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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们在做什么 丧门星与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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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阁三字一出,蹲在磨盘上的刘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阴风吹着了后颈:“啧,那地方可……”
晦气二字万万不可脱口。
“嘘!”
刘婆子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怕有人偷听,声音压得极低:“快别提了!那能是好去处?那是给阴司当差的!”
她用力撩起松弛的眼皮,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十年前,下河西边有个村那老马家的小子,还记得不?”
“他就是被那边挑走的,头两年还见他回来,只脸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似的,一身寒气,三伏天站他旁边都打哆嗦。”
众人被那张嘴吸引住视线,“那后来呢”
刘婆子咽了咽口水,手指比划着,“不到三年……人就没了!”拖长的尾音中,她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黑点,眼眶里的眼白更显浑浊。
烈日当空,寒意却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大六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低低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刘婆子蓦地垂下头。
众人一惊,又见她猛地拍了下腿,活像鬼上身,众人更吓得不敢言语。
“哎哟,死蚊子!”
突兀的动作和声响打破了死寂。
“嚯哟,刘太婆你吓咱一跳!”刘三惊乎一声,几乎歪倒的身体一下子站直。
众人抱怨一番才又三言两语的热闹起来。
就在院子里一派闲适氛围时,隔壁五婶一脸煞白地跑进院子,拍着抖动的大腿直喊。
“了不得了!下河……下河那边……”
她大喘着气,半天才说完下半截。
“捞......捞起来个人!”
几个字如同冰雹,猝不及防地扎进这沉闷的午后。
“哗啦”
刘寡妇手里正缝补的旧衣应声落地,那张本就蜡黄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炎热的午后,丈夫那张泡涨发白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操他祖宗的!”一声暴喝,刘三一脚踹在石磨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另一旁的村长跟着跳了一跳。
几个原本蜷缩在树根阴影里打盹的老人,此刻也都被惊醒,浑浊的老眼费力地睁开,茫然地互相望了望。
其中,刘七老爷是唯一还知道几十年前那场血劫的老人,现今大半的村人都是后来逃难此地求生机的,因而只知诅咒之果,不明其因。
七老爷枯槁的手暗自哆嗦着,下意识地捻紧了胸前那串发光发凉的鳞片,“孽债……终究是孽债啊”
树底下几个少年,一直被家里勒令禁止下河,他们原只当那些龙王发怒的旧事是村野怪谈,此刻眼见众人反应,脸上那点好奇和不以为然瞬间凝固。
一个小胖子喉结紧张的上下滚动:“这,这河里,真……真有那么邪门?”
无人应答,只剩蝉鸣。
“捞起来了……”
远处隐隐传来少年嘶哑的喊声。
“捞起来了!”
声音逐渐清晰,带着迫切快速靠近。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更为沉重地压了下来。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这无形的恐惧之手骤然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通往河滩的土路拐弯处。
“是……是玄阙司的衣裳!”大头从村口方向跑来,气喘吁吁,变了调的声音穿入房内,带着扭曲的恐惧和惋惜,还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新奇的兴奋。
“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刘三面露惊愕。
“被捞起来的是玄阙司的御师!!!”大头赶紧补充。
“玄阙司?”刘寡妇失神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一下。
七老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
胖小子脱口而出:“玄阙司?怎么可能淹死在咱这儿?大头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身青皮,我在城里碰到过!!!御师大人都穿那身,谁敢作假!?!”
屋内,躺下假寐的叶栖迟蓦地坐起身,心陡然下坠。
一旁的外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不停念叨天神菩萨勒,见外孙女又醒了,特意在她撒了一圈的米,不厌其烦地叮嘱道:“乖孙勒,可别去那下河边,真邪门勒!”
院外大头喘匀了气,声音更高了。
“玄阙司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人捞走了!当前就在河边空地上,要当场做法事,超度亡魂哩!”
“抬走了?还做法事?”众人交头接耳起来。
“做法事,超度……”刘寡妇喃喃重复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几个少年交换着眼色,之前的恐惧被强烈的好奇取代,初生不怕牛犊,他们对这类“热闹”有着浓烈的好奇。
“走走走,看看去!”
“对对对!那可是传说中的御师大人!”胖子也来了精神,一改方才的恐惧,吆喝着要去看法事。
树下凝固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沉重的死寂被一种嗡嗡的议论声取代。
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树底,七老爷眼眸一深,最终化作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哼,也抬腿跟着人流向河边走去。
刘寡妇犹豫了一下,眼角甩出一串水花,随后赶紧也跟了上去。
村长落在最后,他慢慢站起身,烟枪在磨盘上敲了敲,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轻松。
“到底是什么冤啊孽啊……” ,蹒跚地朝着那河边的方向挪去。
叶栖迟被这个消息搞得坐立难安。
叶母给弟妹送完午饭,刚好进了屋。见此,一手搭在叶栖迟肩头,制止她也想跟出去的念头。
“小幺,记着你外婆的话,别靠近那河边。”
看着女儿不解的目光,叶母喉头一哽。
“你小表弟……前几年,就是在那下游没了的。”
“唉,啥也没找着,只在岸边留了件桃红小褂子。”
本来鲜有男娃子穿桃红,可有一年路过一个大师,他说这男娃子命里有劫,得当女娃养以遮天目,可惜......还是没躲过。
原来如此,其实去与不去意义其实不大,事情已成定局。况且,那女人前脚被追杀,玄阙司后脚就寻来,那女人却是落水死了,实在很难不让她心生怀疑两者有什么联系,这趟水太浑。既然母亲担心,她便不去了。
叶栖迟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家,只在下午听回来的人说了两句那场面多宏大,又听说玄阙司的人还打算再停留两天,确保他们村落的安全。
晚饭时间,或许是因为白天的事故,桌面气氛沉闷得像能拧出水。
往日温柔和善的舅母,今天却像是往脸上糊了一层僵硬的蜡,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寡淡的青菜,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叶栖迟也没动筷,自从听说玄阙司要留几日,她就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女人。虽然当时对方衣衫破旧,但确实就是一身暗青色窄袖劲装,她真是玄阙司的人吗?玄阙司那堆人驻扎在在河边,真的是为了保护村民吗?或者为了搜寻什么?那个包裹?可包裹现今又在何处?
正在她思绪飘散时,舅母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随后舅母直挺挺冲到叶栖迟面前,一双枯瘦的手铁钳般死死掐住她的手臂。
一旁不过十岁的表妹阿乐被这幕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我的儿啊!” 舅母喉咙里爆发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嚎哭,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叶栖迟脸上。
叶栖迟皱了皱眉,顾及舅母丧子之痛,才控制自己想要把她拉开的冲动,她不喜欢和旁人接触。
众人面露悲戚,知道是她又犯了癔症。
可哪知舅母哭着哭着,双手陡然上移,狠狠掐住叶栖迟脖颈。
面目一下子变得恐怖至极,双臂用力到颤抖,“妖怪,还我儿来,妖怪!”
叶栖迟突地一愣,一声声妖怪灌入耳膜,让她险些忘了自己生处何地。
“大春!造孽啊!快放手!” 母亲和外婆扑上来,死命地拉扯。
混乱中,叶栖迟透过舅母凌乱的发丝看到她扭曲的面孔,看到她瞳孔中倒映的那抹浅红。
红色,是因为她今日穿了红色,让她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了么。
舅母身后,灰色衣衫的阿乐正哗啦哗啦的流泪。
叶宗正面露喜色,正拖着疲惫的身影赶回外婆家,霍然看到屋内混乱景象,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扑进门,抱住舅母的腰就往后拖。
“舅母!舅母你醒醒!这是我家小幺!”
舅母神志不清,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人合力终才把她从叶栖迟身上撕开,舅母瘫软在地上,依旧嚎啕不止,声音嘶哑绝望。
其余人赶忙上去安抚。
叶娘子把叶栖迟紧紧搂在怀里,一边掉泪,一边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
“不怕,小幺不怕……你舅母她,她是想孩子想魔怔了,别怕……这不是她的本意。”
这个饭吃得不愉快,只能就此结束,各自回房休息。
昏黄的油灯下,叶宗正清瘦的身影投在窗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叶片层层包着的东西。
叶栖迟抬眸,少年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格外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拆开被挤得变形的叶片,里面是一小坨蜂巢,澄澈金黄的蜂蜜散发出甜蜜的香气。
叶宗正笑了笑,扯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给,这个泡水甜。”
甜腻气息闯入心底,心下的郁气豁然一空。
接过甜甜的蜂蜜,叶栖迟突地有些不知所措。自己早上晕倒,哥哥下午就去掏蜂蜜了,这般兄妹情谊,她一个冒牌货又如何不心虚!
这一夜,叶栖迟辗转难眠。
第二天早晨,叶栖迟独自一人闲逛,刚避过几个玄阙司的人,转头就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堵在路口。
远远看了一眼,直觉气氛不对,本也闲来无事,便走近去看那群小子在干什么好事!
为首的那个是刘三家的胖墩,十三四岁,正是人厌狗憎的年纪,他正叉着腰,学着大人粗鄙的腔调。
“扫把星!丧门鬼!一哭就死人!你娘被你害疯了,你哥也被你克死了,你活着真是晦气!”
其他孩子跟着哄笑,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圈子中心丢去。女孩缩着肩膀,想绕开他们,却屡屡被拉入中心,像是被狼群围猎的小羊羔。
嘭,不知谁暗暗下了手,一块尖锐的石子飞出,擦着女孩的额角飞过,瞬间渗出一大片血迹。
女孩侧过脸。
阿乐?
叶栖迟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冷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哟!傻子来啦?”
胖墩见是叶家出名的傻子,一脸不屑地发出嗤笑。
因没问出想要的,对阿乐生出怒气,此刻她傻表姐出现,胖墩即刻转移目标,一个坏笑,便冲上去猛地推了叶栖迟一把。
出乎意外的是,没推动。
怎么会呢?胖墩自忖自己的体量是对方的两倍,不可能推不动,没等他想明白,叶栖迟面带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而后往胖墩膝窝猛踹了一脚。
啪,胖墩立刻双膝跪地。
他脸上的肉一颤,目光凶狠地抬起头,“啊!你这个外村人竟敢打我!兄弟们,打死这个傻子和这个丧门星!”
怒吼的声音因为变声期显得异常刺耳,像一只鸭子嘎嘎乱叫。
阿乐尖叫一声,想阻止他们,却被一个孩子狠狠推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