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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酒肆一夜腥风起 酒肆起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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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露出狡黠一笑,白嫩的小脸上的酒窝旋起,笑靥如画。
她用手指把灵蛇髻后尾的头发绕着圈,啐了一口,故意激怒少年:“还是个不会说谎的小白脸,哎哟,我们这淮南荒山野岭的真是难得遇到呢。”
“嵯峨,言重了啊,人家是贵客。”卢伯将她撵了去温酒,给少年赔礼。
“老伯客气了,这姑娘伶牙俐齿倒是可爱。我只当个小妹妹碎嘴,不计较她。”
一听这话,先前调侃的众人察觉不对,赶紧搜刮饭菜。
果然,这小丫头片子一下怒气十足,她平日脾气古怪,又仗着功夫了得,最听不得这样的男子“庇护”女子的话,她一下抄起手中的筷子就冲出柴房帘幕,一双秀目瞪起:“妹妹?谁是你妹妹,说得像我胡搅蛮缠似的,看你长得文绉绉,出口这般没轻重!”
嵯峨提起精气,将鸣琴指催动,纤细白皙的手指眨眼间就将筷子化作利器,如羽箭般冲杀直冲少年眉心:“啪嗒……啪嗒!”那筷子却被少年反手落作废木雨落在地上——是羌族猎勾手。
佃客们怕惹火上身,赶紧放下银子一出溜跑得精光,店里只留下那个妇人还在吃稀粥,她带着瘸腿老娘不便逃跑,只能颤抖着手战战兢兢地坐着,看着二人动手。
还好卢伯一顿劝架,二人对了几招,才算停手。
嵯峨浅浅呼出一口气,望向少年,他倒是气定神闲,一双如水的双眸多情,直直盯着她不知是何意。
看来,这少年郎君或许真的是个陌生的男子?若是那个人派来的密探,是绝不会使出这样的西域招式。
嵯峨与这贵客话不投机回了屋,那少年付了银子,竟然也住了下来。
其实,他并没在意这女孩的挑衅,相反,选择继续住店,就是因为对她刚才的鸣琴指的功夫有了兴趣:她的眉宇之间带着哀悯,那不该是个少女的模样,正如他的浑身疏离,也不是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或许,这个嵯峨或许就是求剑的天赐契机?只要能拯救黎民,免让战火蔓延,自己即使吃些苦在这里,只要得到至尊宝剑震慑天下,也很值得。他这样想着,于是又翻开那本只有三页的破《淮南簿》。
传闻许久年前,一剑客迷失被猛虎所伤躲入山中破败的古寺,天雷云滚之时,那人见寺庙中的石刻佛法。自此,剑客耕豆食菜,训鸟捕猎——那九死一生的人终变成了半修佛半练剑、半是神道半是真佛的世外之高人。
不久后,一琅琊散人登山堕入无名山下的水洼,正逢剑客在水边造剑,那朴石灵气十足,周围翔鸾俯首、百兽云集,于是暗自生了心机在寺中养病,终于等到宝剑锋芒初现之时:
“剑气轰动百丈林叶尽落,至于乔木为之呼啸、虎豹畏怯其光不敢出穴。吾大惊,拜其为神仙。作此《淮南簿》。啊……真乃神书。”
少年清脆的声音不觉跟着念了起来,他拿着三页泛黄的文字,反复诵读这段散人所言的淮南簿残篇,眼里满是希冀。
淮南宝剑的剑法招式由那散人所录,世人得知之后纷纷寻踪而来,却不曾想,神仙剑客骑熊踏月而去,独留散人和寂寞古寺。
有人说,散人是被剑客所杀才断了音讯,也有人说,散人已经剃度出家吃斋念佛,赎从前的将剑客之事告密人间的罪孽去了。
唯有往来贵宾十年来络绎不绝上山寻宝,故事也越传越玄,山脚下还因这些奇闻异事有了不少酒馆田舍。
或许,之前遇到的那个和尚就是散人?或许,这嵯峨就是剑仙的什么人物?
少年不由想入非非:
若是真有神人宝剑,我定能学到刀枪不入的剑法救出太子,即使不成,也能仗着这剑法和武学扶保司马家的军队抗衡贾后,不让他们贾家人篡了司马家的帝位。
无论如何,总归好过那些尸位素餐的蝇营狗苟之辈,说不定,还能给楚王和汝南王报仇。
视线一点点清晰,他瞥见了桌上的羽觞杯,底色还带着点滴血色氤氲,猛地又回忆起刚才那叫嵯峨的小姑娘,她身法了得,单看样貌,确实像个妹妹——莫不是那剑客和观客其中一人留下的子嗣?!
他回想起这酒肆里的陈设,一只落了灰的古琴,上面还有个梅花样子的缺角,几个老式的金丝绣椅,还有几张光滑的檀木桌。
虽说简陋,但怎么看都像是刻意想要遮掩什么,他这个从小见惯了豪奢之物的小公子,自然看得出门道:单是那装酒的羽觞杯,莹润透亮胎质细腻,必定不是寻常之物。
此地蹊跷。
他再把眼睛转到琥珀殷红酒上,吊着浓长的一双眉毛,仰面一干而净,他砸了咂嘴品了品,恍然大悟:“甘于曲米,善醉易醒,凉州的葡萄。”
呵,若说普通乡野小酒肆能有这样的好东西,倒是奇怪了。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不错,来到这淮南山,就碰到如此别有洞天的地方!
他打定主意,今晚去探个究竟。
夜半,他兴致勃勃跳出窗子,又从篱笆摸进了后院,仔细观察了嵯峨的房间半晌,然而却毫无收获,嵯峨一直没有动静,只在房间里闷着,好像洗了个澡,只依稀见个影子晾晒衣服,那一抹曼妙身姿让他吓得赶紧转过身,再回神,旁的却再没瞧见。
他犹豫了半晌,直到自己腿酸一个踉跄踢翻了瓦罐被黄狗发觉,还是没冒然敲门,于是又偷摸屏住呼吸准备溜回屋。
此时已是亥时。
“罢了,人家一个姑娘独住,我不好夜半惊扰,还是明日再问吧。指不定还得殷勤些,好让她觉得我是可雕之璞玉,带我去寻剑仙。”
他总觉得一开头在酒肆门前听他们说的传闻有些古怪,这个淮南山,这间酒肆里的人,佃客、老酒保、酿酒少女,都绝对有事瞒着他!
无论如何,我定要找到淮南剑!他暗下决心,反正不急一时,多住些日子,让他们露出马脚就是。他蹑手蹑脚又穿过厨房欲上楼回房,却听有人下楼来,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少年定睛:原来是白天的那抱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细长眉眼,颧骨高凸,不是中原相貌,但看四下无人,正敲门问老翁卢伯讨不要钱的水喝,说是老娘瘦弱,疾病缠身,她怕夜里老娘咳疾复发,前来讨水。
她好像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摇摇晃晃的。不过,何诩瞧见她的草鞋都磨得快塌了底,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实在是可怜。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犹豫再三,还是没上去为那妇人送些银两。
这里是江湖,是淮南王的地界,若被知道了身份,一来徒增地方官的客套宴席,二来父王毕竟与贾后牵连太多,朝臣早就不满,他也不想不明不白身首异处或是被什么其他势力掳走。三来,也免得自己的身份与嵯峨和卢伯的疏远,若是按理,他们是要跪拜自己的,他本就是为了逍遥,何必主动去惹事?
既然寻剑等得起明日,那送些银子也不赶着今晚,索性都等明天好了。
何诩这样想着,也没在意那妇人,转头回了屋子睡下。
待听卢伯送了妇人关上门、何诩的呼吸声消失,嵯峨打开房门,将手中准备对付何诩的匕首又藏进了袖子。
这小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若是他敢轻举妄动来她房间,怕是活不过今晚。嵯峨心中暗笑,轻翻下楼,去厨房寻了些糕点来吃:“光顾着打闹,倒是忘记了吃这盘子糕饼,还好没隔夜,不然定要酸了。”
她仰头把糕饼碎碎倒进嘴里,不由思索起今晚情状:
其实那少年蠢笨手脚,必然不是什么探子,自己实在没必要下狠手。
但他气质谈吐看得出不是等闲。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求剑的贵公子,还是受人所派?他的目的,是自己,还是宝剑,还是淮南王?
她思绪不解,皱起眉头,恰左脚勾起了地上的泥巴,突然眼珠一转有了点子。
其实,嵯峨料的不错,这位少年便是当今朝廷与贾谧之流平起平坐的王公贵族右军将军赵王伦的第四子:司马诩。
从前赵王征战西边羌族,他与几个哥哥一同前往,才有机会学得不少杂功夫,权当防身。他今年还不满二十,行走江湖谎称自己名叫何(河内人,取河的谐音)诩。
这起名的事,今晚还闹过个小笑话:
卢伯问:“小公子叫我卢伯便是,还不知公子名字叫甚,何许人也?”
他答:“何诩。”
卢伯一脸疑惑,又问:“何许人也?”
他又答:“何诩。”
“何许人也?”
……
二人循环数次,卢伯这时候才反应出他的名字谐音叫“何许”,笑弯了腰,直说是个好名字。
这一夜安稳之后,到了清晨,小小的酒肆却闹了大事:那苦命妇人的老娘突然夜里发起高烧,待鸡鸣时,已经断了气。
何诩睡得安稳,官府派人来敲门才迷糊地醒来。
衙役可不是咋咋呼呼的佃客那么好说话,他们带着刀,表情凶狠,厉声将他和嵯峨与卢伯各自带到房中询问,司马诩在廊下见到了那女人:
昨日还满目希冀地求着一口水喝,细长一双眼睛四处张望鬼鬼祟祟,今日便哭得满脸泪痕,只说自己是个外地流民,哭得肝肠寸断仰天捶地眼神空洞得吓人,一直用蹩脚的口音念叨着:“是你们害了她,这地方有人害了我娘!”
他叹惋,想要扶起她,却在与那妇人面对不到三尺距离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黑反呕起来,差点吐在那人头上,吓得她尖叫不止。
若不是卢伯出门要去如厕路过他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何诩怕是会腿软摔倒。
嵯峨站在暗处,饶有兴致地当壁上观客,目睹这一切。没见过死人的人都是这样大惊小怪的,但只是看了个妇人哭泣就如此慌张的,还是头一个。
何诩自知尴尬,撇开刚才的失态,他抬头看到嵯峨,没话找话,前日知道了她的脾气,于是小心翼翼问:“呃,既然都被禁足在这,不妨姑娘说说自己的故事,就当解闷?”
他的小把戏,嵯峨一眼便知。
她正烦闷妇人惊动了官府,但又转念一想,知道酒肆查不出什么证据,听他这样问,倒是给自己个台阶,她也装作懒洋洋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整了整嗓子,跳坐到桌上。
话说嵯峨将说什么,还需后文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