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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上寻仙 狐仙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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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
黑暗中一个身影惊坐而起,窸窸窣窣,油灯“啪”地点亮,跳跃的昏黄下,后颈黏着几根蜿蜒湿发的女人赤脚踩在沁凉的土面上,仿佛感受不到冷意似的。
摇晃的灯火映得房间忽明忽暗,神龛中神像被风剥落一半,仙人慈眉善目的脸被吹得卷了边。
“怎的?”叶大柱迷瞪着撑起身,看向大汗淋漓的妻子,“又做噩梦了吗?”
女人不答,攥着灯柄的指节发白,穿上鞋,急急推了门,带出一阵风,灯苗"哧"地矮了半截。
“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去?”叶大柱喊声追去,叶双头也不回。
“我去看看小幺!”
门轴“吱呀”拖出长音。
人影摇晃,暖黄色的火苗随之定在桌上,凉风裹挟着雨丝跟进门。
叶双打个寒战,油灯放在木桌上,反手又掩了门,哆嗦着搓了两下手才往床边去了。
灰色旧被褥下,小人像只虾米蜷缩着,惨白的脸竟比那白米团还要透白。
叶双伸出手,触到那截细腕时指尖微缩,嘴里不住念叨,可了不得,怎么冷成这样了,跟在冰窟窿里浸过似的。
“…娘?…”
带着湿意与惊慌的童音让叶双心下一颤。“小幺莫怕,娘在呢。”
她将女儿搂进怀里,猜测应是受了惊吓,索性将人一搂,抱回主屋,却见丈夫早趿拉着草鞋守在门边,她指了指房门:“她爹,把被子抱去我们那屋!”
待叶大柱踮着脚回到主屋,女儿已昏睡过去。叶大柱憨厚一笑,凑上去看了眼闭着眼的小幺女,忽怪叫道:“啊呀,脸这雪白雪白嘞!”
灯火一个起跃,将叶母攥着补丁被面的指节映得发白:“刚刚夜里...那女鬼又来了。”
她看向叶父的眼睛瞪得老大,手下比划着,“这次她进了屋子,我在梦里瞧得真真的,那指甲足有三寸长!”
自女儿醒过来,叶双便开始梦魇,那些鬼物夜夜前来,守在门外。
今天的梦里,那个野鬼打开了门,想到此,叶双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我苦命的孩子……”
蹲在床头的叶大柱眉头越皱越紧,宽大的身影无力躬起,摸索着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展平了仙人画像,嘴里念念叨叨个不停。
似是有了心理支撑,转过身的叶大柱眉尖比方才舒展了许多,他往灯盘加了些油,火星子啪一声溅出,嗤一声灼在手背。
“明早……”,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妻子需要的沉稳,“带小幺去王婆那,得她老人家看一眼……”
【西山】
林中白茫茫一片,整座山峦呼哧呼哧着热气,路面沉默着蔓延无边的翠绿,吞咽所有鸟鸣虫叫。
啪哒一声,一个人影飞掠而过,松果哀叫着炸裂,木屑飞溅,刺破寂静,惊得雾气一颤。
叶栖迟侧过头,躲过松针剐蹭,喉间却被灌入的冷气刺痛。长时间的奔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心脏似要从胸口跳出。
一抹橘红突然折进灌木丛,消失了踪影,叶栖迟收势不及撞上一颗松树,震落的松果砸进后颈,背心的热气一溜烟散到空中。
腿上一泄力,便任由身体软倒在苔藓上。
自打六年前叶母,带着她爬上了大名鼎鼎的西山,她就开始了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也不知道王婆说了什么,叶双两眼发肿独自离开了,铁了心将小女儿留在这深山老林。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多是王婆说了些自己命薄招鬼,难以养活的言词。
其实如实想,她自己也没想到那晚的情境下还能活下来,而且那晚的记忆她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轰隆震人心魄的雷声。
“小废物,这就跑不动了?”
毛茸茸触感扫过发顶,叶栖迟本能抬头,脑瓜却撞上老树凸起的树瘤,疼得她眉头微皱。
倒挂在树杈间的青墨咯咯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狐狸眼中透露出幸灾乐祸。
叶栖迟觉得无趣,又躺下了,青墨见此,眼珠一转,尾尖一勾,两腿架在枝头。
“噗……”,一时浓雾滚滚。
叶栖迟倏地睁开眼。
青墨咧开嘴:“抓不到我,你今日就不用吃鸡了!”
掠过抓来的手,狐狸一个翻转,化作橘红色的影子飞跃远去。
“!!!”见作祟者逃窜,叶栖迟叹了口气,咬牙追了上去。
毫不意外,狐仙根本不是一介凡人能追上的,这也罢了,青墨却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还回头,挤眉弄眼,尾巴一甩一甩,活像个街头耍无赖的小混混。
因她专挑刁钻的路跑,一会儿蹿上树杈,一会儿钻进灌木丛,叶栖迟追得气喘吁吁,额头沁出密密汗珠,足足追了十里,直到日上杆头,却愣是连一根毛都没碰到。
狐狸早没了影,叶栖迟扶着树大喘气,指尖触到早晨留下的陷阱记号。
咯咯咯,远远就听到鸡叫,叶栖迟满心欢喜,拨开灌木,眼前景象却让她心凉了半截。
满是狼藉的坑洞里蹲着一只毛色金黄的狐狸,正鬼鬼祟祟地叼她的鸡!
“臭狐狸!放下那只鸡!”
叶栖迟生出几分怒气,在这里,生产力低下,开荤本不容易,更别提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一片的野鸡见了她们仨就恨不得举家搬迁,而今能抓到一只是极不易的事情。
青墨闻声抬头,眼神中带上几分戏谑,勾着笑意叼着鸡一溜烟跳出去,红灿灿的毛皮被山风吹得杂乱。
那野鸡被吹得生不如死,在那尖嘴里扑腾翅膀,发出声声凄厉叫声。
“别跑!”
叶栖迟拼命追赶,山路崎岖,布鞋被露水浸透,脚尖湿漉漉的,但对荤肉的渴望让她顾不上这些。
“抓到你了!”
冲进院子,叶栖迟猛地一扑,原本停住的青墨又“嗖”地蹿上院墙,居高临下地冲她晃了晃嘴里的野鸡,琥珀瞳里满是挑衅。
叶栖迟双眼一眯,抬腿一跃就要上墙,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好了,别闹了。”女子眉眼弯弯,眉间红痣,比叶栖迟高了半个头,她手里还拿着一张帕子,温柔地替叶栖迟擦了额前的汗。
“再追下去,那只鸡就要被狐仙大人吓死了。”
青墨闻言,眼睛一瞪,“呸”地吐掉野鸡,见那可怜的家伙一落地就扑棱着翅膀想逃走,又放下心来,一脚踩上去。
“啧,幸好还活着,死鸡可不好吃!”
青墨叼着野鸡蹿进了厨房:“小素音,规矩照旧,今儿我要吃烤鸡!”那声调,得意得紧。
叶栖迟冷哼一声,照例提着桃木剑出去了。
厨房焦香弥漫,练完剑的叶栖迟在附近蹲着马步,腹部发出响亮的轰鸣。
青墨在一旁躺着,面朝暖阳,翘起二郎腿的脚尖晃悠悠。闻声扭头,胡子一抖,心想这小家伙定是馋了,便冷冷瞥了一眼叶栖迟,暗含威胁:“背挺直!不准打鸡的主意!”
到了饭点,王婆只喝了些粥,捡了些菜吃了便回了房,这两年她越发不爱走动了。
青墨顶着叶栖迟赤裸裸的目光,吃鸡吃得很是没滋味,狐瞳一转,扫过叶栖迟细伶伶的腕子和苍白的脸色,突然良心作祟,龇牙咧嘴纠结片刻,终于撕下一肥美的鸡腿,闭眼忍痛抛过去。
“吃吧吃吧!”
叶栖迟毫不迟疑,迅速伸出筷子去接,正正插入鸡腿,随即大口大口吃肉,全然没有寻常女儿家姿态,一脸护食相。
青墨轻啧一声,先是一嗤,而后心下警惕,怕她吃完了还惦记自己的,急忙把整只鸡抱进怀里,背过身。
面向素音,青墨放下心来,啃的那是满嘴流油,双眼眯了又眯,一脸满足,好似这般,烤鸡的香味才真正冒出来。
素音看向叶栖迟,她正一脸满足地嗦着一只腿,不由得抿嘴一笑。转眼又看到狐仙大人撕咬鸡屁股,面容凶狠,又无奈失笑,掏出手帕,替狐仙大人拭去胡须上挂着的油珠。
饭毕,叶栖迟正与青墨凑在一起写写画画,王婆的咳嗽声突然从窗内传来。
“青墨,你又动了我的符?”
青墨的黑爪子一僵,而后理直气壮嚷嚷道“玄阙司那帮人画得太丑!本大仙帮他们改两笔怎么了!”
顾不得清理爪子,青墨炸着毛跳上屋顶,嘴上哼哼唧唧,身体却诚实地掀起一个茅草缝隙,心虚地看向孔洞下王婆的脸色。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败家狐狸!”怒喝似将屋顶掀起。
青墨见势不对,走为上计。
门扉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只剩一缕金毛打着旋儿飘在半空,哪还有金黄蓬松的影子!早化作青翠竹梢间一抹迅疾跳动的小点,眨眼便没入茫茫苍绿。
留下几声得意又仓促的短啸。
王婆无奈失笑。
…………
叶栖迟伏在案上,闻着松烟墨的涩味,笔走龙蛇,今日的功课是抄写《妄破心经》一百遍。
毫无预兆地,沉重的困意如湿透的棉被紧裹而来,笔锋一顿,污了“神”字最后一笔。
来不及放下笔,她的额头便磕在冰凉的案上,陷入一片混沌。
黑暗,然后是光。
像是溺水者猛然冲出水面,叶栖迟猛地撞入温暖的感知,眩晕的,漂浮的。
她睁开眼,镂刻着海棠花纹的紫檀木窗棂,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滤成一片朦胧的金雾,散落在梳妆镜上。
镜面光可鉴人,镶嵌在繁复的紫檀木框中,边缘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鸾鸟衔珠纹样。镜面清晰得可怕,纤毫毕现,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里面清晰地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眼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倦怠,却更精致,面色粉白,唇透着水光的嫣红,整个仿佛半浸在水中的芙蓉。
这不是她。
少女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织锦常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叶栖迟无意识的伸出手,圆润干净的指尖涂着桃红的蔻丹,无意识地抚过脖颈。
然后,冰凉的触感,让她蓦地一顿。
叶栖迟垂眸,视线下落,只见一片约莫硬币大小的鳞片,坠在锁骨之间,流光溢彩,底色幽蓝,边缘晕染出朝霞初现的瑰紫,轻轻一晃,便有珠光浮动,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心下一动,叶栖迟伸手一握,是沁入骨髓的凉。
就在这时,
“小姐,大人回府了!”
门外传来侍女一声清越的通报,尾音上扬,带着恭敬,又似是极为欢喜。
“车架已过二门,小姐还不赶紧去!”
大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