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上岸笔记》木石点木火

7、胡杨村 报名

　　下一刻，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一伙半大少年围成了一个圈，胖墩率先一个拳头冲来，叶栖迟踉跄后仰同时脚尖一勾，胖墩就在惊呼中砸向自己堂弟。

　　叶栖迟凭借着敏捷的身手游走于少年之间，借力打力，专下黑手。直到有大人闻声赶来，地上正躺着几个半大少年满地打滚。

　　“她打人！！！”胖墩金鸡独立哭嚎着指向叶栖迟，一时间涕泗横流，“我肚子好痛！”

　　另一个地上翻滚的少年捂着自己的肋骨，“她戳我这里的骨头，疼死我了！”

　　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一旁站着笔直清瘦的叶栖迟，又看到攥着姐姐衣角，脸颊还挂着泪珠的小阿乐，一时无言。

　　刘三媳妇陡然生出几分怒气，她迅速拨开人群，一巴掌冲儿子脸上招呼过去，“胡闹！”

　　“欺负姐姐妹妹，你还有理告状了！”

　　“可她真的下手特别黑，特别阴险！”胖墩嘴角一颤，当即掀起衣服想要展示伤痕，结果圆滚滚的肚子上只有肥肉挤出来的红痕。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刘三媳妇不耐烦又凶狠地捏紧胖墩的耳朵。“走，跟我回家，看你爹不收拾你！”

　　胖墩脸上从愤怒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深深的哀怨与委屈。

　　“哎哟，痛，娘你轻点！”，在同伴们同样憋火又哀怨的目光中，胖墩率先被拖走。

　　其他人也被各自家长训斥着带离现场。

　　中午，白日里的喧嚣暂时沉寂下去，金黄的光斑在门板上跳跃。

　　嘎吱，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热意闯进屋，矮小的光影蹑手蹑脚地走到叶栖迟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声音悄悄的，“二姐姐......”

　　叶栖迟闭着眼，“嗯？”

　　“我告诉你个秘密。”

　　叶栖迟翻了个身，敷衍地应了声：“哦？”

　　“他.......他们今天欺负我，是因为......是因为我捡到一个东西。”

　　闻言，叶栖迟心下一跳，倏地睁开眼。

　　阿乐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十足的神秘，“那些青衣服的人，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盒子。刘小胖看见了，就带人在草垛那堵我，他还以为青衣服的人给了我好东西。”

　　“但是我谁都没告诉！！！”小姑娘的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是什么？”

　　“一个灰色包裹的，硬硬的方盒。”

　　灰布包裹。

　　方方的。

　　“你在哪儿捡的？”

　　“咱家地里。”

　　叶栖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找那失踪的包裹找了快两天了。难道被这丫头藏了起来。她面上不动声色。

　　“阿乐，能带姐姐去看看吗？”。

　　仗着二人过命的交情，本来就喜欢表姐的阿乐更添了几分盲目崇拜，况且她有种本能地直觉，这东西不能留下，但她又怕家里人怀疑是她偷的，这才找上了靠谱的二姐姐，因而爽快地就带她去了。

　　她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瓜棚角落。阿乐扒开一堆干草，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叶栖迟只看了一眼，便确信那就是那个女人塞给自己的那个包袱！

　　玄阙司的人也在找这东西，还是暗中搜寻。那个女人与玄阙司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这个盒子里又是什么，能让他们如此执着？

　　只怕盒子里的东西不简单，或是藏着什么重大的隐秘。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叶栖迟沉了沉眸子，这不是她目前该打听的，好奇心不可有，但是……孩子还小，她转身握住阿乐的胳膊。

　　力道不是很大，却让阿乐的脸色瞬间紧张起来，她似乎察觉到了阿姐不同寻常的严肃。

　　叶栖迟注视着表妹的眼睛，“没有告诉别人，阿乐做得非常对。但现在，忘了它！对任何人，包括你爹娘、叔伯、甚至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许再提！！！你从没有见过这东西。明白吗？”

　　被她眼中的凝重吓住，阿乐下意识地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四下查看一周，见真的没人，才小声道：“明，明白了。”

　　“二姐姐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第二日天不亮，村里锣鼓喧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铜钹铙儿更是没命地敲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硬生生把刚要打鸣的鸡都吓得缩回了窝。

　　御师选拔如今已成为百姓欢庆的节日！

　　一众适龄少年少女们被村中长辈簇拥着送出村，浩浩荡荡进了胥陵城。

　　从天黑走到天亮。

　　玄阙司设立的登记处已是黑压压一片，散发着一股汗味和蓬勃热望的浑浊气息。

　　“叶栖迟？”

　　登记处的景尔昌扫了一眼身前的女孩，不动声色的皱了眉，又扫了眼信纸，赫然是一封推荐信。他本就蔑视这等投机钻营之人，更嫌又一女子要抛头露面，之后半分眼神都未抬，挑挑拣拣抓了块木牌扔出去。

　　“胡杨村，半个时辰后开放，下一个！”

　　叶栖迟信手接过木牌，其上珠漆鲜红张扬，赫然写着拾柒二字，也就是玄阙司在于都城设立的第十七个考核点，位置格外偏远。

　　明明已经给了婆婆斥巨资买的推荐信，却还要继续参加考核，这玄阙司简直正直得可怕！！！

　　果然是大门派吗？感觉更靠谱了。

　　临下台时，叶栖迟抬眸向四周望去，清一色的少年挤挤攘攘等在台下，六成当地的，四成是外地的，无他，这些门派主打一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考核点的确定也都是临期了再开盲盒。

　　考场即将开放，若一个时辰内未到达则视为放弃机会。错过这轮，便要再等上三年，到了十六岁就算超龄。

　　叶宗正就是因为超龄才不能来参加，叶栖迟今年刚好十五，也不过这一次机会，实在不容错过。

　　“借过！”

　　或许那位年轻御师英年早患更年期，叶栖迟并不多耗费心思去回忆对方的神情，她领了号牌，便侧着身子，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潮缝隙里穿梭而过。

　　偶尔撞上旁人汗津津的胳膊，引来几声不耐的嘟囔，待女孩单薄的身影掠过，被撞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怎么会有姑娘家在此？？？

　　相熟同村人看见，忙喊道：“哎呀，叶小妹子，你走错地了，女娃该去慈育堂报名！”

　　男女分开报名？

　　叶栖迟略微侧脸，男人却已被挤让得没了身影。

　　叶栖迟捏了捏号牌，心下一定，挤进了指路牌外围，大概记住胡杨村的方位。

　　越过攒动的人头，她锁向山林右侧那条被几丛茂密修竹半掩着的小径，这座城的山林她几乎跑遍了，她记得那边隐藏着一条小路，从那里翻山去胡杨村，速度能快上一倍。

　　挤出人群，喧嚣声浪被筛去大半。

　　进入山路，竹叶沙沙轻响，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叶栖迟擦了擦汗，仔细收好了牌子，沿着青苔濡湿的石阶快步前行。

　　小径蜿蜒，越走越深，半个多时辰后，一座孤零零的小庙轮廓从浓密的竹影里浮现。

　　庙墙灰黑，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粗糙的土坯。庙门上方悬着一块尘埃覆盖的匾额，勉强辨出“城隍”二字。

　　叶栖迟擦了擦汗，正打算贴着庙墙绕过去，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从墙后传来。

　　她脚步一顿。

　　循着声音悄然走去，陡然瞥见庙宇墙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背对着倚在半截倒塌的石柱上，靛蓝色长衫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水般的光泽。肩头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某种猛禽图案，似蛇非蛇，锐利张扬，随着他抬臂的动作微微浮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脚边围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毛色黯淡，眼神却异常灼热。

　　男人姿态闲适，修长得有些尖锐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从锦囊里捻出些切得细碎的肉干，又随意地抛洒在地上。

　　起初，几只猫还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叼起肉块。

　　但很快，男人轻笑一声，故意将肉干丢在几只猫中间极近的位置，甚至擦着它们的爪子落下。

　　一块稍大的肉干刚落地，离得最近的两只猫便同时扑了上去！

　　“喵呜……！” 尖利的嘶叫陡然炸开。

　　黄白相间的大猫一爪子狠狠挠在花狸猫的脸上，花狸猫吃痛后退，却又立刻凶悍地反扑，两只猫瞬间滚作一团，利爪挥舞，猫毛纷飞。

　　另外几只猫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斗惊得跳开，又因饥饿，不舍地在边缘逡巡着，发出威胁的低吼。

　　阳光费力越过残庙屋檐，穿透猫的惨叫、撕咬、飞毛，落在男人眉骨上，投下一抹深不见底的阴森。

　　这一群小玩意自相残杀似乎成了他的无聊消遣。

　　就在这时，叶栖迟体内那点贫瘠的妖力骤然失控乱窜，给经脉带来针砭般的刺痛。

　　叶栖迟下意识屏住呼吸，这个男人很危险！！！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嚓嚓，俗套的剧情发生了，干枯的竹叶毫不意外地发出脆响。

　　男人抛肉的动作顿住，他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相当俊美的脸，五官精致立体，甚至算得上深邃，只是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泛着蓝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像两口冰冷的深潭。

　　他的嘴角还带着残余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玩味。

　　他的视线盯过来，仿佛被一头深海巨兽锁定，叶栖迟迅速垂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视线深深刺在头顶，直到叶栖迟后颈的汗毛一根又一根立起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男人薄薄的嘴唇里逸出。

　　男人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俯视着不断趁机后退的女孩，眼底勾起几分不满，自从全民开放招收御师后，九幽阁是越来越不挑了！

　　叶栖迟眉头微蹙，心下警惕此人发难。

　　她的隐忍不发，却让男人误会了什么，一身的凶煞之气尽数收回，淡漠开口道：“寻不到路？”

　　声调平淡，乍一听可以算得上温和，与之前的嘲讽判若两色。

　　叶栖迟绷紧的神经并没有松懈，一边沉默，一边掩住手中的木牌。

　　男人还在等待回答，出乎意料的有耐心。

　　“嗯。”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叶栖迟不得不含糊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男人眉尾略一舒展，极其自然地抬起手，那手白得过分，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那边。”

　　他指的并非叶栖迟要去的方向，而是庙旁另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岔道，隐隐一股阴冷气息，正从那深处丝丝缕缕渗出来。

　　“再磨蹭，时辰可过了！”

　　叶栖迟皱了皱眉，这不是去胡杨村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紧，这人太过诡异，一眼就引得她妖力乱窜，她如今神魂溃散，承受不住风险，自然是能避则避，少惹事端。

　　想罢，她垂下头，从齿缝里挤出顺从的低语：

　　“多谢前辈指点。”

　　她僵硬地转身，快步朝着男人指引的那条小径迈去。

　　将男人探寻的悠长目光甩在身后。

　　叶栖迟在小径中穿梭，两侧的藤蔓枝条交错，不时拂过手臂，触感冰凉滑腻。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枝叶密密匝匝，几乎将天光完全隔绝，前方笼罩着一层层的迷雾，直到拐过山道，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消失。她立刻靠树喘息，冷汗涔涔，被风一吹，更是凉透心底。

　　必须立刻绕回去！时间不多了！

　　还好她的方位感极好，看过一遍的路线能分毫不差的记住，才在走了这么远的情况下都没有迷路。

　　她记得从这个出口往右转出去就能走到去胡杨村的大道，以她的速度，全力跑过去或许还能赶上。

　　刚调头欲跑。

　　“哎呀！道友！可算等着同路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红润圆胖的少年突然从右侧浓雾中跳出来，不由分说攥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