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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讨债鬼 金光照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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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中午一步步爬上天穹,金光穿透雾气,照亮整个童子村,泥泞的土路蒸腾潮气,远处的村落轮廓清晰辉明。
叶栖迟的目光略过王嫂径直投向那半开的堂屋大门,内里密不透光,明明阳光普照,却隐隐有阴风徐徐流出,伴着山上浓密滚动的灰雾,更显阴寒。
她皱了皱眉,本就苍白的嘴唇更添几分死寂的青灰。
“嘶!” 一旁的易初竟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与叶栖迟对视一眼,悄声道:“叶道友,你冷不冷?”
叶栖迟不语,只一味拢紧衣袍,生怕最后一口阳气散了。
易初一看,得,也甭问了!
王氏的目光这才仔细落到叶栖迟身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这人眼下青灰,两面无色,比那死人还显得阴气森森。
她不禁怀疑对方入九幽阁是为了投机蹭个好胎。
王嫂转过头,对易初堆出客气的笑容:“哎呀,山脚下就是这样冷,小大人快到屋里坐,喝口热水!”
易初扫了眼灰暗的土屋,默念三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后,勉强扯出一抹讪笑。
“那就叨扰大嫂了!”
他率先迈步,用自己宽厚的身体挡住湿雾。
一踏入堂屋,光线骤然昏暗。那感觉并非仅仅是关闭门窗后失去了光线,更像是陷入了流动的沼泽。
接过王嫂递来的粗陶碗,滚烫的热水透过碗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暖意。易初小口啜饮着,热水下肚,身体非但没暖起来,反而觉得背心阵阵发凉,仿佛背后正对着一个无形的冰窟窿眼,嗖嗖吹冷气。
他打了个喷嚏,终是忍不住,偷偷往后瞥了一眼,然一无所获,只见一扇半掩的深褐色房门。
坐于他左侧的叶栖迟默默捧着热水碗,脸色也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嘴唇反而更为乌黑。
易初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努力挤出笑容和王嫂子攀谈,王嫂子随口应着,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叶栖迟那张毫无人气的脸。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圆润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叶栖迟伸出腿,迅捷地往右下侧一踹。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哀嚎,易初身体一歪,手里的碗差点脱手,微烫的水洒了一手,同时一股冰冷的锐风袭过。
易初惊叫一声,下意识侧脸一躲,而后,耳廓隐隐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什么东西?
触到耳尖的温热,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要不是叶道友一踹让他偏离原本的位置,那东西却怕是直奔他眼睛而去。
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身后却空空如也,好似刚刚都是错觉。
回过头,王嫂的笑容消失,变得一脸铁青。
易初头皮一阵发麻,难不成......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王嫂猛地站起来,矮胖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沉甸甸的压过来,目光直勾勾地射向他的方向,一脸凶狠。
易初下意识地往叶栖迟身边缩了缩。
“小四!!!”
王嫂却是对着易初身后,蓦地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咆哮。
“给老娘滚出来!还有你那破弹弓,给老娘交出来!反了天了你!”
回应她的,是嘭的一声巨响。
房门狠狠摔上,一个简陋的弹弓自门缝底下扔了出来。
“嘿!混账小子,皮痒了是吧?” 王嫂子疾步冲过去,用力拍打着门板,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气死我了!你这臭脾气和你那混账爹真是一模一样!”
门内死寂一片,再无任何声息。
王嫂子手都拍红了,推了几下发现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
她气急败坏地转过身,脸上挂着勉强又尴尬的笑,对着易初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啊小大人!他爹不在,家里几个混小子皮得很,惊着您了,等逮到他我一定好好收拾一顿,哎哟,您没事吧?”
易初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弹弓,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身边仿佛置身事外的叶栖迟,推推手说没事,小孩子顽皮是常事,随后与王嫂又聊了几句家庭琐事,见对方终于打开话匣子,赶紧打听村里是否有什么废弃的庙宇或者古墓。
王嫂子正为熊孩子搞事窝火和过意不去,听到易初问这个,脸上那点尴尬稍微收敛了些,略一踌躇,才压低了声音道:“废弃的庙啊……后山腰上倒真有一座。”
她抬手指了指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后山方向,“不过嘛,那地方……现在倒也不算完全荒着。”
易初眼睛一亮:“哦?还请大嫂细说。”
“早些年啊,是座破败的老庙,香火早就断了,墙都塌了一半,阴森森的没人敢去。”
王嫂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神色。
“大概是三年前?柳寡妇那会儿刚守寡不久,不知从哪儿请了尊泥胎神像进去,说是……送子娘娘。”
“送子娘娘?”
易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将送子娘娘请进荒废破败的野庙?这就相当于让自家老太爷住茅厕,还关上了门让他老人家好好享受,如此无礼,这送子娘娘都不怪罪?
“可不是嘛!” 王嫂子撇撇嘴。
“她从哪里请的呢?她不是寡妇吗?”
“这谁知道?”
王嫂撇撇嘴,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不甘心呗,怎么都生不出儿子,就想着求神拜佛!隔三差五就偷偷摸摸往那破庙里钻,也不知道是真拜神还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别提了,邪性得很!”
王嫂心里充满了对柳寡妇的不满,尤其是得知对方还盯上了自己丈夫。
似乎觉得说得不够,又一脸神秘道:“小大人,你们不是要找……那什么东西吗?”
含糊地避开了“鬼”字,王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我说啊,破庙暂且不提,你们真该去柳寡妇家好好看看!尤其是她家那个丫头片子!”
“哦?柳氏还有女儿?” 易初心中一动。
“什么女儿,那就是个讨债鬼!” 王嫂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小丫头,啧,你是没见过,怪得很!那两只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看人一眼都教人打颤。整天就知道躲在犄角旮旯里,像个耗子似的,不吭声,也不笑,阴森森的。身上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白惨惨的,活像棺材里爬出来的!”
王嫂子越说越起劲:“更吓人的是,有一天……我就那么冷不丁地看见她,一只胳膊就那么软塌塌地吊着,她还笑嘻嘻地对着空气说话,看着就瘆得慌。”
她说得斩钉截铁,恨不得把易初立刻带到柳寡妇家门口,去收了那对母女。
易初心头莫名沉甸甸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栖迟。她双手交叠,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对王嫂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充耳不闻。
…………
而另一边,柳氏回到了家。
嘎……
门轴发出一声老朽的呻吟,一股子闷馊气扑面而来,几只蚊蝇躲避不及糊在脸上。
柳氏摸了摸灶台,饭桌上几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堆叠,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当即一股浊气直冲脑门。
“浪蹄子!”
她牙缝里挤出咒骂,“又死哪儿野去了?灶是冷的,碗是脏的,等着老娘回来给你当牛做马不成?”
一边摔盘砸碗,脑海中却闪过昨日村口一幕,村里几个混小子哄笑着,拖拖攘攘的,那蹄子抱着头缩在地上,活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
胸口一股无名火燎得更旺。
“成天就知道跟那群野小子厮混!不要脸的下贱胚子!跟你那死了的短命爹一样没用!”
骂声在空荡的泥屋里撞来撞去,东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活气都咳出来。
柳氏眼皮都没朝那边掀一下,径直走到墙角一个半旧的瓦罐前,盖子揭开,一股陈年粮食的霉味儿飘出来,是王猎户前些日子偷偷塞给她的半瓢糙米。
心疼地抓出小半把,想了想,又抖了抖,手心只剩几颗米,掺上一把篮子里良莠不齐的苦苣菜,胡乱搅成了一锅。
打开盖子,水缸已见了底,水瓢一刮,装了浅浅一层浑浊的泥汤子,一把泼进锅里。
“咳…咳咳…死娘们,你终于舍得回家了!”
隔壁那破风箱音又响了!
“你是存心,要,要饿死我这老棺材瓤子,好跟你的野汉子双宿双飞!咳……咳咳”
柳氏猛地抄起葫芦瓢,往锅沿上重重一磕,发出“当啷”声响,而后才起身抱柴点火,折腾半晌,锅里终于发出苦涩的香味。
刚出锅的野菜糊糊十分烫手,听着隔壁的不停的咒骂声,柳氏也等不及它冷却,粗暴地掼了一碗。
几步跨到隔壁房屋,走到炕边,看也没看那浮肿蜡黄的老脸,更没理会那双浑浊眼珠里射出的怨恨,碗几乎是被摔在了一旁木凳上,“娘你别喊了,可留着嘴吃饭吧!”
说完便转身,把那恶毒的咒骂狠狠甩在身后,柳氏回到厨房,提起墙角那个旧藤篮,装上几颗刚摘的野果,仔细放上几束香,还放了一小红布包。
东屋内,老太婆费劲地端起糊糊,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还未冷却的液体顿时烫得她舌头发麻。
“毒妇!烂心烂肺的娘们!”
骂着骂着又想起夜不归宿的外孙女,自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张开嘴又唱又哭:“天杀的讨债鬼…啊报应……二郎你糊涂啊,那天晚上就该溺死那个讨债鬼啊!”
哐当!
门一下合拢,将哀嚎声与外界隔绝,也隔绝了屋里陈腐的黑暗。
柳氏挎上篮子,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