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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念你,念心,念苍生 郁栀后来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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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栀后来又去看了几次孩子们,生活在孩童的稚语中泡的柔软而香甜,也就不大觉得这夏日蝉鸣有多聒噪。
她从不刻意做什么,只是听完了偶尔不成调的小曲,多收几颗被小手攥得温热的巧克力糖。连那个最腼腆的小姑娘都愿意凑到她身边耳语,而她侧身去听时,风拂得发辫上那枚花栩栩如生,炽烈的阳光也温柔了,落进眼里,融满星星点点的笑意。
但最近,巴黎渐渐的不太平了。
白天的钢琴声还悠悠的响在耳畔,晚间,刺耳的警报就划破了长夜。
自1942年年底,盟/军的空/袭来得越来越频繁英/军的轰/炸机白天来,美国人的晚上再来。初心当然是给德/国人的工业区一点颜色看看,但总避免不了会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时不时有市民被波及陆续传开。于是,防空演习和躲防空洞成了他们这大半年的日常。
今天下班后,郁栀枕在莱欧诺拉腿上翻一本旧诗集,莱欧诺拉偶尔凑上来看两页,顺便点点好友飘到了别处的心思。
警报就在这样的安宁中拉响了。
毫无征兆的,窗外忽然划过几道火光,而后是连续的轰鸣,人群的尖叫声和呼喊声随即炸开,撕裂了整条街的宁静。
两个女孩也被震的不轻,弹坐起来后也顾不上茫然,将身上裹厚些就往外赶。熟门熟路的躲进防空洞后,她们勉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才来得及喘口气。
静下来一会,一种被好奇注视的感觉,柔软,不带恶意,引着她们偏过脸。
小姑娘3岁多一点,露在母亲颈窝外面的鼻尖红红的。这会听到她们窸窣的动静,探出半张小脸,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
“抱歉…小姐,吵到你们了?”这位母亲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郁栀摇头,摸出一块完整的巧克力递过去,“不哭不哭,你笑起来才好看呢。想吃糖吗?我这里有。”
孩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扭头看看妈妈。年轻母亲点点头,又朝她感激的笑了笑。
“谢谢姐姐们。”孩子小小声接过了,连带着莱欧诺拉也伸过的夹心饼干。
警报声远去了。
人们陆续站起来,自顾自拍拍身上,试图将一夜惊惧和尘土一同抖掉,略去寒暄和告别。只在这一角,有个孩子疲累的窝在母亲怀里,小手还不忘朝她们挥了挥。
而千里之外的伦敦,新一轮的轰/炸已经在酝酿了。
七月的英格兰,蝉鸣声啾啾,风携着泰晤士河的水汽,慷慨的拂来凉意,涤净炎炎。
本该是适合入睡的时刻,别处车马都慢了,月牙也藏进薄薄的一片云后,敛了寒芒。英/国皇家空/军基地的简报室里,却依旧匆忙闪过来来回回的人影,还是一派灯火通明的大亮。
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襟危坐在两边长凳上,眉宇间全不见困乏的松软,英伦式的温和被锋芒掩盖了。他们目光炯炯的平视彼此,斗志在胸腔里炽烈的燃烧——今夜,他们不做绅士,只做战士。
他们要成为大英帝/国的鹰,一群蓄势待发的猎鹰。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来,曼纳林将军走进来了,径直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敲了敲汉堡的位置。
“先生们,蛾摩拉,这个名字,我们都清楚它的分量。”老将军“你们明天一早的任务,就是把我们的兰卡斯特护送至中途。不准给我逞英雄,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平安回来。”
“解散。回去休息。”
椅子擦过地板,哗啦啦的响成一片,飞行员们鱼贯而出,陆续回了宿舍。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了,最后几声靴底磕在石板上的回响,也被夜风卷走。亚瑟没有和谁搭话,一个人走在最后想事情,直到躺下后还翻来覆去的,毫无睡意。
这次行动的代号已经在他脑海里绕了很久。
蛾摩拉。那是蛾摩拉。
《圣经》里一座因罪/恶滔天而被天火毁/灭的城市。现在,它被用于命名这次行动,意味不言而喻——炸/弹投下的方向不止是工厂和港口,还包括居民区,整座城市。
几年前在不/列/颠空战,他们在伦敦上空和纳/粹的飞机缠斗,当时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后就是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街巷,BF-109得寸进尺,他们退无可退。可明天,他们即将掀起一场si亡风暴,却会无差别的席卷千千万万个和她一样的普通人。
但显然,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小伙子们的情绪很高,复仇的快意如烈火燎原——纳/粹也该尝尝自家房子着火的滋味,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已经太久太苦了。
而他们的女友都是英伦淑女,从呼吸到骨xue里都浸着英格兰最纯正的麦香。他们永远不必被隐秘的,割裂的愧疚硌得心慌。只有他会,对于一名皇家空军的少校,很荒谬,不是吗?
大概像如鱼饮水,只有冷暖自知了吧。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他们一定要打赢这场仗,然后他要找到她,向她道歉。如果她愿意,他就带她来英国,同她说一说自己的英姿,当然,有些不那么体面的时候,他会跳过…
说一说这四时之景,这世间万物,融入了他的思念会有多生动可爱。他愿意为写满一整片天空的十四行诗,以她之娉婷喻春花秋月,以她之清泠比夏风冬雪。
再告诉她这些年他在空中看到的一切——泰晤士河的晨曦会温柔的染亮一日之初;苏格兰高地的云海壮阔的铺开在眼前;还有无数个无眠之夜,他望向星空时,那些闪烁的星辰,和她的眼眸又是怎样的相像。
离熄灯还有一小会,不知谁起了个头,一下聊的热火朝天,把自己的‘家底’都倒了个干净。
“汉密尔顿,你不是说这次任务回来就求婚?戒指买了吗?”“买了藏着呢,她还不知道,不过快了。”
“动作真快…我才刚牵上她的手。”
“你们好歹还有个盼头,我连个写信的人都没有。”年纪最小的汤姆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如果谁认识靠谱的,别忘了介绍给我。”
一阵低低的笑声顿时传开来。等笑够了,焦点冷不防的就转移到了亚瑟身上。几道目光落下,善意的,带着点调侃的——战友们都知道那场闹剧。
亚瑟当然感觉到了,睁开眼笑了笑,没接话,于是战友们就识趣的收回目光,默契的轻轻揭过话题。夜渐渐深了,小伙子们的玩笑渐渐消散,平稳的呼吸声开始此起彼伏。
虽然他只是护航的,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手上间接沾了xue,也是沾了。为了胜利,就要让无辜的人一起陪/葬吗?她那么聪明,连米/特福/德家的事都了解,可是如果她知道,他护送的炸/弹会落在像她一样无辜的人头上,那些火光里,是和她一样爱过笑过的人。她又会怎么看他?
亚瑟突然觉得胸口闷的厉害。现在,他都不确定是否有勇气再站在她面前。
不能再想了。
他长舒一口气,摇摇头,那些旖旎的,沉重的念头也团在这白气中,被一点点的挥散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天还没亮透就醒了。穿戴整齐后,习惯性的摸上衬衫胸口处的那个内袋——那枚胸针他一直放的好好的。
从前,总觉得带上它,就好像她在保佑他,可是今天,他觉得他不配了。
谁会为一个轰/炸家园的人祈祷?
“抱歉。”
他收好了,迎着天光熹微,将所有柔软和负罪感留给了风听。此情无计可消除,那就等他回来,做回那个私下里也只是有着心上人的男人,再和万物一起温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