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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有你在,总不太坏 郁栀回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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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栀回到住处时,一切都已经被温柔的裹在暮色里。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收拢,从橘红褪成玫瑰灰,又从玫瑰灰沉入青黛。
她和莱欧诺拉打过招呼后,照常一样走到窗台边,那里有一盆百合她养了很久,每天回来浇浇水,看着它们在夕阳里轻轻晃一晃叶子,晚风再吹,她的心事和倦惫通常卸下大半。
现在也不例外,做这些能让手和心都忙起来的琐事,她就能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搁一搁。但是,手拿起水壶,举到一半,忽然悬在了半空。
窗台空荡荡的,连一片枯叶也没有,如果她不曾切切实实的抚过花瓣,花香和晨露都还渗在手心的纹路里,根本就像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梦。
她停得太久了。夕阳余晖将她的每一根发丝打理的服帖,可那纤瘦的背影,分明是落寞的。
莱欧诺拉从床边抬起眼,目光落在好友僵住的背影上时,叹口气。
“嘉妮,花上个月枯了,我们一起清理掉的…”莱欧诺拉轻轻走过去,“最近忙,我们也没买新的。”
郁栀放下水壶,手收回来时指尖蜷进掌心。她想起来了,确实是在上个月的一个清晨,发现花瓣开始卷边,颜色从边缘一点点褪下去。她没有扔掉那些枯瓣,而是收进一个信封里,妥帖地安放在抽屉深处。
她明明记得当时还有几个花苞冒了青,水灵灵的,也许过阵子就会开的热闹。可现在,只有几缕风钻进来,拂过她空荡荡的指尖。
原来真正的告别,从来都是静悄悄的。来时毫无征兆,不挑时候,在心上刺痛一下,蓦然回首时,已往事如烟。古往今来,世间离散,大抵如此。
没有折柳相送,没有落日浮光,只是在一个同样充满希望的早晨,有一个柔软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永远留在了昨天。
可是花,花至少曾经热烈地绽放过。它们谢了,落了,被收进信封里,压在一本诗集的底下,香气萦绕在梦里,活成了另一种永恒。
而这个宝宝呢…
斯物已逝,生者如斯。
郁栀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夜色里。她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一定会是个和米娅一样漂亮的小家伙吧。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眨巴两下大眼睛就能把她的心融化。等再大一些,能摇摇晃晃的走路了,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被凯瑟琳抱上琴凳,脚尖够不着地,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摁出几个音。
可这些,都只能在想象里了。
晚霞沉尽,夜风渐渐起了,郁栀被一阵凉意轻轻从感伤里拽出来,不由得摩挲了几下胳膊。很快,一件带着熟悉体温的外套被披上来,一张温热的脸搁在她肩头。
“嘉妮,喝一点。”热茶的香气在她眼前氤氲,郁栀接过来,也接过了满满当当的陪伴和担忧。
“莱娜,谢谢你。”
谢谢你总愿意留我与悲伤独处的体面,而从冰冷抽身后想寻的那份温暖,也谢谢…你总为我留着。
流水般的日子,在这爱与痛,情与劫里,一点点被渡掉。塞纳河水涨涨落落,栗树花开了又谢,春去,夏也来了。
兰贝尔家的客厅里,凯瑟琳还是在午后三点时准时坐在钢琴前,可指尖落下时,曾经流畅的音符也弹的拖泥带水。莫扎特不再轻快,肖邦不再缠绵,连巴赫那些工整到近乎冷漠的赋格,她一直擅长弹的,都断在了那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生涩上。
兰贝尔先生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摇椅里,手里的报纸不再翻了,就沉默的听着女儿弹琴。直到那段旋律终于磕磕绊绊的过完时,老先生先生忍不住了。
“凯特,歇一歇吧。你最近一直这样。”“没怎么,爸爸。”
兰贝尔先生看了她很久,终究没有拆穿。他只是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递过去。那只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比平时久一些,为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凯瑟琳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父亲。从小到大,她从来都骗不过他。小时候偷吃橱柜里的糖果,父亲笑眯眯的替她找补,说是猫咪打翻了罐子。长大了她心里藏着事,藏着人,他也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虚。
上次被嘉妮撞见,路德维希尚且能严实的将她护在身后,而现在她只能在被父亲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却只能在回忆里去够一够,他走开时被风带起来的衣角。
她不奢求他们能一直瞒下去,只祈祷他无恙,还有这段关系见了光的那一天,不至于脆弱的像一个一戳就碎的泡泡。
1942年7月,一些熟悉的面孔开始从他们生活中消失。先是那些戴着黄/星的,后来是那些只是看起来像的。兰贝尔先生提了几句,让女儿把家教停一停,餐厅里的那些活动也放一放。凯瑟琳没答应,只是轻轻抱了抱父亲,保证自己会多小心些。
不仅仅是为了生计,她得在见见夏日的生气,听听别处的声音,才不至于深陷于失去的阴影中,尽管不是的她的。
爬山虎将红砖瓦绿油油的掩映了一片,凯瑟琳熟门熟路的拐到一栋精致的房子前,按了三下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看见她立刻就笑弯了眼睛,很快将人迎进来。女主人也放下手中的活,朝她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递过来一壶热茶。
这一家人都很不错,杜邦先生在银行做事,杜邦夫人在家打理家务,照顾孩子,偶尔烤一炉饼干,让整栋房子都飘着黄油和糖霜的甜香。可偏偏,他们也是…犹/太人。这扇门外面,许多和他们一样身份的人,命运正在被悄悄但不可逆转的改写。
父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近日气氛比以前紧张的多,压得巴黎人心惶惶。
但幸好,孩子的琴声倒还是轻快的。
艾米莉软乎乎的小手灵活地在琴键上游走,一支《小步舞曲》流畅地从指尖下奏出,被一个饱满透亮的尾音完美收住。
“很棒,艾米。”凯瑟琳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弯下腰与她平视,“这支《小步舞曲》,你弹得比上次好多了。”
艾米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她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在凯瑟琳脸上转了两圈,“老师,你今天不开心。”
凯瑟琳愣了一下。
“你以前夸我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艾米莉伸出手,轻轻点上凯瑟琳的眼角,“今天没有亮。”
凯瑟琳张嘴,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双清澈的眼睛堵了回去。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她还能骗谁呢?
艾米莉没有等她回答。她收回手,从琴凳上滑下去,噔噔噔跑远了,回来时手心里摊着一块精美的小玩意。
“姐姐,罗伊今天和我换的牛奶巧克力。”她把巧克力举到凯瑟琳面前,眼睛亮亮的,“你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谢谢你,艾米。”
巧克力糖很甜,甜的发苦。
“姐姐现在开心了…现在,我们复习一下难一点的《致爱丽丝》。”
艾米莉满意地点点头,又爬回琴凳上,小小的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摁着,摁得不太准,叮叮咚咚,不成调子,却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像这个夏天该有的声音。
很好…很好。
明天,后天,往后无数个平凡的日子,只要这扇门还开着,爬山虎还悠悠的翻着绿浪,白鸽的咕咕声能和上这屋里的琴音,她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