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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玄阙司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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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半山腰,叶栖迟看到那个埋头往上赶的身影。
灰色长衫下摆撩起扎在腰间,肩上搭着个半旧的褡裢,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一阶很稳。隔着十几步远,他抬起头,额上一层薄汗,眼睛却亮。
“小幺。”
叶宗正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朝叶栖迟笑。那笑容很干净,像山涧洗过的石头。
叶栖迟每两年下山一次,兄长总在半山这片野栗子林边接她,几年前他第一次来接时,还是个瘦伶伶的少年,爬这段山路喘得不行,几年过去,虽然是个书生打扮,一幅斯文样子,但农家长大的底子还在,走山路是驾轻就熟。
他们之间话不多。叶栖迟是习惯性话少,叶宗正是她不想说便不问。二人并肩走,叶宗正偶尔说一两句村里的事:东头张家嫁女,西头三大爷家老人逝世,屋后那株桃树今年被雷劈了……琐碎,温吞,像山涧水,不紧不慢地填满下山的这段路。
叶栖迟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其实记不住那些名字,但兄长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山下有一个她的家,是有温度的。
突然,一只手伸到身前,叶栖迟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得微微仰着脸看他。
“哥?”
叶宗正应了声,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肩上的包袱。
“沉不沉?”
“还行。”
“有点沉。”他掂了掂,立刻背到自己肩上,转身往下走。
“日头偏西了,得赶在晚饭前到家。娘煮了大米,特意等你回来吃。”
叶栖迟跟上。他的步子比她大,但因为她几年训练,走得也毫不费力。
山道两旁的栗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地响。偶尔有熟透的栗子掉下来,“啪”一声砸在厚厚的落叶上,惊起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
二人埋头苦赶,天黑之前,终于赶到家门口,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桔红色的霞光,把土坯墙映得暖融融的。
院门掩着,晚饭的香气混着柴火气,丝丝缕缕飘出来。
叶宗正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顿住了。
他转身,朝叶栖迟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家里来了个小家伙,养了半月,凶得很。”
叶宗正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侧过一点脸,下颌的线条在霞光的映衬下格外多彩柔和,脸上露出点无奈的苦笑,“我每次进门,它都龇牙。你当心些。”
叶栖迟挑眉。她不怕狗,但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让她生出点好奇。
叶宗正手一用力,门轴吱呀一声。
一道黑白色的影子如箭般从门后窜出!
是条半大的土狗,毛色混杂,跑路还不太利索,但冲势极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噜声,直扑过来。
叶宗正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没躲开,反而挡在妹妹身前。
叶栖迟却是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那狗猛地刹住,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朝她的方向急促地抽动了两下。它歪了歪头,耳朵竖起来,又嗅了嗅。
小狗抬起头,脸上一块黑色胎记最为显眼,椭圆形状,延伸着包裹半个脸颊,衬得一双小眼里满是凶光。
它凑在她脚边闻,双脚有些外八,走起路来一身桀骜。只转了几圈,嗅了嗅。
“呜……”近乎撒娇的一声。
它原地打了个转,然后一屁股坐下了,仰起头看叶栖迟,眼睛亮晶晶的。
叶母本在收拾女儿的房间,闻声忙追出来,本来还有些紧张,见此情景放松一笑。
“丑是丑了点,倒是个认主的,小幺给取个名字吧。”
叶栖迟闻言推脱没有学问,让兄长来取个好名字。
叶宗正匆匆灌了两杯水,听到此,胡乱擦了把脸,随性的动作半点不减斯文。
“这小家伙可凶呢,独自闯进来,赖在我家,对我们这些人又都不爱搭理,独妹妹你回来了它才这般殷勤,合该是你们的缘分,自然是你取得名它才肯认。”
叶栖迟看了眼躺在脚边蹦来蹦去的小狗,很小一团,圆润润的,想到缘分一说,也不再推辞。
…………
“来福!”
汪汪汪!
一手抓回几乎凑到水里的来福,它今日过分躁动了。
叶栖迟眉头一锁,抬眼望去,蜿蜒水色里掺了太多黄泥,沉甸甸的,打着旋儿向下游淌去,在刘家村前打了个弯绕下去了,并无异常。
刘家村就是外婆居住的村子,她们一家昨日到的,为了给外婆庆五十大寿而来,因家里没人,她便把来福一起带过来了,却不想有这一出。
她忽的想起母亲曾说过关于刘家村的一个传言,说是她是曾祖一辈有人在此见过真龙喷水,后来村人就管这条河叫“龙须河”。
听着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但细究下来,却从未记载看到真龙之人。更难解之事,虽崇拜“真龙”,但至今却没人真敢亲近,尤其是那下游深潭一带,已经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可每年竟还是会掉下去两个人。
一阵河风吹过,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树条摩肩擦踵,唰唰作响,似一群老头窃窃低笑。
汪……汪汪,来福又叫起来。
叶栖迟恰时打了个喷嚏,想到昨日外婆攥住她的手腕,百般叮嘱那下河边千万去不得。这种鬼怪横行的世界,可把不准说得是不是真的。
不做犹豫,她带着来福往回走。
只是到了半路,来福突然兴奋地冲了出去。
叶栖迟一路疾追,终于抓住气喘吁吁的小狗。
等她回过神,白凄凄的芦花在微风中飘转,河道旁是比人还高的芦苇丛。
她们竟来到了下河边?
来福在她的怀里安静下来,只是脊背的毛依旧炸开,脚尖焦躁地来回踱步。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没有风,她总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这河里难不成真有什么妖魔鬼怪?
她一巴掌拍向来福的屁股,“回去,快走!”
来福听懂了,先是贴着她脚边走,似乎是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威风,那豆大的眼珠子一瞪,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在前面开路。
返程比来时更显幽深寂静,两岸的柳树垂下枯黄枝条。
毫无征兆地,一只手从柳树阴影中伸出,带着股刺鼻的血腥气。
“唔!”
叶栖迟本想反击,但她抬起的手下一瞬却放下了。
好像打不过。
这人力量很大,但手却极细,是个女人。
山上修行多年,叶栖迟的五感已远远超过寻常人,寻常山林活物都逃不过她的觉知,这人能无声靠近自己,那必然是有炁感之人,惹不起。
思索间,女人凭借蛮横的力量,近乎粗暴地将她整个人拖走,狠狠撞进浓密的柳树林里。
后背撞上粗糙冰冷的树干,脖颈抵着一把断刃匕首,冰凉凉的。
叶栖迟眉头紧蹙,视线上抬,赫然对上一双极美的狐狸眼。
离得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的疲惫、痛苦,以及一种野兽独有的狠厉。
确实是个女人,脸上糊满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污,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她的衣裳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裸露的肌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淤青、擦伤与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凝结的暗黑血渍处还在缓缓渗出鲜血,染红了本就污秽不堪的布片。
这模样,活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呜……”
就在这时,来福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它弓起背,露出森白獠牙,朝着那个挟持叶栖迟的女人扑咬上去!
女人脸色一变,左手一转想要掷出匕首。
叶栖迟心猛地一沉,迅速扣住女人的手腕。
“来福!趴下!”
来福冲势猛地一顿,它看看主人,又看看那个浑身浴血满眼杀气的女人,喉咙里不甘地滚动着低吼,最终还是强压下攻击的本能,极其不安地往后伏退。
尽管身体已经压低,但它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女人,肌肉紧绷,仿若她只要动作它便要暴起。
女人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只小不点,确认它不会嚎叫后后方才收回匕首,目光又落回叶栖迟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叶栖迟,这小姑娘被刀架着脖子,却不见惊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动不动地杵在那,似乎是被吓住。她衣袍旧得泛白,还带了只狗,应当只是过路的村人。
女人眉头微凝,下一刻,手松开了。
“走!”她的喉间传来溃烂的气音。
空气豁然顺通。
叶栖迟并没有着急走,反而扫了眼女人身上的衣衫,虽然褴褛,但能辨出是上等青稠,上面的云纹和篆文应该是不知名的符咒文字,撕裂处几点金光摇曳,说明织料中混有某种特制金丝。
非富即贵,却满手厚茧。
神情阴鸷,眉目间却是清正之气。
不难猜出,她是某个玄学门派之人。
只是,遭遇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来到这偏僻的刘家村?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河水腥气的微风忽然卷过,吹动了女人散乱的发丝。
叶栖迟耳尖微动,来者不善。
女人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声音,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紧接着,只见一道残影,一个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小布包袱猛地塞进叶栖迟怀里,沉甸甸的。
“走!” 女人声音嘶哑。
同时一把推在叶栖迟的胸口。
没推动。
愕然只持续一瞬,女人手臂迅速往前一伸,指尖夹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啪!”
符纸狠狠拍在叶栖迟胸口。
“流云微转,一步十里,出!”
那符纸陡然爆发!不像火焰灼烧,更像炸破了空间层的玻璃。
叶栖迟只感觉一种横向的失重感,视野猛地扭曲、拉长、旋转……
来福焦急地向她扑来、女人浴血而决绝的面容、幽暗的柳树林………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褪色、模糊、碎裂!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叶栖迟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女人正俯身在那淤泥地上,用沾血的手指迅疾地刻画着什么。
阵法?
有这本事,她为什么不跑?明明有能力,为什么要留下等死?
可惜再没人能回答她,空间撕裂的眩晕感彻底将她拖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清醒时,她已经躺在外婆家床上了,上唇传来一阵痛意。
“小幺醒了!”
叶双松了一口气,按在叶栖迟人中的手松开,连忙转身端上温热的糖水。
“小幺,快喝了!”
乡下人总是有治各式病症的土法子。
正打盹的外婆一个激灵清醒。“醒了醒了,丫头,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叶栖迟的视线在房内扫了一圈,没有带血的姑娘,也没有暗色的包裹,母亲和外婆的神态也无异常,好似自己今日只是历了一场梦。
梦?叶栖迟缓缓坐起身,抬手捂住符纸贴过的位置,她还记得那种穿梭空间的感觉。
不,怎么可能是梦!
“汪汪汪!”
叶栖迟垂下头,地上一个小不点跳起来还没她膝盖高,却乐此不彼的蹦起来。
“哎哟,来福这次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它,咱还不知道你倒在了外坝的菜地里!”
“给大功臣拿个大骨头!!!”
叶双收了碗,笑着点了点来福的头顶,又去推开窗户。
嘎吱,一束橙红色的光霎时照进来,像个烧得发烫的火盆,将叶栖迟的脸颊烘得粉红。
“日头真毒啊!!!过几日就要立秋了。”
窗外,闲聊声随蝉鸣嗡嗡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听说没?”
“河对岸柳树洼,老王家那二小子,前日叫恒光门的道长领走了!”
“当真?”王婶子蒲扇停了,泛黄的眼珠陡然亮起,“那可是响当当的门派!啧啧,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刘二虎蹲在磨盘上,有些羡慕嫉妒恨,他啐了口唾沫,“听说恒光门的还差人给王家送了两道符去,王家老爹怕冷的毛病没了,王家老娘更是容光焕发,神奇的很!”
听到此处,众人眼里都燃起灼热的光。
刘三缺不屑地哼了一声,“恒光算什么,玄阙司才是最正统的大门派哩!”
这话一出,众人无一不赞同。
刘大嘴家的媳妇捅了捅旁边纳鞋底的沉默女人:“你家二丫,不是刚满十三?筋骨瞧着也灵醒,还不赶紧去碰碰运气?听说这回玄阙司会来我们这招人,专门给女娃子留了名额!”
女人愁苦的眉眼舒展开:“女娃娃也能去啊,可,咱这样的能行么?啊呀,二丫要是能进玄阙司,那……那可是……”
想到自己成为尊贵的御师大人的母亲,她的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彩。
嘶,搓着被刺出血的手指,女人迅速回到了现实,沉默地穿刺着针线。
半晌又想到什么,她失落地垂下头。“……可听说进了这些门派都不好嫁人哩!”
婆婆们纷纷遗憾称是,又七嘴八舌道,虽然如此,可那玄阙司就是格外关照女娃。嘿,他们这最不值钱的女娃,如今也成了一抹指望,不仅光宗耀祖,赚了银子还能贴补家用,就算人死了,玄阙司还会补偿大笔银子。
几个老汉垮着脸跟着点头,心里却是和大家伙一样,对这件事上了心。
“那……九幽阁呢?”一个公鸭嗓结结巴巴问,是村西老实巴交的大六,年纪不过十六。
“不是也听说他们同玄阙司一日招生么?”
方才还嘈杂的树荫下,蓦地一静,如同骤然被泼了一盆阴寒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