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观此旧往，同你仰春 黄昏来的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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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的悄无声息，夏洛蒂回过神来时，阳光已经斜斜照着，整个房间都被晒得暖融。
窗台上那些花染上了一层复古的色调，有些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花瓣，一如主人近日来憔悴的面容，失了从前的鲜妍。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们总是开得热热闹闹，摆在哪都觉得好看。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会一直有心思打理它们，会有一个人，在某一天推门进来。
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倚花读书，累了就在落日余晖中逗一逗橘猫，等一个人推开门后，向她敞开怀抱，风尘仆仆，但足够温暖。
这个怀抱的主人或许指尖还沾着莫奈画睡莲时用的钴蓝，又或许心跳快的好像还沉浸在贝多芬的《命运》里，总之，应该是个带着一身文艺气的小伙子，能和她安稳度日，又不会过分拘束她。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给了她这样荒谬的剧本，遇上一个将她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夏洛蒂闭上眼，那些被搅散的旧日时光，又慢慢聚拢回来。
她不是巴黎人。她从吉□□来，那个被莫奈画了一辈子的小镇，鸢尾花和睡莲摇曳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后来，她带着一腔孤勇来到巴黎，安顿下来后，总算在这温柔乡立稳了脚跟。
巴黎于她而言，确实是一座天堂，在她爱做梦时，天上永远高悬着一弯新月；在被现实教会低头后，地上也有拾不完的六便士。
可如今，月牙还在天上挂着，六便士也还在脚下闪着，她却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为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胃里又泛起一阵酸，她不想吃东西，简单热了一点牛奶，就着几块可颂应付过去。简单收拾后返回客厅，看了会书，就又早早地躺下了。枕头上还有他的气味，雪松和烟草，混着一点点皮革的味道。她已经分不清那是真的还留在这里，还是她给自己造的幻觉。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困意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又被这细碎的声响轻轻敲散。她真的睡不着，索性掀开被毯，径直走到琴凳前坐下。
月光落在琴键上，一段熟悉的旋律从记忆深处被她捞起来大半时，整架已经铺满了一层薄霜。
曲子是他们都最喜欢的《降E大调夜曲》。他弹得行云流水，如果不是衬衫上那硝烟味还未来得及散去，指尖的薄茧时不时轻轻擦过她，和她曾经理想中的另一半，没什么两样。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被卷入战/争了呢？
直至天边翻起云肚白，夏洛蒂还是没能理清这个难题。她又望向梳妆镜中的自己，颓然的笑笑，摸起话筒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弗里茨社长的电话。
弗里茨舍长很快找上她，郁栀犹豫一番，还是应下了。一个名媛，认识的人能从凯旋门排到协和广场，总不至于有什么大事要麻烦她。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她按时赴约，脚步停在了一家雅致的咖啡馆门前，再三确认后才推门进去。
“这里，小妹妹。”夏洛蒂坐在一个安静的临窗位置，向她招手。她今天妆化的很淡，在一众衣着光鲜的客人中，却依旧美得扎眼，如果她眼下那两团淡淡乌青没有成为败笔的话，郁栀应该能一眼认出她来，“谢谢你肯来。”
“贝特朗小姐。”郁栀打了声招呼，轻轻坐到她对面，竭力将注意从她脸上转到别处去，“其实，你可以叫我嘉妮。”
“好，嘉妮。紫罗兰苏打，好吗？很受巴黎姑娘们欢迎。”夏洛蒂从善如流的应下，笑容很轻，没有沉到眼底，“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你也…叫我夏洛蒂吧。”
郁栀点点头，一两句寒暄的功夫，一杯冷饮被端上来了，紫盈盈的，看着就清透舒爽，三分冰刚刚好，一片柠檬在杯口也缀的好看。
“我也一直很喜欢。可惜现在只能饱饱眼福了。”夏洛蒂执起自己的橙花水摇了摇，热气笼得她眉眼有些模糊。
郁栀抬眼望向她，想从那团雾气里抓住些什么。可那抹掠得太轻太快了，待再想看清时，已无影无踪。目光只好继续往下落，落在夏洛蒂的手上——那只手正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七八分。
“我…我怀/孕了。”
果然。
“很惊讶吗？对，是他的。”夏洛蒂合上眼，眼尾已有些泛红，“嘉妮…抱歉，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那天的事我一直记着，那时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至少不会那种眼光评判我。”
郁栀抿了口苏打水，没有立刻接话，安静的等夏洛蒂自己平复。紫罗兰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的，把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上帝…自己刚才下意识竟然想说恭喜…
幸好咽回去了。在德国人占领下的巴黎，怀了一个德国军官的孩子，这不是该说恭喜的事。夏洛蒂来找她，不是来分享喜悦的，是来倾诉的。
“不用抱歉…”郁栀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的又轻又缓，“我能问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夏洛蒂笑了，她确实没找错人。若是那些圈子里的太太，肯定是凑上前来，同情的看她一眼，然后熟门熟路的张罗着给她介绍专门处理这种事的医生。
可惜，她不想要。
“他啊…单单作为一个情/人，他很好了…”夏洛蒂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带出一句后，又将话题轻轻拨开，“不跟你多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对了，你很爱花对吧，我也是。”
那些太沉重的东西，还是不应该压在这小姑娘的世界里。
郁栀点点头，她隐约觉得夏洛蒂藏了什么，在嘴边把上了门，但关得很体面，她不该去推。
“他一直都记着，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夏洛蒂还是垂眼，睫羽上不知何时凝了霜，阴影下一团水光开始晃起来，“不是买的。是他从路边摘的，有的都叫不上名字，但真的很漂亮，搭的很用心。他说，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我会喜欢。”
“他一个军人，那天攥着一把野花站在门口，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嘉妮，我知道这是个错误，也不知道它还能留多久。”夏洛蒂声音越来越低，尾音打颤，最后几乎要被咖啡馆的喧嚣吞没，“可我无法阻止，我的心，它…它不讲道理…”
可郁栀还是听清了，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那个男人握过qiang，也许签署过她看不懂的文件，可那一刻，他只是笨拙地想把春天带给她。
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贝特…夏洛蒂，我…我无法感同身受，没有资格劝你什么。”郁栀坐直了，认真的望进对方眼里，“我觉得，你和他应该是相爱过，才有了这个孩子。所以，自己是最重要的…我并不觉得这有多冷xue。我们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有余力去爱别人。”
“所以，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会是错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帮不了什么大忙，但如果你以后还想像这样说说话，我可以在。”
那一汪水光在夏洛蒂眼中晃得更厉害，在她素来持重的脸上静静淌开。
邻桌笑语依旧，和杯盘的碰撞交响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而这一角，安静的像另一个世界，只有橙花水的热气袅袅的升，只有清泪无声的落。
“谢谢…谢谢你，嘉妮。”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观此旧往，同你仰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