对，可是我们一个班的啊！”
　　脚边有棵蒲公英在摇头晃脑，许木心用鞋底扫过去，看白色绒毛撒向远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冷脸学霸侧过脸看晨星，李君山看见他藏起来的笑。

　　附中的食堂有三层，负一楼都是标餐，一楼是今城特色粉面和干锅，二楼是些咖喱炸鸡芝士饭。许木心通常只去负一楼，今天也是一样，窝在一桌角落。这里已经满座，只有他身旁和对面的三个位置空着。在学校吃标餐好比开盲盒，一直的健康是真的，一时的难吃也是真的。今天显然菜色不错，负一楼挤满了人。
　　许木心吃了一半，一个女生拎着两个大书包走过来。她把书包搁在许木心对面的两个座椅上，抽出保温杯放在许木心身旁的椅子上，离开了。
　　食堂占位置嘛，放在每个高中都不奇怪。许木心拿出一本《爱疯英语》开始看单词，巴掌大的书被他拿在手里，巴掌大的脸认真地瞧着。
　　十分钟后，许木心余光感觉到四个人抬着餐盘走近。他们站着没动，因为只有三个位置。这就很尴尬了。
　　三个已占位包围的空椅，一般默认已占。
　　可是许木心还没有吃完。
　　女生不死心地在许木心斜对面坐下了，留下三个男生面面相觑。许木心毫无反应，不紧不慢的翻页，夹菜，身旁的男生啧了一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许木心捏紧了筷子，这感觉太不好受。
　　他抬头，李君山正看着自己笑。
　　许木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秒才咽下这口肉。面无表情地继续进食，他这回头也没抬。
　　“不是要表达歉意吗？”
　　在场唯一听懂的人叹了口气。
　　“我去一楼水吧买喝的，走了。”
　　李君山走后的诡异气氛中，另外两个男生落了座。他们心情复杂，因为负一楼也有水吧。
　　许木心压下心底的难堪，面不改色地缓缓翻看小紫书。

　　陈伟要结婚了。
　　李君山接到李均的短信时，心猛地一沉。家里没有存款，只有信用卡和没还完的大笔贷款。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陈若雅今晚下班会回家取钱，份子钱。搞不好还会是几大千，回去晚了就只会剩两三张红票子。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才七点十分，李君山给同桌留了便利贴，给自己扯了个拉肚子的谎。附中后山有个小桃园，围墙外面就是一个小区。李君山把手机藏进裤兜里，飞速往桃园赶。
　　山顶上的亭子边围着一圈绿，这会儿桃花开的不多，碎雪似的落在绿茵里。李君山跑到亭中央，脚步开始迟疑。他的目标墙顶是整个学校唯一没有挂钢丝的，然而那里现在已经被人占领。
　　小甜心正坐在那晃脚，边上是出墙的桃树，茂密的枝叶盖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许木心是学校传媒部的，因为嗓音条件，加之本人也不抗拒，他被老师强行聘走。今天周一，升旗仪式他主持，所以穿了另一套校服，是白衬衫。小甜心的洁白于是融入了点点的花色。
　　天边没了太阳，李君山还没来得及更深的思考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他迅速接了电话，是李均。
　　“爸。”
　　“你舅舅的事，今晚你不用管，给我好好上课。”
　　“……哦，好。”
　　上课铃响，暗处的两个人都没动。
　　许木心伸手抓了把叶子，李君山饶有兴致地在亭子里坐下来看，突然感谢自己有一双5.2的空军眼睛。
　　小甜心挑了一会儿，最后手里只留下一片最大的。他把叶子折叠，然后狠狠地撕烂；留一半，再折叠，再撕烂……抓了三四回，霍霍了好几把叶子之后，通过肩部耸动的幅度，李君山判断小甜心应该是叹了口气。
　　许木心换了一边晃脚，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尖，抬头看天边的鱼肚白。李君山现在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晚风拂过山顶，李君山寻了一颗蒲公英，用手掌挡着风小心移过去，轻轻叫了声“许木心”。
　　许木心一顿，偏头看见了李君山。他没转回去，头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静的只听得见长风。
　　良久，还是李君山先开了口。
　　“心情不好？”
　　“没。”
　　“学霸，你怎么也逃课？”
　　“我没。”
　　“现在是上课时间，怎么没有？”
　　许木心终于转回来，放下来一只腿，又逮了一片叶子，继续刚才的工作，没看李君山。
　　“我有批假。只有你是逃课。”
　　李君山思索了一下，班里热搜榜第一是两周后的运动会，传媒中心是该准备稿子了。许木心作为主持人之一，的确很有可能批假去办公室用电脑。
　　“那你逃工作？”
　　“找灵感。”
　　面瘫学霸在皱眉头。
　　李君山还发现许木心忘了自己要绕着他走这件事。
　　谁不知道运动会的稿子都是百度拼来的？李君山没拆穿他，把蒲公英露出来。
　　“那你看这个，有没有灵感？”
　　“嗯？”
　　许木心把腿放下来，正想仔细瞧，蒲公英就散架了。
　　“啊，我护了一路啊，你一脚就飞了！”
　　许木心眯了眯眼，眉头松动，看李君山惋惜地用指尖抚摸蒲公英的茎，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其实，我还可以一脚飞你。”
　　“靠！有你这样的吗？”
　　李君山瞪大了眼看他，静止了一秒，然后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开始刨土。许木心歪头，看了一会儿乐了，古有林黛玉葬红桃瓣，今有李君山插蒲公英。
　　“许木心同学，我在安慰你，你看不出来吗？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
　　“你三十七度五的心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的话！”
　　“……”
　　许木心跳下来，吓得李君山跌在地上，坐了一屁股土。他冷笑，撒下手心被粉身碎骨的叶片尸体。
　　“37.5度都该发烧了，有没有点常识。”
　　“少侠好身手。”李君山仰头看他，“腿好了？”
　　“嗯。“许木心皱眉。
　　犹豫了一会儿，许木心深吸一口气，绕过鞋边的小土堆离开。
　　“少刷点弱智小视频。”
　　李君山目送他消失在桃树丛，长长吐了口气，低头看手边秃顶的一颗蒲公英，莫名其妙笑出声。
　　妈的，看久了还有点可爱。

　　可爱？可爱个头！
　　许木心嫌弃地看着面前比自己只低了半个头的狗娃娃。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米七几的布娃娃。
　　然而这也能被许文琪找到，许木心不得不甘拜下风。
　　“姐，我求你，下次送东西能不能提前问过我。”
　　他发的语音，因为这样才能传递人的情绪。虽然许木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任何的波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我说的不是通知，是问我，商量，懂吗？”
　　鬼知道他打开微信看到那句“回家有超级可爱的惊喜哦”，心有多累。
　　——可怜的小心心，我这次出差要一个月整呢，只能让小狗狗陪你了！
　　——不需要.
　　而且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狗了。
　　——哦对了，他有名字哦，叫小甜心！
　　——？
　　许木心气笑了，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进了浴室。十五分钟后他洗了个苹果，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切成小块装进一个小碟子。
　　餐厅边上的柜子摆着一张相框，里头有一个黑白色的老爷爷。许木心啃完苹果把碟子搁在相框前，盯着老爷爷看了许久。
　　他确实鸽了工作，李君山说的没错。但他为自己找补，自己负责开头和颁奖部分，不影响其他同学的工作。
　　还不是因为李君山。
　　如果他们几个中午没有打扰他吃饭，他也不至于闷闷不乐一下午。
　　许木心很擅长自己给自己打疙瘩，什么小事在他这都经不起细想，想着想着就能困住他很久，严重的话一道题能郁闷他一星期。起初答应做主持人也是想试着克服，然而结果并没有什么成效，不然他也不至于因为中午短短的难堪要一个人跑去后山泄愤。
　　不行，又开始了。不能细想。
　　许木心摇摇脑袋，摸了摸老头子冰凉的相片，沉默了一会儿，带着笑意的、薄薄的声音散在寂寞的空气里。
　　“就说还是那张好看。”
　　他从碟子里拣了一块苹果吃，看着老头子。
　　“啧，笑的丑死了。”
　　拿保鲜膜给苹果块缠好以后，许木心拿着语文书进了卧室，坐在飘窗上背书，等着头发干。放假时因为丧事他没来得及剪头，老师了解以后十分有人情味的没有提过，他也懒得剪，留个小锅盖挺好的，剃了睡觉扎得很，等遮眼睛了再说吧。
　　把《师说》背完许木心挠了挠头，头发已经干了，他抬头看钟，竟然已经凌晨，赶紧跳到床上摸手机。睡前不给许文琪发个微信是不行的，她会担心，必要时还会打电话轰炸。
　　等过了这两天守丧回学校住就好了。
　　手机开机，许文琪的头像边上挂了个红底白字的41，吓得他赶紧回了个语音。
　　“洗澡呢，现在睡了。”
　　界面还有个红点，来自通讯录。有个新朋友请求通过验证。
　　嗯？
　　“西南最帅男高”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西南最帅男高：李君山
　　冰山一哥突然想到一个表情包。地铁上一个举着手机的老人。
　　许木心毫不犹豫地拉黑了这个桃花头像。拉过被子，关灯睡觉。
　　黑暗里他没来由的觉得那张图片上的桃花是学校后山的。
　　算了，不能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