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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余温未尽,前路生光 男主来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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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些,虽然在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她还是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想很远很远的人。伤口还在,只是不再那么疼了,她慢慢的学会了与那份疼痛共处。
那天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郁栀当然也知道,校对完同事们加班加点才赶出来的新闻稿。至于敲响了兰贝尔家的门,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兰贝尔先生开的门,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似乎是惊讶一番后才认出她,凯瑟琳应该跟他隐晦的提到过。谨慎点,是好事。她并不介意,彬彬有礼的和老人打过招呼,望向站在沙发边,姑娘含泪朝她微笑,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嘴唇总还是有着xue色。
郁栀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落,落在凯瑟琳缠着纱布的胳膊上,纱布露在袖口外面,还白得有些刺眼,但顾忌着兰贝尔先生,姑娘便还沉默。
“还疼吗?我没敢往坏处想…所以没买什么。”直到被凯瑟琳迎进房间,郁栀放下手中的纸袋,轻声开口,“听你上次说睡不好,就只带了一点安神的薰衣草精油来,我姨妈留给我的。”
凯瑟琳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因为那千言万语一倾泻出来,只被一句‘谢谢’带过,那可就太轻飘飘了。
她将脸轻轻埋在姑娘的颈窝间,嘉妮是朋友,是路德的家人。在这里,她总能找到命运额外馈赠给她的另一份温暖。
郁栀也喜欢她的亲近,凯瑟琳的呼吸温热地落在她颈侧,带着一点药膏的清苦和雏菊淡淡的气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安静地铺在地板上。那一会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不想打破这个瞬间。直到被客厅传来交谈声,她们的注意力才被分走些。
“凯特?出来看看,有人给你捎了东西。”兰贝尔先生喊了声女儿。
凯瑟琳应声走出去,郁栀跟着。
“是个年轻女人送来的,说姓贝特朗,放下就走了。”门房太太见了凯瑟琳,将纸包递给她,“我问她要不要留名字,她只说了留给你,就匆匆走了。”
送走门房太太后,兰贝尔先生退回沙发上,脸又藏在报纸后,将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夏洛蒂?”凯瑟琳拆开纸包,一张纸条露出来,她认得那上面娟秀的字迹。颤抖着手翻开,一小盒药膏,还有一包奶粉齐整的摆在里面。
这些东西在如今的巴黎,比香水还金贵。
也许夏洛蒂在来之前,已经在街对面站了很久。她看着这栋不起眼的公寓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太精致的呢子大衣,忽然觉得不该走进去。
兰贝尔家是地道的巴黎人,父亲在索邦大学教了一辈子的书。
夏洛蒂当然也见过教授,吉□□小镇上住着几位退休的老先生,她偶尔和他们聊上两句。可那些都是战前的事了。现在的她,怕一走进去,那屋里的书卷气就染上她这一身风尘,和那点总也洗不掉的脂粉味。
“她…怎么不上来…”凯瑟琳没有想到那处去,只是抬眼看向郁栀时,眼睛又红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可以当面谢她。”
凯瑟琳后来找到夏洛蒂,带了一束花,还有几块自己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塞进她手里,然后一起喝了杯茶,也没提那天的事,有些谢意,就让它沉在糖霜里吧。
暑气渐消,秋意浓时,巴黎人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被凛冽的寒风匆匆推远了。
11月时,巴黎的天气彻底冷下来。郁栀还是会在有空时,偶尔去一次兰贝尔家。今天风有些大,她将自己全身都裹紧一些,敲开门时,鼻尖已经被冻的有些红。
“上帝,这么冷你还来…”凯瑟琳将人拉进来,马上到厨房开始忙活,“快进来,我给你煮热可可,马上就好。”
郁栀于是在客厅规规矩矩的坐着,时不时看上两眼墙上挂的印象派画作,也会接几句兰贝尔先生的寒暄。
很快,一杯热可可被凯瑟琳端到她面前,兰贝尔先生那里却好像许久都没有翻报纸的动静。
11月11日,德/国人越过与维/希法国划定的界线整个法国,从北到南,从大西洋到地中海,全都被笼罩在了na粹的阴影里;才过了两个星期,土/伦港传来炮声,水/兵们含泪升起最后一面三色旗后,亲手将一百多艘军舰送进海底。
“我爸爸最近总是这么坐着…那些事对他打击很大。其实我也经常这样,想法兰西还能撑多久,一坐就是半个小时。”两个女孩默默退回房间时,凯瑟琳叹了口气,“不过我想的不只是这些。你哥哥也分走了我大半心思…我父亲还不知道。”
郁栀垂眸,连月来汹涌的思念掩在眼睫下,太满太沉,此刻被几句话轻轻一掀,便是惊澜四起,再难平息。
她又何尝不想她的家人们呢?
在柏/林,战火还烧不到那里。暮色里门廊的灯应该还亮着,那本她最后一次读的童话书大概已经被米娅捻起了褶皱,冯·菲利诺斯夫人和米娅暂时无恙,她能放心些。
路德维希在国/防/军,多多少少自己能把握住分寸,但她…她也不好说。在那种生si只有一线之隔的地/狱里,连回旋的余地都被拒绝的不剩一点,荣誉和底线又还能守住多少?她怕自己一深想,就会看见一个陌生的兄长——眼睛褪去了记忆里那片温和的蓝,还被硝烟熏灰,被仇恨烧浊,再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郁栀想从这无边的忧惧中抽离,可思绪不听使唤的滑到另一个人身上。
海因里希…他在党/卫/军。
她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搜寻他的样子,竭力将‘哥哥’和认知中那些残忍的军人剥离开。一年多的风雪吹冻了他的身,会不会吹冷了他的心?那些从东/线传来的零星消息,他们从来不敢登在报纸上,但她听进去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化成了梦魇缠上她。
处/决令签发时,军/事法庭不会过问最终确认的人;战场下qiang响之后,白茫茫的一片都盖不住他军装上那些刺目的红。在德/国战败后,这些曾经的恐/怖都会反噬,长成一片狰狞的荆棘,重重扎回他们身上,她不愿看见这些。
“嘉妮…还好吗?”
“…还好。”郁栀终于被叫醒了,朝凯瑟琳安抚的安抚了几句就踏上了归途。
回到报社时,天色暗了大半,弗里茨社长叫住了她。
“嘉妮,有你的信。”
郁栀接过道了谢,心一路怦怦跳的回了宿舍房间,寒意从里到外被抖落了大半 。
海因里希寄来的!
它应该是辗转了许久,边角都蜷起了不少,不过邮戳上那枚鹰徽还威风的印在上面。郁栀小心翼翼的挑开信封,纸页窸窸窣窣的滑出来,果真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能和你提前预约一个今年平安夜的时间吗?好久不见妹妹了,一起吃个饭吧。”
落款时依旧是她熟悉的凌厉,却在起笔处就悬停了许久,才将那一泓冰封后即将喷薄的挂念,一笔一划铺开在字里行间。
一个多月后,就有答案了。
莱欧诺拉早就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先过来一边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无奈的笑着,将信放在枕头底下,听呼吸沉入它自然的节奏。
冬夜沉沉,霜雪纷纷,新月悬空,照彻千里清晖,也窥见这静谧一角的她,于是月牙勾走了一点嘴角都压不住的欢喜。
今夜,有一个女孩,大概能做一个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