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8、当时明月谁与共【4】

　　晴朗的夜空里，银河中星辰灿烂。墨色的天空之上，明亮的星光就像是乌黑的锦缎上点缀着的数不清的璀璨晶石，在日光下反射出清澈而耀眼的光芒。

　　从柔儿现在坐的位置看不见月亮，她微微仰起头，遥望着星空，安静地没有说话。

　　夜里，院中寒气已经很重，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慕容冲的旧衣，侧过头去，看着身旁星光下的绝色少年。

　　院子里真的很安静，安静得似乎能听见晚风过处，梨花坠落的声音。

　　少年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略低下头，四目交汇，柔儿没有闪躲，却朝他微微一笑。

　　他的一切言语，也都只在这一笑中，随风而散。

　　“我不会说理由，”柔儿抬头看天，“你不相信的话，无论我说什么，也都像是谎言——总之，”她突然跳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两手叉腰，眼底落满明媚的笑意，“不管怎么样，有我啊！”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初识般地，用一种淡漠的目光迎接她的热烈。

　　她有些受挫似地一下子泄了气：“你也给点反应好不好？”

　　“……”

　　“你……”柔儿挤到他身边坐着，“我知道你是前燕的王爷，生来尊贵无比，享尽富贵荣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生命卑微如蝼蚁，如尘土，但也是要活下去的。”

　　“我也觉得我应该活下去。”他淡淡地笑道。

　　“这才不是重点呢！”柔儿大声道，“你根本不会明白的，一个人的生命有多么重要！不是没有感觉地‘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会有在意你的人在吧？难道他们会希望你如此痛苦地活着？”

　　慕容冲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听人说我娘亲就是因为生我才会死的，”柔儿红了眼睛，“你是怎么看你自己的？你本来就没有什么过错不是吗？但是我却是害死自己娘亲的孩子，如果没有我，我娘不会死，所以我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慕容冲转过头去.

　　“我的娘亲，她在父亲的眼里只是一粒微尘，根本不会被放在心上的人，她死了，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才会记得她，我是她活过的唯一证明，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当别人看见我时，或许也会想起我娘……你明不明白？”

　　“……”

　　“谁没有伤心的事……”

　　慕容冲看着她，伸手轻触她的脸颊。

　　“嗯……不要哭……”

　　银色的月华温柔地洒在卧榻前，少年坐在榻沿，看着熟睡中的女孩，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内侍小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声音：“公子……”

　　慕容冲缓缓起身：“我们回房去吧。”

　　出了偏房，小高忍不住问：“公子怎么改了主意让她睡在奴才的屋子里？”

　　“没什么，”慕容冲轻轻舒了口气，“只是不想她待在那地方。”

　　小高没懂，但还是知趣地没有接着问下去。

　　有些事情，似乎还是不要戳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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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珞走进书房时，看见柔儿居然早已到了，而且已经拿了本书在看。

　　“奇怪……咱们公主转性了？”林珞笑着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将书抽了出来，“《诗经》？怎么看上这个了？”

　　柔儿嘴里嚼着糕点，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你能看懂？”林珞怀疑地问。

　　“呃……很多字都不认识。”柔儿放下书，舒展舒展肩背，“汉人唱个歌也这么难懂……”

　　“呵呵，”林珞忍不住笑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了，古语自然和现在不一样。”

　　柔儿揉着肩，忽然想到了什么：“珞姐姐，上次你给我带的那种点心很好吃啊……”

　　“还想吃？”

　　“嗯。”柔儿笑眯了眼。

　　“这个简单，”林珞一边摆上笔砚，一边答道，“那是我熟识的一位老嬷嬷做的，明天给你再带些来。”

　　“嗯……”柔儿拿起书，“要多带些。”

　　“知道——”林珞扑哧一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上次也没见你多爱吃。”

　　“就是心血来潮啊，”柔儿翻开书，顺手指出一段，“喏，刚刚就能把这一段认全……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珞接过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见林珞读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柔儿凑过去指着下面几句：“还有这个：‘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林珞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这诗是周代诸侯混战时期的士兵写的，前面四句说的是他曾与恋人许下的誓言……他们相约生死离合，永不相弃，而这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握着你的手，与你一同到老’的意思。”

　　柔儿歪着脑袋，不知怎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互相喜欢的人，都会想要一直在一起吗？”

　　林珞低头看着她，想了想：“大概吧……”

　　“那下面这几句呢？”柔儿伸手指着书上那后四句，打断了林珞微微的走神。

　　林珞看着那四句，许久方道：“这几句的意思是说，他们此时不得不远离彼此，生不相见，誓约成空。”

　　柔儿撅嘴：“为什么？”

　　“你看见前面那几句了吗？”林珞说，“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士兵的事，是因为当时无止境的战争让他们分开，人生于世上，有时候难免会被这个世界逼到自己不想走的路上去。”

　　听到这句话，柔儿的脑海里依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漫天梨花下，目光投向远方的美好少年。

　　人生于世上，有时候难免会被这个世界逼到自己不想走的路上去。

　　他不想走的路是什么，想要走的路又是什么呢？

　　“所以，”林珞的话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尽管这诗的前半部分似乎是在颂扬国威军威，但从这里还是可以看出，当时的人对战争的厌恶心情。”

　　“现在……”柔儿抬头看她，“也是连年征战……”

　　林珞把手放到她梳着小辫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可是以大王的能力，也许天下太平已是可以期待的事。”

　　柔儿低头：“可还是会有战争，会有离别……”

　　林珞把她揽到怀里：“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平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可是……”柔儿闭上眼睛，“那些战败的，被牺牲的人，又有谁来给他们幸福平安？”

　　林珞皱了皱眉：“柔儿……你要知道，你的父王已经是仁慈的君主，旧时各族征战，哪一族强盛时不是以奴役压迫他族为常事？但大王视各族如一，即使如前燕那样的昔日劲敌如今也能受到礼遇，不过分地说，即使是我们汉族最开明的君主也未必能够做到。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希望你不要被它蒙蔽了眼睛。”

　　“……礼遇？”

　　“前燕的国主慕容暐受封为新兴侯自不必说，燕国王室一众也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大王迎燕夫人入宫，为的也是安抚鲜卑人心啊。”

　　柔儿目光低垂，黯然不语。

　　世上永远有阳光到不了的暗角在。

　　是啊，那人如太阳一般当世无双，世人仰望他的光芒万丈，谁会在意他投在大地的阴影，谁会懂得那些不能为人所道的苦难？

　　人生于世上，有时候难免会被这个世界逼到自己不想走的路上去。

　　但是，即使是不愿意的路，也不得不走下去。

　　谁让他偏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