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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因缘难测谁能论 他的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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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何诩还当真发现了有些机关暗道。他来了兴致,每日都回来兴冲冲和嵯峨说所见所闻,嵯峨歪着脑子也爱听他说话,于是二人越发亲密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嵯峨这样单纯质朴的少女。
时节正是春暖,山中不少桃花,也有时候见到几株玉兰,何诩看得赏心悦目,便每日都带一枝花回来,说作是“山中绝尘埃,多情甚可怜”。嵯峨这样看似俏丽实则心冷的女子也不免被这花儿吸引,她也欢喜日日这般有期许地等他下山,将这酒肆里插满了山花玉兰,那温润盈盈的玉兰,散发如他浅笑一般的芬芳,一天复一天,让她的心也跟随着摇摆。
寻仙酒肆一切又恢复了往昔不知天地年岁的平静与恬淡,但却好似又变了许多。
嵯峨喜欢看他笑,这个少年鼻梁硬挺,笑起来脸庞上的阴影散成错落的画卷。
他有温柔的眉眼,低头的时候,眼尾上挑成弯弯的月牙,和额间的碎发、鼻尖的痣相互呼应,像一泓干净的泉水在石涧。
他总是浅笑,不做什么动作,可就是这样半是克制的模样,让她那么失神。
她喜欢这样的他,在淮南山的这个少年,她还不知道叫不叫作所谓“爱”。
那些日子,就连风都暖如盛夏,带着花香,吹开薄薄的衣衫,吹得人心中痒痒的,却又无从着落。嵯峨表面大剌剌说着不在意嫌弃酒肆满是花香,但却悉心地将玉兰花瓣晒干碾碎磨了粉,最后装在了小罐子里,心中甜蜜无限。
何诩就这样抱着胳膊站在她背后,满是宠溺地望着她窸窸窣窣忙乱的身影。
半个月后,何诩这个天纵奇才很快就破解了山上的处处机关,他用林中花木确定自己的路线和方位,回到寻仙酒肆时候,还与嵯峨炫耀:“过不了多久,我定找得到那古寺和神仙!”
嵯峨有些惊讶:“那山上有猛虎还有不少迷障,你这些日子破了多少?”
“约摸着也有十几个地方,我还发现了三处吊绳的暗栈,应该是按照失传的星河卦排列,又有悬崖陡峭,我没有冒然去看,哦,确实有几个地形看起来是阵法,入了其中不好认路,但我多备下标识便是,其余那些小机关不过是寻常暗器和阴阳绳结之类的东西,并不难破。”
这个少年当真是厉害。
他竟然轻易就破除了连卢伯都奈何不了的星河卦和三十六道玄阵,嵯峨对他开始有些刮目相看了。
几日后,何诩在深不见路的密林很快便寻到了当初的古迹,只是那寺庙已经被大火焚烧,他爬上矮墙去看那壁画,一个不留神便掉进了洞穴之中,他拿出绳子费劲力气爬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走进,以为会看到神仙剑仙,没想到却只在避风处捡到了几处没用的烧黄了的碎片,泛黄的纸符,上面的笔墨已经看不清是什么字,只看得出一个“青”字。
那几天,何诩累得气喘吁吁却毫无收获。
翌日,他正酣睡着,嵯峨一把推开了房门:“何诩,你给我起来!”她白皙纤细的手一掌打在他的腿上,让他一激灵,脸都红了大半。
“楼下来了个人,说是姓孙,洛阳来的,正问我寻个少年呢。”
嵯峨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生分,靠近他的脸,就直勾勾看着:“那孙先生,说是要寻一位‘姿容白皙标致,身高八尺开外,双眉罥浓深长,鼻头三点黑痣,青叶纹衣衫’的少年,我一听,这不是我家好客官——何诩公子嘛。”
他一听,急匆匆穿起衣裳又要跳窗,被嵯峨预判,一脚踹到榻上,裤子都掉了一半:“算了吧不逗你了,人早被我打发了,你现在该想想如何对我说实话才是,我这酒肆可是不收违抗孙先生这样大官的狂命歹人。”
何诩白了一眼:“好妹妹,我在你眼里成了歹人?”
嵯峨微微皱起眉,又补了一句:“快说你是谁!!可不许编故事骗我噢!”
她说完,自己的耳朵红了。
少年和少女的情愫,总抵不过一场心照不宣的脸红心跳。
他提着裤子扒开帘子,果真看到鎏金的马车驶离,这才大剌剌岔开腿就坐着,翻身探了一口茶,不慌不忙解释。
原来,何诩当真是偷跑出来的:“我是武皇帝别支的远亲,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父亲……太偏执,我不愿与他一同共事。”
听了这话,嵯峨表情呆住,不由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任性公子爷啊。”
何诩苦恼道:“刚才那人,叫孙秀,他攻于算计城府极深,是父亲的心腹之臣。他现来找我,一定是又在洛阳密谋了什么事。”
孙秀,好像很耳熟的名字。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孙秀是谁,或许只是个谋士罢了,若是什么重要的王公大臣,她必不可能没有印象。
一边的卢伯眼神一暗,独自回了房间,不一会儿窗外便飞出一只信鸽。
嵯峨笃定何诩不过是某个官员的儿子,于是一脸懒得理他这种花花肠子富家闲少,转头就走下了楼倒腾酒肆的桌椅板凳,把他撂在一边。
“罢了罢了,洛阳的事,我常年在淮南山里,消息停滞,可不清楚了。但他是你父亲的人,密谋什么也不会害你喽,看你这一脸惊慌的样子,倒看他像个仇人。”
何诩追着嵯峨下楼解释起来,也不管避着点在柜上擦洗卢伯,就直直袒露心声:“我不是怕他,我这不是,不想回去嘛。”
这段日子,他把她当真当做一个可以说话的知音和托付真情的人。
他跟着她看她一边把酒倒进坛子,一边继续交代:“我的父亲已经入了皇家骨肉相残的恶局,我是再难从命,遂带了钱,逃奔各地,不愿回去,若我被孙秀带走,必然会卷入争斗的。他嫉妒我多年,只会把我架在火上烤,用我‘四公子’的身份做文章,一个常年只斡旋在窝里拉帮结派争斗的谋士,连我三个兄长都免不得被他左右,何况是我这个总惹父亲生气的幺子?我在明,他在暗,我何必非要让他惦记呢。”
这个何诩,倒是真大口气。牢骚尘世之人,都是这般故作深沉,想要清高做派而已。
但嵯峨转念又想,或许何诩也不是故意为之?
嵯峨站起身,摸了摸酒肆通顶的那块长柱,心中苦道:是啊,他只是个半大的少年郎而已,怎么能把他和自己相比呢?
她淡淡地问:“看来那个孙秀,如此用人谨慎,还是个厉害人物?”
何诩点头,表情有些难过:“是。朝中现在都是贾后的势力,他虽德行不端,但对父亲是忠心侍奉没有异心,我只好出来避避风头喽。”
这少年,虽然年纪轻轻,倒是很聪慧识大体,为了父亲与家族放下了与这谋臣的纠葛。
“不过我也知道,陷害太子的事多半就是他的主意。待我拿到宝剑和《淮南簿》,我定……”
嵯峨摇头晃脑道:“做梦吧你。”
何诩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也是,我哪有那个福气,在淮南山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多呆些日子就已经很心旷神怡了。不过,我也是真心诚意来到此地想要一睹淮南王的风姿的,却不料他现已北上,真是阴差阳错。”
嵯峨面不改色挽起袖子抱起酒坛子,倒了水,又摆弄了酿酒的香料,想了想什么,然后对他道:“就算是闲云野鹤的淮南王自然也要去朝廷里当差的。天底下的人,不过都是为利来,为名去。而我们黎民百姓这些小喽啰,也要么是这个王的属下,要么是那个王的亲眷,哪来的置身事外的人?能赚点银子也就罢了,你说是不是?卢伯。”
卢伯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后来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脸”。
何诩:“我在这地四处闲游遇一位老和尚,他说那《淮南簿》与我有缘,便将宝贝交给我。”
嵯峨吐着舌头:“老子在庙堂之上纵横捭阖地拼杀,儿子却偷跑到了淮南山林偏要学什么神仙剑道,真乃奇绝。”
……
梦里的人,听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容貌。
只是借一股仙雾迷蒙,能与问答:
“你是谁?”
“我是尘世一俗人,前来学剑。”
“你想学剑术,来找我这个一袭袈裟的和尚,真乃奇绝。你为何来这里?”
他道:“为江山,为百姓,为天下,为太平,只专不为己。”
“既不为己,如何学剑?”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想要成为剑客,然后,然后……”
“你看不清天下大势,断不尽红尘劫数,何必来此?你走罢。”
“我……”
他大喊想要解释,却猛地惊醒,满身是汗。
司马诩再抬眸,刚巧一阵刺目的阳光照进,他一个鲤鱼打挺,“咚”地一声,跌落在地。
他愣愣地看着床榻上的一束明亮——那是他来到此地第一次见到山中的太阳。他害怕光,因为光能照出人间的血色与卑劣,他又希冀光,因为光是他唯一寄予此生希望之处。
直到嵯峨在楼下一声大喊,他才回过神来。
“吃饭啦!今天蒸了糍粑糕饼。”
那天,是清明节前三天,嵯峨说老翁卢伯一早收拾了东西去范阳老家祭祖,然后问起司马诩为何不回家去,不怕那姓孙的再上门来?
“我不走,我不想回那个满是构陷阴暗的地方,继续见我不愿见到的脸,继续做我不得不做的事。”
“无趣。你这话说得还像个硬骨头一般。我看啊,你是犹豫寡断,谋事怕牵连,不谋被猜忌,上下无从,这才想要逃避谎称要求宝剑。”
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这般学艺,说得冠冕堂皇,可不过是为了自己逃避在“山林”而已,于是积年累月剑术学得诚心刻苦,叩拜高人无数,但依旧寥寥无成。嵯峨见得太多,自然一下便看得明白。
何诩红了脸,拿起筷子吃菜:“我一片诚心,你这小妹妹却寻我的不是,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剑仙派来试探我的。”
嵯峨无奈,夹起包子怼住了他的嘴:“吃你的。”
“嘿嘿。”
吃晚饭,何诩麻利地去收拾了碗筷。
这些日子,他们像是一对老夫妻,一人做菜,一人收拾,吵吵笑笑,过得十分安稳。
等擦洗完了,嵯峨叉着腰,挑起他的下巴:“何诩,你啊还没开窍,差得远呢。适逢节日,无人来酒肆,不如让本姑娘帮你一把?”
话说嵯峨想要做什么,还需后文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