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二/战]》许卿余笙欢EvB

67、两心渐近亦渐明 巴黎的又一

　　巴黎的又一年春寒来了，不烈，但阴郁连绵，有些像这拖了四个年头的战/争，消磨着所有人的耐性。

　　很少能在街角听到那些高谈阔论了，咖啡馆便早早收了露天的桌椅，行人匆匆，万物都匆匆，远处屋顶上偶尔掠过了鸽群，也在赶着回巢，灰头土脸的，还没来得及抖落一身风尘。

　　郁栀今天在浅眠中被一阵寒意催醒，天光还未大亮，于是裹起被子坐了一会，才抽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报纸。

　　哈/尔科/夫反/击战结束的消息，在3月底传回了巴黎——德/军夺回了这块阵地。报纸上用一整版来写这件事，像是赢得了一场大捷。

　　白纸黑字的印着，刺的郁栀眼睛生疼。

　　如果不是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刻，在白纸上才能勉强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德/军就不必如此浮夸的铺排上一整页。而放在三年前，这种小胜，都只是战报上被随手带过的一行，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奉为圭臬。

　　她的亲友，还有德/国人民，在这谎言中失望了无数次后，就只能将牵挂安放在日复一日的祈祷里。

　　三月在阴雨里被熬完了，当郁栀和莱欧诺拉都认为四月不会有什么盼头时，柏/林派了一个任务到报社里——希/特/勒召回了一大批将士，要为他们举行授勋仪式，巴黎这边也得抽人回国。而柏/林文化通/讯社，几乎所有员工都在被派遣回去的名单上。

　　核心宣/传部已经负责了亲临授勋现场的活，他们此行只需要在火车站拍几张，给官方漂亮的渲染里再浓墨重彩的添上几笔。

　　于是，报社骤然忙碌起来，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踏得人心也跟着发紧。有人暗忖能否在大人物跟前混个脸熟，或许也是想借此为那所剩无几的信心，再撑一撑底气。

　　但更多人，或许都是在雀跃与焦虑中惶惶而过的吧。他们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总算能借这趟公差回国看看，但也知道若是想见到那个人，大概是要落空的。

　　启程的日子转眼就到了，临行前，郁栀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还是将那枚栀子花发饰摘下了，项链则小心的藏在颈间。

　　可紧张却一点也藏不住，像这早春露尖的青芽，摁下去偏偏就要往外冒，心也在忐忑中跳了一路。

　　火车到站时已是黄昏，他们在旅馆匆匆歇了一晚，郁栀几乎没怎么合眼，在寂静中数数心跳声，也勉强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个阳光晴好的日子，等郁栀和同事们赶到时，月台上早就乌压压挤满了人，大多数人在胸前画十字，而维持秩序的宪/兵…不出意料的还摆着扑克脸。

　　郁栀默默的移开了目光。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铁轨尽头。

　　火车来了，还远着，只有一个隐约的黑点，但奈何不住人群骚/动起来。黑点渐渐变大，紧接着一声汽笛，火车终于停稳靠站。

　　车门打开，灰色与黑色的人潮倾泻而出。

　　闪光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在郁栀眼前炸开。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身子被人潮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也开始急切的搜寻起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郁栀很快被挤到最边缘，索性就不再争了。她只能努力踮起脚尖，偶尔捕捉到几分相似的轮廓，或是一个挺直的背影，或是帽檐下一晃而过的侧脸…都不是。她最终只是失望的擦开眼，心还没悬起来半点就又落下。

　　人群呼出的白气凝在一起，也化开了一小团雾，扑的她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看来这欢喜，终究是少数人的欢喜了。郁栀垂下眼，不再往人群里张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月台上方，有一道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了许久。

　　冯·菲利诺斯家在军中的人脉比郁栀想象的广得多，连带着她，都在一些交好的军官隐约有点印象。

　　赫尔穆特也是其中一个。

　　男人下来的早一些，被簇拥着应付完那些问题，无聊的扫向那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眼熟的小姑娘…赫尔穆特皱了皱眉，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哦，应该是冯·菲利诺斯家的人，三年前他还在报纸上读过她对夏洛蒂的采访。听说被家里那两兄弟护得跟护宝似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小姐。”见她丧气的样子，男人猜到了大概。他很快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趁没人注意到这边，悄悄绕到她几步之后。

　　“…”郁栀被吓了一跳，回过头，警惕后退几步，“长官，我…我是记者。”

　　她本来绷着脸，努力不给太难看的脸色了。可落在男人眼里，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嗯我知道，但你也是路德维希和海因里希的小妹妹。”赫尔穆特没生气，也不敢玩的太过，他可不想没栽在苏/联人手里，却在那两兄弟手下挂了彩，“放心，路德维希没事。我临回来前见过他，还好着。”

　　“那海因里希呢？”郁栀本来想缓口气，这句追问跟着就溜出来了。

　　“…我不知道。帝/国师和我们不在一路。”赫尔穆特遗憾的摇摇头，“对了，你回到巴黎，也帮我给夏洛蒂带一句话，就说我还好，让她照顾好自己。”

　　郁栀答应了。

　　对方扶着帽檐微微致意，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人潮。而报社准了半日的假，郁栀和莱欧诺拉也轻声话别，各自怀揣着心事踏上归途。

　　接近午时，隔了三年，她才又一次站到了家门前，门把手上的铜色被岁月磨得发亮。柏林的冷肃早已不客气的唤醒了她的记忆，但近乡情怯，她抬了三次手，才终于叩响门扉。

　　门开了。

　　“姐姐！”米娅一下将郁栀扑个满怀，一并蹭掉了她身上那些疏离。

　　冯·菲利诺斯夫人听到动静出来，目光对上郁栀的，欲语泪先流，干脆走上前，将她们揽进了怀抱间。

　　等夫人终于抱够，才终于惦记上煮的热可可，她赶紧安顿孩子们在沙发上坐下，重新回厨房忙活。

　　“姐姐，你戴着它好漂亮！”米娅眼尖，捕捉到了姐姐领口的那一点银光。

　　“海因茨哥哥送的哦。”郁栀轻轻取出那条项链，声音也放轻了，生怕还没被炉火暖透的寒意一呼出来，就扰散了他留下的余温。

　　“我在汉娜妈妈那也见过，是威廉爸爸送给她的。他爱妈妈。”米娅认真的端详了一会，忽然捧起郁栀的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所以，海因茨哥哥也爱姐姐吗？”

　　“不…米娅。”郁栀本来还在为海因里希神思不属，被这句话一下被拽回神，脸立刻烧了，“我是海因茨哥哥的妹妹，和你一样，哥哥也可以送妹妹项链。”

　　“米娅真聪明，但不完全对。爱有很多种。”冯菲利诺斯夫人正端着热可可出来，听的大差不差。她本来想感慨几句童言无忌，但不经意间瞥过女孩红透的耳尖，心微微一动。

　　那不大像是烘热的，她也经历过。

　　当年被路德他父亲嵌上婚戒时，眼眸垂下，心事还是像这样被出卖的干净。

　　“你说的姐姐害羞了，我们不逗她了好不好？”夫人体贴的抱开了小姑娘，给郁栀递眼色，“姐姐刚回来，让她休息一会。晚上再和你玩。”

　　郁栀几乎是逃上楼的，还在拐角处绊了一下，裙衫便也随着仓皇的一闪，隐没在阴影里。

　　这一切，冯·菲利诺斯夫人尽收眼底。

　　时间过得真快啊，嘉妮原来已经长成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的两个孩子也不知被柏林多少姑娘盯上，尤其是海因里希——那孩子，骨子里带着点野，又傲又强，又冷又硬，偏偏这种男人，最招小姑娘喜欢。

　　孩子们亲近些是好事，其间的分寸，大概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把握了。

　　但愿上帝保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