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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心系君兮君不知 海因里希悄 ...

  •   海因里希悄悄的离开,归队了,正如他悄悄的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今天这个雾蒙蒙的清晨,登上东去的火车,将背影留给了还在沉睡的巴黎。

      汽笛轰鸣着一路往东,巴黎的晨雾渐渐散了,到了更萧瑟的欧陆,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旷野完全褪成白茫茫的荒原。风卷起枯叶,又刮远了,远成记忆里无数个他来不及细想,就匆匆溜走的瞬间。

      但总有还能抓住的东西。

      海因里希摩挲着围巾的边缘,这是在郁栀期待的目光中系上的,后来就没再拆下来。手套压在行李箱最里层,没舍得戴,大概还留着她当时塞进他手里的余温。

      可是现如今,他已经没有多少资格再去回味了。

      1943年初,东/线的局势已经严峻的火烧眉睫。

      第/六集/团军的战况告危,帝/国师接到命令后,立刻随曼/施坦/因元帅南下,试图将保/卢/斯元帅和他的士兵们从斯/大/林格/勒的包/围圈里拉出来。

      但一切都太迟了。他们昼夜兼程,装/甲车的履带碾过雪和冻土,终于逼近了外围时,等来的却是一到再也无力回天的沉重宣告——第/六集/团军全体投/降。

      消息传到帝/国师的临时指挥部时,海因里希握紧了攥铅笔的手,才不至于抖着在地图上又划破几道痕。

      会议室里最初响起几声咒骂和叹息,很快又安静。炉火早灭了,木炭散着最后一点余热,没有人起身去添。有个同僚在他身边,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很久,等回神时烟灰缸边沿都烫了手。

      海因里希垂下眼,没有附和任何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几十万士兵被困在零下三十度的冰窖中,饥寒交迫。可戈/林元帅承诺的空投补给从来没有如期而至,元/首保证的胜利也还远在天边。连qiang都拿不稳,非战斗减/员比战场伤wang惨烈百倍。

      这样的仗,怎么打?这样的xi牲,又有什么意义?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东/线的风向来是这般凛冽的,可今日更猛的打在本就漏风的窗上,此刻听来像极了无数wang魂不甘的叩问。

      而他们还活着的同胞呢?

      他们连合眼休息一下都不敢,怕下一秒,的就永远安眠在这茫茫荒原上。他们为德/意/志冲锋陷阵,好不容易撑过了无数个日夜,最后还是被自己人抛弃在绝望里。

      海因里希呼出一口气,白雾立刻凝成一片,模糊了他的眼睛。

      苏/联的冬天,果然太冷了,但大抵也没有冷过他的心。他们被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意丢弃的卒子,抑或账本上可以被抹去的数字。

      海因里希不敢再想下去,这些念头太危险,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实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新的作战计划已经摊开在桌——哈/尔科/夫,必须要夺回来。

      这场战/争已经拖到第三个年头,国内的风声也越来越紧。德国民众从最初的狂热点燃,如今被漫长的消耗战冷却,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东/线起初还有些隐约的传闻,后来变成报纸上欲言又止的短讯,最后连那些短讯也没有了,只剩下沉默底下压着的恐慌。

      德/军高/层坐不住了。广播里开始反复强调‘总/体/战’的必要性,德国人民最近每天都在听这些声音,无论平民,还是贵族。

      冯·菲利诺斯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已经有些泛黄的旧相册,她停在翻开的这一页,已经许久了。

      这是两个儿子好几年前的照片了。

      那时他们刚进军校,军装穿的板板正正,眉眼间还未褪尽少年人的青涩。路德维希温和一些,笑意总是懒洋洋的;海因里希则已经隐约有了现在那冷峻的轮廓。

      收音机里搁在面前的茶桌上,声音调得很低,希/特/勒还在嘶吼着,可一老一小,没人在听了。

      米娅最近很黏冯·菲利诺斯夫人。这些时日,每当黄昏或晚间,屋里的琐事都收拾完了,壁炉里的火也添过了,收音机就会开始滋滋响起嘈杂的电流声。米娅当然听不懂,但她本能觉得,这时候妈妈需要她陪着。

      今天也是如此,当白日的喧闹归于沉寂时,她又安静窝在了夫人身边,抱着布偶玩,不厌其烦地抚过兔子的长耳朵。通常这时候,妈妈会探过头赞叹几句,慷慨的给她和兔子各一个吻,手也会轻轻搭在她肩上,暖融融的,总能化掉心里藏了一天的不安。

      可今天,她没等来它们,妈妈的目光落在了别处,手也忘了伸过来。

      当她给布兔子理顺第三遍毛绒时,终于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于是她悄悄侧过头,看清了,妈妈正垂着头,眼里蓄满了一泓亮晶晶的东西,眼角被无声浸湿了,还泛着红。

      米娅从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冯·菲利诺斯夫人笑着的慈祥模样从她来到这里时,就和哥哥姐姐,壁炉里的火光,窗台上从容舒展的花花草草,还有这屋里予她温暖的一切,连同过去父母的面容,一起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原来,母亲也会脆弱,那陪伴和听话还不够,她该学着,去接住妈妈的眼泪了。

      “妈妈不哭。”米娅依进她怀里,手笨拙的往她脸上贴,浸了一手凉意,“米娅在这里。”

      孩子的手心很软很温热,小小的,盖不住半张脸。但就这么像羽毛般轻轻一覆,冯·菲利诺斯夫人竟觉得整个人从冰冷遥远的忧思中轻轻拉回。

      小姑娘手上动作未停,嘴里还念念有词,童音稚嫩,渐渐盖过了那些不属于这个家的喧嚣。冯·菲利诺斯夫人嗫嚅了几下,将她搂进怀里,等心跳渐渐和她的同频,等这场余悸平息。

      天渐渐黑了,这片夜色,从柏林漫到巴黎,但风拂去了那些不和谐的嘈杂,只剩下幽幽虫鸣,潺潺水声,便比柏/林静一些。

      郁栀和莱欧诺拉今晚很早就睡下了,但都睡得不沉,郁栀尤甚。

      她沉进了一个阳光很好的梦里,应该是在夏天,满眼满眼的绿意。

      梧桐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站在其间,军装外套搁在手肘,只穿着一条白衬衫,袖口袖到小臂,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等着谁的大男孩。

      海因茨哥哥!

      他显然也看见她了,笑着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郁栀的心在一片寂静中跳的飞快,和他两相对望时,迟疑在那一派专注的温柔中完全化开,他就静静伸着手,一声都没催。

      郁栀终于走过去,将手放进他宽大的掌心。他很快收拢了,握着她的,刚刚好。她抬眼想要记住这一刻他的笑容,隐秘升起的一厢情愿。

      但她没能如愿。

      一阵大风忽然从身后刮过来,树叶哗哗作响,沙尘和硝烟迷了眼睛。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从他掌心里滑脱。

      待风停了,她再睁开眼,世界已经完全变了天。灰蒙蒙的,好像某个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战/场。

      男人也不再是刚才的模样,她几乎看不清他本来的面容。脸上全是xue污,衬衫也被大片大片的染红。唯有那双蓝眼睛还是熟悉的,却也蒙上灰,不负往日清澈,隔着红白斑驳的一片,越过这满目疮痍,悲伤的望着她。

      “…”郁栀猛地惊坐起来,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尽管收了声,莱欧诺拉还是醒了,睁眼就看到蜷缩成一小团的好友。她叹口气,摸索着开了灯,暖黄的光逼退了满室昏暗。

      梦魇的余威还未散尽,心心念念的身影淡了,离天亮还远,郁栀不必再独自熬过这漫漫长夜。

      那…哥哥呢?

      她大概等不到一个安心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心系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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