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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寻仙酒肆初相见 嵯峨与何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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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都是传闻,十多年前的事了,也值得你们拿来说嘴?”
绾着灵蛇髻的娇俏少女用调笑口吻打破了众人说这山林奇闻异事的热闹,放眼这山脚下几处人家店面,也就只有她才敢这么横冲直撞——嵯峨,这一带出了名的酿酒女,十几岁时候时候就开了这间酒肆,别看她样貌俏皮,但却已经是个将近十年的老行家。
一个胖子佃客道:“嵯峨,我们说这些,能引来不少人在这山里探寻剑客下落,他们喝酒吃菜的银子不都在你兜里吗?别人不知淮南剑的真假,我们还不知么……”
嵯峨皓齿朱舌巧言道:“切,你们都爱编故事看热闹,知道什么?不如多想想自己如何生计!”
这七八个部曲佃客,惯会没事揶揄几句,若不是淮南王把他们当家臣仆人养在身边分配在各地庄户,他们早就是如同流民一般的人物了,还有机会在这多嘴?嵯峨心中厌烦这样见钱眼开的家伙。
另个老汉佃客跟着道:“哦哟,我们这些给人当牛马的可比不上你啊!赚恁多钱,不知这些年赚的钱可比得过那洛阳石崇的金谷园里一块茅厕地价了?”
得,又开始了。
胖子说:“我看啊,司马家的天下很快就要姓贾咯。”
大家纷纷点头,矮个子佃客:“你可别说,自从贾皇后杀了楚王司马玮和皇太后,听闻洛阳人心惶惶啊,可人家南中郎将石崇就攀上皇后的贾家一党,与贾谧出入随行。真是富贵险中求啊!听说石崇金谷园里的茅厕都装了绛色纹帐,好不奢华。可惜你我这般无依无靠的蝼蚁牛马,却也只能在这穷乡僻壤里打转转。”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话:“羡慕死我了!”
胖子佃客:“啊呀呀,那绛朱纹帐一匹得要我们一年的租税吧?贾家就爱显摆威风,可不知如此作为当真敢与司马家作对吗?你们说,司马王公们去茅厕,万一扯坏了那纹帐,贾后会不会让他们用血染了殓布来陪?”
“要是我啊,能去金谷园,就是死了也无憾啦!哈哈哈!”
寻仙酒肆内哄笑一团,有人说这宫里的事好比夫妻一个被窝打擂台,贾皇后和陛下司马衷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愚弄天下百姓好聚敛天下财富和权势,又有人说是贾皇后继承从前贾家“遗风”,也想将皇权把持在自己手里,又有人说司马衷是故意露出破绽,想要端了贾党的根基,石崇就快要倒霉了。
众说纷纭,一口一个羡慕,吵得人头疼。
嵯峨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她本就见不得这些满口自家主人、王公权贵的部曲佃客,提到金谷园这种豪奢的地方,更是满肚子官司:“王公们逍遥快活的事,你们可显摆个什么拿来说嘴?不过都是破铜烂铁,若是能有的选,不见得谁都爱这锦衣玉食。”
真乃好一个泼辣女子。
佃客众人也不依:“嵯峨你这话说的,谁不爱锦衣玉食?江湖茫茫,各有各路,有人为情义,有人为功名。我们不过下酒多言几句嘛。你别生气,哎,哎?”
嵯峨不愿意继续听下去,留下一句“在淮南,不好好给淮南王做事,偏想着洛阳富贵,吃里扒外!”就抄起帘子就进了柴房。
店里独留一看门的老翁照应,还好只有一桌佃客和一个借宿吃饭的女人与她半残的老娘,老翁一人也足够打点。
嵯峨是这间酒肆的女管事,她不光酿酒的手艺好,还对生财和官场的事都十分精通,短短几年就将淮南山脚这间小酒铺子打点成了远近闻名的地方。但如此才干的人都大多脾性执拗,听到不喜欢的人和事,总是一下便沉了脸。
相对的,那看家的老翁卢伯就精明多了。卢伯身材矮小,但好在身子骨健壮灵活,酒肆寻常的洒扫和挑柴、采买都是他一人的活,可即使是如此繁累,也挡不住碎嘴的习惯。
刚才听佃客提到了牛马,他正探头凑近想加入——他可不想扫了客观的兴,他见嵯峨走了,老不正经起来,一把将扫帚丢在一边,嘿嘿一笑:“哈!不管嵯峨那丫头,她不理咱,咱们啊正好落个清静不是?要我老头说,有的人,他生是牛马,死在地狱,也是牛马,永生永世,当牛做马,可太惨咯。那咱们牛马之间,还介什么话说得说不得?都是一方天地檐下人,不如寻仙喝酒嘴上功。”
佃客笑得前仰后翻:“还是卢伯您老人家一针见血!咱们呐,都是受人鞭笞罢了,这朝廷的事一堆不堪说的,谁知何日飞来横祸,牛马都没得做咯!”
旁边的人堵住他的嘴:“哎哎,可不兴说,这年头。”
“啊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哈!喝酒!”
卢伯听他们,也乐呵得眼睛眯起缝来:“只要有钱,当牛马也无所谓喽,我不就心甘情愿给嵯峨姑娘当仆人么,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怕是都会落个苛待长者的罪过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个老东西,爱财如命,活该一辈子给人家看家,我们是没法子,身家性命都连着淮南,你个逍遥自在的老汉,怎么不去金谷园,当个仆人也是个贵仆。”
卢伯眼睛一转,讳莫如深:“那也得我有本事啊,我这一把骨头,还是围着小姑娘赚钱吧,嘿嘿。”
众人吃得醉醺醺,也跟着点头,给他竖起大拇指:“还是您老会享福!”
粗酒半酣,春风踏雨,寻仙酒肆正是热闹。
众人正又要了二两酒继续说回当下局势动荡和金谷园,正说起当朝皇后与赵王司马伦二人狼狈为奸陷害太子的事,却听门外“呼——”的一声,一瘦高黑影就晃进院子,再是一声响亮的“嘭”的开门声,那人就到在众人眼前。
众人惊奇,转身瞧着,来人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他气质冷冽斐然,身材高挑纤细,有些经文书卷气像个书生,但又通身黑袍打扮气场不俗是个剑客模样。
佃客摸不着头脑,上下打量细致看这人,这少年也摘下风帽,众人惊异:
原来是个唇红齿白,眉宇微凝的小郎君。他眉骨硬挺,窄长的眉细而锋利,眼睛半是桃花半是扇,在隐隐灯光中格外明亮如星,这少年鼻尖几颗痣很显眼,添得让他更为独特的气质。
众人看着,正是:三分美艳秾丽脂粉气,五分浩荡巍峨豪侠气,还有两分神秘隐忍阴鸷气。好一张俊朗容颜,好一个莫测人物!
这少年是匆忙躲雨而来的,他环顾四周,看卢伯模样,于是开口。
本以为是个潇洒公子,可听声音,却毫无一丝鲜活劲气,冰冷阴沉:“老伯,一两小菜,随便什么都行,再要一盅琥珀红,去去寒气。”
琥珀红,招牌的小红糯高粱酒,即使一杯也值百钱。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这少年年纪轻轻选如此黯沉的衣服,怎么看都太刻意。什么来头?”
“不像本地人啊,没见过,神神秘秘的。”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我记得最近走江湖的都说不太平,很多人都被抓起来当奴隶卖了。”
“他一个小娃娃,看模样才多大?这类人物,多半是涉世未深的玉面公子爷,怕他作甚?”
“也是也是。”
众人窸窸窣窣地盯着,卢伯也打量起来人,不过他见多识广,自然深谙眼前的少年身份必然非同寻常。
只是佃客几句话的功夫,卢伯就笑着殷勤拉了椅子,也不顾他身上雨水滴答,让少年上座在隔间:“好嘞!我家琥珀红最是香醇,保证公子三杯下肚之后莫说驱寒,怕是还得热得宽衣解带!”
少女也听到了有人进门,吊着嗓子出来:“哟呵,要的是琥珀红?也是好些日子没人买了,看来有会风雅大人物到此一——”
嵯峨半是讽刺半是好奇地抬帘,她眼角尖如柳叶,眼尾却是圆润上挑如杏仁,眸子含笑,轻眉弯弯,粉腮温润,正如娇花照水,明珠辉光。
她刹那看到来人是一位英气十足的小郎君有些惊,不过那眼色不是惊异在这地方有如此玉面人物,而是一种带着惊惧的警惕:“——游。”
四目冷情相对望,未知初衷先知心。
二人眼色悄悄一变,电光火石瞬间,彼此却起了无数心思。
少年望着眼前面如桃花的女孩,刚才的硬气少了几分,装做镇定咳了两声,答:“我……咳咳,在下不是什么人物,只是个赶路人,看到门外招牌是琥珀酒,便来尝尝。”
嵯峨问:“那你叫什么?”
少年犹豫:“我……”
一旁的佃客们一脸恍然大悟:“噢,还以为是谁,原来又是一个求仙访剑的富家傻儿郎!”
少年听他们这么说,知道自己被识破,有些尴尬,脸色微红。
嵯峨走近,对他饶有兴趣地看看,瞥见一块鎏金卷云玉佩,她亮起的眼神刹那便期许:那玉佩,是极其富贵的东西,听闻石崇就喜欢这样的卷云纹样,在淮南的很少见,如此看,这少年极有可能是皇亲——皇帝司马家或是皇后贾家。
嵯峨起了疑心:
淮南王去了洛阳,现在登门,怕不是那个人的手下?可就算他吃了豹子胆背着淮南王来找自己,就算他当真是心里惦念自己这么多年,就算从前……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轻易背叛淮南王的。
话说这少年到底什么身份?还需嵯峨亲自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