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9、阳春【1】 他长长地叹

　　入了春，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今天的阳光尤其地暖人，金色的光芒流水一般地自玉溪两岸茂密的花树上泻下来，温暖了两岸花香。溪流拐角处，一大片杜鹃，兰花，香芷错植的矮小花丛被四面花树围绕着，仿佛世外一小片隐秘的天地。
　　从溪流下游的方向，花间小路上突然走出一行宫人，宫女们皆着一身嫩绿色的宫装，梳着一样的汉式发髻，唯有正中的几个女子衣饰更为华贵，而那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眉色如黛，目光似水，鹅黄色的宫装服帖地随着她的步伐颤动，腰间的乳白色玉饰与她发髻上的白玉排簪相得益彰。
　　这一行人走得十分沉默，那少女的脸上更是带了一种掩藏不住的忧伤。
　　“哎呀！”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宫女冷不防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
　　“怎么了？”
　　“吓死了……”
　　“这是……”
　　“……三公主？”
　　柔儿抱紧了险些被撞翻的食盒，瞪大眼睛瞧着面前的一群不认识的宫女。
　　“是三公主吗？”小小的声音带着些不确定。
　　“应该是的，杜鹃姐姐眼光不会错的……”
　　柔儿没说话，目光飘来飘去最后落到了中间那少女的身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行礼道：“柔儿拜见夫人……柔儿不知礼数，贸然冲撞了夫人，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少女有些诧异:“公主认得我？”
　　柔儿抬头偷瞄了她一眼：“您是燕夫人……”
　　前燕的清河公主。那少年的姐姐。
　　清河微微一笑：“公主何必多礼？”
　　“可是在王宫里就该这样啊，”柔儿昂首，笑得像一朵花儿，三两步靠上去，凑近清河低声说道，“虽然我是很想叫您姐姐的啦……”
　　清河颌首微笑，不由对眼前这小女孩有了些莫名的好感，阴郁的心情也稍稍释然了些许，就随手摘了腰间玉佩，弯腰给柔儿系上。
　　“呃？”
　　“初次相识，这个算是见面礼吧，不是什么好东西，”清河捏捏她的脸，“不过这颜色和公主很配呢。”
　　柔儿抬头：“这个……夫人也很多礼啊……”
　　“呵呵，”清河轻笑，看了看四周，突然靠近她耳畔，悄声道，“哪里是多礼？这么多人看着，好歹别叫人笑话姐姐……”
　　“啊？”柔儿吃惊，难以置信般地又看了她一眼，突然掏出自己的小手帕，塞给她。
　　“你拿这个做回礼？”清河好笑道。
　　柔儿放低了声音：“姐姐脸上有泪痕，擦一擦吧……”
　　看得清河去得远了，柔儿站在原地，望向她们一行人来时的路——那是通往北院的路，也正是她要去的地方。
　　清河是他的姐姐，也是他在宫中唯一的亲人——这么说，清河是从北院过来的，他们见面了吗？
　　家国破碎，历尽劫难的姐弟，在敌国宫中重逢，想必心情一定会很糟糕吧……柔儿低头看着手里捧的食盒，不由有些犹豫。
　　也许，她来的不是时候？
　　“但是不给他就浪费了啊……”她苦着脸，摸摸食盒上的花纹，“难道要我自己吃掉吗？”
　　慕容冲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点心，神色颇有些不自然——想必在柔儿那种兴味盎然，充满了期待的目光下也没几个人能自在地吃下东西吧。
　　“嗯？”柔儿见他拿着点心却不吃，微微挑眉，“这是鲜卑的点心呢，你吃吃看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慕容冲看看她，到底还是把小小的一块点心送进了嘴里，细细地咀嚼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柔儿靠近他，“好吃吗？”
　　“……嗯，还不错。”
　　“呵呵，你一定很久没尝过这种家乡的味道了吧？”得到肯定的答复，柔儿满意地笑道，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当然，和你以前吃的一定是没法比啦！”
　　“怎么会？”慕容冲淡淡地笑道，“这很好。”
　　柔儿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你有心事啊？”
　　“嗯。”
　　“‘嗯’？”柔儿右手托腮，眼睛看着他，“回答的这么干脆……不能对我说，对不对？”
　　慕容冲垂目一笑：“嗯。”
　　柔儿又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意外地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并不表示意外。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点心，并非心照不宣，却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空气微微地发热，不远处的小池塘波光粼粼，大概今天阳光确实格外明亮，慕容冲看着那水面，只觉得水面的波光格外地刺眼。
　　也刺疼了他的心。
　　“你不要这样……你不知道姐姐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么心痛……”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凤皇，姐姐求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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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然记得，初入长安那日，他的最为亲近的姐姐，曾经的大燕清河公主，是怎样走上了那辆秦宫的马车。
　　“凤皇，你要知道，如今我们慕容氏不过是阶下之囚，万事只能以忍为先……姐姐入宫，是秦王想要收伏慕容家的人心，眼下这才是长安之法……你要记得，不要惹事，凡事务必要忍……”
　　务必要忍……姐姐，你的表情如此决绝，但是为何，你握紧了我的双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当日，姐姐对凤皇说务必要忍时，可……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他唇边浮现一抹冰冷的笑，在这阳春三月中格格不入地散发出一种彻骨的寒凉，刻在了清河破碎的心上。
　　而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都知道，个人的命运在这乱世中是何等的脆弱——尽管他们都曾同样地尊贵无比。
　　可是升斗小民尚且可以在烽火硝烟的缝隙中求得一丝安稳，而他们，因为生在皇家，就注定要为这一家天下殉了一生。
　　他也懂得她的痛苦，他也一直渴望着今日的重逢，可是……那早已深深地扎根在他身体每一处的羞耻绝望却让他无法自已地展现了最冷漠的那一面——对着他最亲的人。
　　“姐姐放心，凤皇会的……”他不敢看她，只是苍白地微笑道，“一定会……”
　　清河颤抖地抱紧了他，只是哭着，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姐，”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推开了她，“不要碰……我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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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柔儿一声低呼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用目光询问。
　　“呵呵，没事，”柔儿笑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点心，“一走神，点心掉地上了。”
　　他没说什么，目光一转，忽然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那块玉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她怎么会……
　　“你的玉……”
　　“呃？”柔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才发现自己还带着清河送的那块玉，“啊，这个……这是，是燕夫人赏我的。”
　　“燕夫人？”慕容冲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燕夫人……为什么要把它送给你？”
　　“呃……”柔儿哽住，一时间竟找不到理由来搪塞。
　　是啊，燕夫人有什么理由把这种贵重的东西赏给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呢？
　　“那……”柔儿别过目光，“她要送嘛……说这不怎么贵重的。”
　　“这很贵重。”
　　“……”
　　“你有事瞒着我。”慕容冲放下手里的点心，神色有些严肃，看着她的目光更让她感觉如芒在背，“是什么？”
　　“没，没有的事……”柔儿慌了，“你为什么这么想啊？”
　　慕容冲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竟让她想起了那日夜里她从柜门缝隙里所看到的，那一闪而过的戾气——现在的他，尽管有所压制，有所保留，但目光里仍然透出了某种锐利的寒光，虽然藏得够深，却依然让她害怕。
　　“慕容……”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近乎哀求地嗫嚅着。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微微阖上眼，让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子里的复杂，仿佛宣告她的命运似地：“告诉我……你是哪一宫的宫女？”

作者有话说

　　还是表示各种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