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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此月何事别时圆? 还是在一个 ...

  •   还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凯瑟琳准时敲响了那扇门,这次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是杜邦夫人来开的门。

      对方的笑意还是很温和,但眼睛却像是刚哭过,头发也有些散乱。

      凯瑟琳侧身进去,客厅中的一片杂乱令她失言良久。地板上敞开摊着两只敞开的皮箱,衣物没来得及叠好,就全塞进里面,明显是要离开前仓促收拾的行装。

      “兰贝尔小姐,我们…我们要走了。”杜邦夫人勉强又挤出一个笑容,艾米莉安静的被她牵着,不吵不闹,“谢谢你这些天还能坚持来。艾米,要不要再和姐姐弹一次琴?”

      艾米莉点点头,松开妈妈的手,放进凯瑟琳伸出等着的手心,又坐到了那铺满阳光的钢琴前。小姑娘弹了她最喜欢的《小步舞曲》,这些音符不再轻快了,磕磕绊绊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凯瑟琳没有纠正,也没有催促。她今天上完课没有立刻离开,留的久了些,只是静静地坐在艾米莉身边,把那些磕磕绊绊的音符一个一个地接住,然后安放在沉默里。

      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倾斜,太阳一寸寸的往西沉。杜邦夫人站在窗前片刻间,她的目光在时钟和门口之间游移了数遍,每遍都比上遍更焦灼,她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殆尽——杜邦先生听说是去打探消息了,却迟迟没有归家。

      “兰贝尔小姐,您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我们也该走了。”“我和我丈夫约好了,如果出了意外,我先送艾米莉出去…”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是靴子的声音。很多双靴子,咚咚咚的踩在石板路上,杂着粗暴的呵斥声和模糊的哭喊,从街角涌过来。

      杜邦夫人顿时脸色全白,她冲过去一把抱起艾米莉,小姑娘吓得紧紧缩进了妈妈怀里。凯瑟琳没来及的安慰,门就被踹开了,动静太大,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个德/国士兵站在门口,凶神恶煞的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凯瑟琳身上停了一瞬就掠过,直直落在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女身上。

      “长官,她们只是妇女和孩子,能不能…”凯瑟琳深吸口气,迎上前。

      她没能说下去,刺dao的寒光在她眼前晃了晃,冰冷的sha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咽回后半截话。

      “小姐…聪明人在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您知道的。请离开。”

      凯瑟琳没动,士兵也许有些不耐烦了,不知其中哪个推了她一把。她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踉跄地退了两步,这才后知后觉的疼起来。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楼梯口走过来,穿着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走廊,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点。”他催促了一声士兵,转身大步走开。

      于是,没有人再理会她,杜邦家母女已经被粗暴地拽着往外拖。杜邦夫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声音立刻被嘈杂吞没了。而艾米莉…她也已经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安静了。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那本她陪艾米莉翻过的琴谱被踩了几个脚印,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门斜挂在一边,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纸页哗哗响,也吹得她脸上凉意一片。她抬手一摸,指尖湿了,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泪。

      她简单处理了伤口,从裙摆上扯下一截布条胡乱缠了几圈,才敢拖着一身狼狈走出去。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没人多看她一眼。这几天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兰贝尔先生还站在门口,大衣都没来得及披。等女儿走近了,他才伸出手,颤抖着把她揽进怀里,老泪纵横。

      凯瑟琳没有多谈什么,喝了几口热汤,又让父亲抱了一会就上了楼。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盏昏黄的灯光,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挡在了外面。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才敢拆开纱布,小心翼翼的重新处理起伤口。xue已经止了,却在胳膊上触目惊心的横了一片痂。

      上次那个孩子的离开,才轻轻在她心上划了一下,痕还未消完全,今天又被扎的生疼。那道寒光一晃,口子好像就从这一直裂到心口,旧痛新伤连成了一片,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月升中天,清辉如练。

      这样静的夜,本该是适合入睡的。风也轻了,虫鸣也歇了,整条街都沉在梦里,万物都在安眠,似乎只有兰贝尔家的老小,还在辗转反侧。

      楼下早已沉寂,父亲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不敢点灯,怕打扰到女儿。无妨,凯瑟琳觉得自己本来也就毫无睡意。

      窗外寒鸦嘲哳,听来也扰人,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就走到窗边,在窗边听了许久的风。直到惊觉指尖已经凉透,凯瑟琳才不由得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又垂下眼,窗户上不知何时凝一层薄薄的夜露。

      很透,很凉。一些不太妙的回忆瞬间就翻涌上来。那个在混乱中扫了她一眼的军官,她记得,也有一双蓝眼睛,很暗,很沉,像一潭si水。

      可她的路德维希,蓝是温柔的,像夏天马赛的海,像阿尔卑斯山上的晴天,她每次望一次都愿意沉下去,再也不浮上来。

      路德维希,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凉意瑟瑟,让人脆弱,也让人清醒。

      她恨这个世道,恨这场战/争,恨那群人——灵魂被权/力蛀空,将人ming当作纸上的数字,还让恐惧罩住了这座她长大的城市。

      可她又爱着那个穿着那身军装的他,爱他的体贴英俊,爱他与她契合的灵魂。这个男人连说漂亮话时都是正经的,却在几次来信时应了她要求,笨拙的用他那只从来握qiang的手画了一朵玫瑰。

      寥寥几笔,还是带刺的,会扎人的,倒也是令她中意的。

      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了。

      爱之深,恨之切,恰如黑与白的交织纠缠,旋成一个灰蒙中带点明亮的记忆漩涡,深不见底,而她置身其中,再与时光相融。

      那日薄暮时天气晴好,晚风拂面,山茶花香的醉人。他们在塞纳河边倚着护栏,隔开一个礼貌但亲密的距离,缕缕凉意穿袖而过,他清冷的雪松味道,她清甜的玫瑰香,绕在一起,替两个暂时无法再热烈的人,光明正大的赴了这场约。

      “玫瑰适合你…”也许是气氛到了,路德维希偏过脸,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你是一枝玫瑰,一枝骄傲的,独一无二的玫瑰。不在温室里,不在我的庇护下,在我的心上。”

      她也偏过眼去看他,他没躲。当时晚霞烂漫的烧红了一片天,耳尖也可疑的起了一抹薄红,即使强装镇定,还是悄悄攀上了面颊,柔和了他大半的眉梢眼角。

      她当时就不愿醒来了。

      德/国人在她的祖国掀起了一场风暴,几乎将她连根拔起的摧折,而当时幸好有这个男人,接她于新枝。

      现在呢?他远在东/线,隔着遥遥千里,还有冷彻了骨的风雪。只有窗外的满月还悬在那里,冷冷的,无言的,照着这一整座沉睡的城市,照着那些还在做梦的人,也照着她这个无眠的她。

      这一次,她是不是要在又一场名为‘失去’的梦魇里,冰冷,凌乱,真正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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