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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请留我最后一点晖光 夏洛蒂有时 ...

  •   夏洛蒂有时候觉得,在某种意义上,上帝也算眷顾过她吧——让她爱得跌跌撞撞,也让她遇上郁栀,还有她的朋友。

      一个怀了混/血孩子的交际花,说上帝眷顾她,听上去就像个蹩脚的黑色幽默。可夏洛蒂固执的相信着,在这个随时可能都被碾碎的世界里,她愿意笃定的信着这些。

      她后来又在圈子里见过凯瑟琳几次。原本只是点头之交,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远远望一眼。但因为郁栀,两个人渐渐搭上了话,聊聊天气和新装,偶尔也会多问一句彼此的近况。

      最近一次是在银塔餐厅,凯瑟琳弹完她的《梦幻曲》,两人坐下来寒暄了一会,夏洛蒂还是习惯的轻抚这时已微微显怀的小腹,秘密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凯瑟琳的眼神时不时探过来,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怯怯的,温柔的,怕唐突了她。

      那是独属于女孩们的善意。

      这些纯情的小姑娘啊,明明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像是偷糖吃的孩子,被抓到了还要假装在看别处。那点藏不住的好奇心,总以为垂下眼就能捂得严实,却从睫羽间漏了一地。

      爱人如养花。这份灵动她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了?被那些厚厚的脂粉和刻意的笑声盖住,被那些逢场作戏磨尽,她几乎要忘了,年轻姑娘的眼睛,本该是像她这样亮的。

      能将人护得这样好,那个男人…好像是叫路德维希来着…一定很爱这姑娘。

      她听说过冯·菲利诺斯家的两兄弟,都是圈子里那些朋友们讨论得不厌其烦的男人,冷峻,矜贵,可望不可即。弟弟还尚不清楚,不过听说那位兄长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对谁都是客气而疏离的,从不越雷池半步。

      这样的男人,爱一个人大概也是克制的吧。把心思藏在规矩后面,温柔压在军装底下,连多偷一个吻都算好了分寸。

      不像她身边那位,摆明了就是干脆利落的行动派,想了就做,抱紧了就不松手。从不犹豫,像一阵风,来了就卷走她所有的理智,走了就留下一个小的…还有那些甜涩参半的回忆给她。

      算了,人各有命,就这么想着他,也挺好。

      日子在思念中一天天淌过去,街角的樱桃李已经悄悄开了满枝的白。夏洛蒂明显感觉到腰身又圆了一圈,将裙子换成了更宽松的款式,时不时和那小生命说几句悄悄话。

      这会是个出生在夏末的孩子,定会明亮得像带着一整个夏天的热和光。

      可她没能等到那个夏天。巴黎的风声越来越紧,东/线某些不太好的传闻开始充斥在街头巷尾,在夜间化成她的梦魇,常常是惊醒之后,一摸脸,满手凉丝丝的。

      她以为自己还能撑一撑。可意外来的从不挑日子。

      明明还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夏洛蒂照常从床上坐起来,收拾了一番就想出门,然后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腹部窜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慌忙的虚掩上门,跌跌撞撞才挣扎回房间,蜷缩在被褥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从没觉得眼前这么昏暗过。

      她挣扎着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哆哆嗦嗦的想拨私人医生的电话,上面的数字已经晃得她眼花了。

      电话还没有拨通,她再也撑不住了,跌回床上,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猛。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哭,眼泪却干涸在眼眶里,只剩下一片滚烫的灼烧感。只有她一个人,蜷缩在这间堆满花的公寓里,像一叶被巨浪掀翻的小舟,沉进无人看见的深渊。

      最后只剩一点意识时,她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的。

      凯瑟琳踩着约定的时间来的,她们前两次见面时约好了有空时,就来串串门交流——等孩子小小的手能摸到琴键了,就让她坐在百叶窗旁的钢琴边,今天听妈妈教利帕蒂,明天换成凯瑟琳姐姐教莫扎特。

      她等了一会,没有人应,心下渐渐不安。夏洛蒂早就推掉了大部分社交,在家养胎了,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才对啊…凯瑟琳觉得不对劲,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xue腥味传来,凯瑟琳寻到主卧,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对方蜷在床上,床单已经被染红了一片。电话听筒歪在一边,还在嗡嗡地响着忙音。

      一切都糟透了。

      凯瑟琳没有愣神更久,火速将她安顿好,又替她将电话拨给了私人医生。

      路德维希不在的日子,她已经一个人撑过了太多焦灼,还有那些辗转反侧。可现在不一样,她自己也才20出头,勉强果腹后也就吃过那些相思苦,哪里见过这种局面?

      她们还需要一个朋友来陪着。

      夏洛蒂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的,不想让郁栀也看见自己的狼狈,这小姑娘那么干净,也不该被拉进这趟浑水来。可凯瑟琳又是何苦呢?她艰难的撑开眼皮,凯瑟琳在一旁细声细气的安慰着,明显也还慌着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她无法不点那一下头。

      “打吧…”夏洛蒂艰难的翕合了两次唇瓣,眼皮一沉,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后来,意识沉沉浮浮,她被困在无边的混沌里许久,温柔的女声和苍老浑厚的男声交替的轻轻托着,让她不至于坠的更深。

      “去最近的贝勒沙斯诊所,还来得及。放心,他们口风严。”

      很快,她被谁抱起来,风凉飕飕的,卷走了她身上的最后一点暖意。

      郁栀终于得空赶到时,午后已经过了大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没能照的暖什么,洒在床上床边两人苍白的面孔上,反倒晃得她心慌。

      “嘉妮…”凯瑟琳听到动静抬起眼,声音沙哑,“xue压稳住了,人没有大碍,今天就能回家。”

      “那就好…”郁栀压低了声音,“孩子呢?”

      意料之中的沉默。

      她不再问了,陪在凯瑟琳身边坐下,轻轻握上凯瑟琳的另一边手,听窗外车水马龙的市声,听时间在药液的滴答声中悄悄溜走。

      凯瑟琳先合眼休息了一会,郁栀继续看着,自然,也就捕捉到了女人长长的眼睫似乎颤了一下,挣扎的想撑开眼皮。

      “夏洛蒂?”郁栀试探的唤了一声,对方偏过脸,她便对上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夏洛蒂勉强对郁栀扯出一个微笑,然后下意识去摸小腹,那点弧度已经消失,只剩下衣料下面空落落的一片平坦。

      没有了,那个小家伙才在她身体里住了三个月,就匆匆的不辞而别。

      “凯瑟琳,她…应该不用麻烦你,让你闹心了。”那个约定回响在耳边,夏洛蒂闭上眼,在现实与幻想的拉锯中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嘉妮,我还是麻烦你们了…”

      “她已经享受了你三个月的温柔,她没有遗憾的,她不会怪你。”凯瑟琳凑上前,将脸紧紧贴着她的掌心,泪水被一片冰凉逼出来,“你…你是个好母亲,我和嘉妮都知道。”

      郁栀沉默的走过去,环抱住两人的半边身子,任由泪满衣襟。阳光在房间里照的大亮,春天终于舍得分了点温暖给这一角。

      直到医生委婉的提醒病人该休息了,两人才退出来,谁都没有先说离开,并肩又走上了塞纳河畔。

      “嘉妮,你说,我们还能看到多远的以后呢?”凯瑟琳轻轻扶上河边护栏,夕阳把水染成碎金,在她眼眸中晃的水光潋艳。

      白玉兰在枝头盛着满盏的春意,早开的樱花已鼓起花苞,预告着更繁盛的光景。雀鸟在繁芜的花影里从这枝跳到那枝,碎碎的啼着香,落进满城的春光里。

      可在悲伤人眼里,这世间的热闹都成了冒犯。露华正浓,花朵朵丛丛的都在垂泪;鸟唱的再欢,听在耳里全是惊惶。这世界依旧自顾自的繁华着,不管河畔走着的人心里下着多大的雨。

      “我不知道…但不管多远,我陪你走,我们陪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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