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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山 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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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栖迟只觉得手中鳞片一烫。
下一瞬,身体本能地从绣墩上站起,动作间,广袖流云般打向镜面。
就在起身的瞬间,眼前景象却如被石子击中的水月,倏然模糊。
感觉猛地一拽,紧接着是剧烈的撕扯,仿佛将她整个人扔进高速旋转的涡流。
刺眼的霓虹、医院仪器的滴答声、随处可闻的消毒水味、天台呼啸的风声、汽车鸣笛的喧嚣,轰炸而来,将意识搅成一片混沌。
而后,所有的碎片、声音、气味猛然收束,凝聚成一道炫目到令人灵魂刺痛的金光,那是一枚刻满密文的金色法印,大如斗,携带着镇压一切的煌煌威压,朝她呼啸而来,不断放大,直至要将她彻底碾碎!
“呃啊……!”
叶栖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神魂回到身体,猝然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稳住心神!”
略显稚嫩的声音刺破混沌,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冰冷的布料粘在皮肤上。
叶栖迟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视觉在晃动,模糊,耳边有尖锐的鸣响。过了好几息,斑驳的视界才逐渐清晰,对焦。
一颗橘红的狐狸头,几乎贴在她的鼻尖,那双她看惯了狡诈狐眼,此刻瞪得溜圆,蕴含焦急。
狐狸尖吻微张,一枚鸽卵大小的内丹正悬在空中,缓缓旋转,笨拙的,将氤氲的淡金光芒一丝丝渡入她的眉心。
叶栖迟想要起身,四肢百骸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这种魂魄抽离后的无力,对她而言,和月事一般,几乎成了某种周期性的惯例。
这一次,怎么这般剧烈?
见她睁开眼,青墨收回内丹,将毛茸茸的脚掌抵在她微凉的前额上,探了探温度。
“你总算醒了,你昏睡了七天……,可吓死我们了……”她的声音干涩,显而易见的疲惫。
来不及享受毛绒绒的触感,青墨已收回脚掌。
七天???
以往最多不过昏沉一两日,这次竟……
“醒了么?”
房间里突然涌进苦涩的药香,还有一丝温暖清香。
门口传来一道女声,青墨熟稔地退让开来。
素音端着汤药而来。
门外天光晦暗,似是傍晚。似是下过雨,屋檐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嗒,嗒,敲在石阶上。
镜中的鳞片,金色的法印,现代的碎片……那些混乱惊悸的画面,在这道温柔的女声下,被强行按回了意识的深处,只剩下平静。
叶栖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急。”
素音忙坐下身,安抚着她,而后,软布浸润着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一点点濡湿她干裂的唇瓣。
…………
雨水如柱,顺着屋檐哗哗坠地,叶栖迟站在王婆房门外,指尖的血气快散了一半。
门缝里漏出暖光和浓稠的药味。她敲门,咚咚咚,指节叩在老旧木板上,声音沉默地被雨吞掉一半。
七年前,叶母带着昏迷的她,求到王婆跟前。那时的她进气少出气多,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现代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日夜撕扯,魂魄几度离体,是王婆用一碗碗符水、一支支安魂香将她留了下来。
“进来。”王婆的声音比平日哑。
叶栖迟推门。屋内光线昏青,王婆没像往日那样靠在榻上养神,而是坐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旁边是几叠熨帖的旧衣,几颗碎银,几本旧集,还有一摞用红线扎好的黄符。王婆正将几个小瓷瓶放进包袱,动作缓慢,有条不紊。
见此,叶栖迟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快进来”王婆没抬头。“灶上有素音留下的药,喝了吗?”
“嗯。”叶栖迟站着没动,雨声填满了沉默。
“你知道你这次昏睡了多久么?”
王婆终于抬眼。她浅褐色的眸光,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叶栖迟掩饰不住的苍白。
“没多久。”
叶栖迟别开脸,“已经大好了。”
“大好了?”
王婆笑了一声,短促而沉,她面色一沉。“阿迟,你是不是觉得,魂魄这点缺损,就跟掉了根头发似的,长长就能好?”
叶栖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婆婆对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如今倒显出十分的严厉。
“我……”
王婆打断她。
“三魂七魄何其重要,若缺一角,便是盏漏了底的油灯。你晕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你以为是累的么?”
叶栖迟脸色霎时一白,指尖心虚地陷进掌心。婆婆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模模糊糊有感觉,但她都装作不知,如今血淋淋的揭开,竟是彻底将她苟一天算一天的乌龟面具戳破。
王婆看着她骤然失神的眸子,语气缓了缓,说出话却是直接地戳人肺腑:“想必你的身体你自己也清楚,你这缺魂之证,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月前与你商量的事可曾考虑清楚了?”
说完,王婆重新低下头,又伸出褐色斑点的手,将符纸、画笔、朱砂一样样放进包袱。
叶栖迟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在意”卡住,喉咙里像滑进个鸡蛋,哽的她喘不过气来。
片刻,王婆发出一声叹息。
“留在山上是等死,阿迟,你没得选。”
闻言,叶栖迟垂下眼睫,看着王婆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微光,看着那包袱一点点被填满,一种深深无力感袭来。她知道王婆是对的,一直都知道,只是贪恋这点温暖,假装看不见,拖延着不去决定。
王婆打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包袱,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方块,压在最上面。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进叶栖迟眼底,带着不容拒绝。
“东西给你收拾好了,几件旧衣,这几张雷符是防身用的,还有几味应急药。”
她顿了顿,声音落下来,砸在雨声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今天雨大,好生歇着。明天一早便下山。”
叶栖迟猛地抬眼。
王婆避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我已经托人与你家人捎了信。明日你兄长来接你下山。”
王婆眼神中溢出不舍,又迅速收敛,:“算起来,距离你上次归家已有一载,考核定于五日后,你明日便动身,回家住上几日,也能与你父母兄长安心团聚一番。
叶栖迟眸光一颤,几乎压不住鼻尖的酸意,眼圈偷偷红了一半。
王婆没发现,自顾自翻出两件纱衣,面露怀念之色。“这是我年轻时候的衣裳,放了大半辈子也没穿过,除却款式不够新,穿着它三伏天也不见汗,是冰蚕丝参鲛绡织成的,入水不濡,遇火不化,给你素音姐姐留了两件深色的,这嫩色衬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穿吧。”
叶栖迟满心苦涩,轻衫落入手中,托了烟云流霞,轻飘飘的。她指尖微顿,这才聚精打量,衣襟上暗绣着缠枝莲纹,精致细腻,纱面触及冰凉如雪,展开时如香荷轻绽。
这等好东西,寻常百姓是没有的。
叶栖迟偷偷往身前瞥去,王婆正垂首整理着其他物事,不算太亮的光线勾勒出她时刻挺拔的姿态,纵然皮肤已然松弛,但那眉眼间依旧可辨昔日的凤仪之姿,半眯眼尾间的从容,亦非寻常人之态。
不过叶栖迟并不过多纠结这些,此刻她更多注意到的是王婆异常浑浊的眼珠,还有发灰的面庞。
叶栖迟面露忧色,情不自禁唤道:“婆婆……”
王婆转回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但最终都沉淀为一声叹息。
“阿迟”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不是婆婆硬要撵你,这条路,婆婆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你得自己走了。”
包袱静静地躺在桌上,荷粉色的衣角从包袱皮里露出一小截,朦胧的抓不住似的,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哗啦啦,冲刷着一切,掩盖着一切。
叶栖迟站在那里,看着包袱,看着王婆映在墙上单薄的影子,那声“我不走”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怕一开口,就惊扰了那片薄影。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片惯常的光华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知道了。”
声音干涩,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破了一个缝隙,冰冷的,空洞的。
王婆听到了,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叶栖迟转身,推开房门。
潮湿的冷风裹着雨气扑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叶栖迟提着包袱,走进黑暗的雨夜里,回头之时,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苍老的面容独自关在里面。
……
包袱勒在肩上,沉得坠人。
叶栖迟推开院门时,晨雾正从山坳里一缕缕褪去。
“阿迟”
身穿浅蓝衫裙的女子立于廊桥间,衣摆随风轻晃,与水波同漾,恍若水中仙子。而院墙上,蹲着一团金灿灿的影子。
叶栖迟快步走了过去。
素音袖口还沾着新泥,递来粗布口袋:“黍米糕,你垫垫肚子。”
叶栖迟接过,温热得有些发烫。
素音伸手,替她捋顺耳侧蹭乱的发丝。
“你只管走你的路,不要担心家里。”
雾散了些,山雀啁啾。
素音退后半步,笑着捏了捏她沮丧的脸颊,悄声道。
“玄阙司在临渊城西,过落阳渡,沿官道三十里的城门口有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下有个卖姜茶的老妪。”
“你若想家了,可以让她帮忙送信。”
叶栖迟怔住。
素音微微一笑,凑到她耳际:“过两年,姐姐去找你。”
不是也许,是陈述句,叶栖迟心下一喜。
蹲在一旁的青墨伸了个懒腰。
叶栖迟看过去。
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婆婆让我转达,山下若有人欺你,便传信回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叶栖迟心下一酸,知道是婆婆要替自己撑腰。
青墨盯着她的眼睛,往日那点调皮收了,只剩下认真。“还有,你魂魄不稳,莫要轻易动用那个能力,也别让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她顿了顿,“打不过就跑,知道吗。”
叶栖迟点点头。
素音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接道:“我们会守着山,守着婆婆。你放心下山吧。”
山上铜铃清响,是催促之音。
叶栖迟抿了抿唇,转身踏下石阶,她想,她要果断一点,再果断一点。
青苔在脚下细碎地响。走到第七级台阶,终是忍不住回头。
素音姐姐站在原地,阳光穿过她单薄的肩,让她更显缥缈。而青墨已重新跃上墙头,蹲坐在晨光里,火红的轮廓小小的,俨然一个护山之灵。
叶栖迟强行扭回头,加快脚步。
石阶蜿蜒向下,山门渐远。
衣摆渐被晨露染湿。
她走着,走着,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下眼睛。
风从山谷吹上,灌满衣袍。
前方,山路隐入林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