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7、当时明月谁与共【3】 只有紊乱的

　　大王来了？

　　柔儿还没来得及领会到这短短一句话的含义，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慕容冲骤变的脸色，只是因“大王”这两个字而下意识地产生了掉头就跑的冲动，然而就在她还未来得及行动时，冷不防地感觉腰间一紧，自己顿时离开了地面，然后向某个方向直冲过去！天旋地转之间，还未感觉到周身被硬物磕碰到的疼痛，世界忽然一暗，耳边就传来慕容冲刻意压低，甚至还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别出声！”

　　呜呜……柔儿听话地捂住了嘴，咽下了几乎要蹦出口的“好疼”两个字，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她被他像塞破棉被似地塞进了她身旁的那个矮柜子里！

　　揉揉自己被磕到的手肘，柔儿不禁有些怨念，这个人看上去单薄瘦弱，想不到居然有这样大的力气……

　　可是，不能轻点吗？！

　　就在她暗暗腹诽的时候，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微微一怔，这脚步声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她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高大的，总是离她很遥远的身影。

　　“大王。”少年的声音此刻显得与她之前所闻有些区别，仿佛在清冷之外更多了几分柔顺与……迎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这种语气，她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

　　黑暗的柜子里有一缝光明，那是从柜门开合处漏进来的灯光，柔儿微微前倾了身子，便能从这里向外窥视。她所处的位置很低，恰能看见柔和的灯光下，一身白衣，正俯身行礼的少年。

　　他低着头，面色平静如水，浓密纤长的睫毛静静地垂下，掩盖住了他的眼神，如墨的长发服帖地垂落在他胸前，与那白衣的雪色相得益彰。

　　他看上去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美好，淡远，不带一丝烟火的气息，让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所看到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那种美，美得毫无生气。

　　意识到这一点，柔儿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可以理解他身为亡国之人的感受，他是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山王，曾经统领一国大军的大司马，燕国覆灭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他不开心，对秦人怀有敌意是自然的。只是……又仿佛不只是这样，好像还有什么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也许是被那个梦所影响了，柔儿觉得自己似乎对他应该有着某种责任感，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理解他，接近他，说起来好像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怎么办呢，有时候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就是无法统一啊！

　　就在柔儿胡思乱想时，一道阴影突然闯入了她的视野，她略微凝神，看清了几乎处在她上方的那个高大的背影——她的贵为大秦天王的父王。

　　“今日你生辰，忽然想来看看你……”

　　成年男子的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熟悉而陌生的，刻意放柔的声音里，仿佛还含了一丝她不懂的暧昧。

　　她蓦然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她父王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捏住了少年的下颌，将他的头缓缓托起。

　　她更看清了，在那之前一瞬间，少年的眼睫微微一颤，目光中竟有着一闪而过的戾气！

　　他低着头，而她的位置在他下方，所以才能看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但她的父王显然是不会发觉的，因为在少年抬头时，脸上已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脑海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灯光下发生的一切，她只能看见少年的唇角微动，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父王微微俯身，用他那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摩挲少年白皙的脸庞……她一动不动，好像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境，周围的一切都恍若虚空，只有紊乱的心跳，夹带着疼痛，给予她真实。

　　荒废多年的小院，突然出现的守卫，姿容绝世的少年……

　　原来如此！

　　她年纪虽小，心智却早熟，宫中诸多秘辛轶闻她知道的也有不少，何况前朝诸如龙阳，董贤这样的人事还都是有史可依的，只是……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她的父王竟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慕容冲，慕容冲他不是龙阳，董贤，他可是前燕皇子，这将置他于何地，置前燕皇室于何地？她的一直以来英明神武，沉着冷静的父王就没有想到这些吗？

　　柔儿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深深地埋下了头。

　　所以，他的眼里总是有着她看不透的冷意，他的脸上总是难觅笑容，他的背影总是格外单薄萧索，他的态度总是难以捉摸而又时刻放不下那一丝敌意……

　　原来，原来如此！

　　她无意识地捂住口，似乎有些想笑，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早已湿了眼睛。

　　她不明白自己何以生出这样强烈的感情，好像这种感觉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她不由又想起了那些梦境，这一瞬间，她仿佛已经可以真正切身地体会到那少女的感受，原来那不仅仅是悲伤，更多的是心痛。

　　不只是为了那个“凤皇”，还为了“她”信任的，依赖的，深爱的，却利用了“她”的亲人们。

　　她身在局外，尚且如此，那么，慕容冲的心里，又该是怎样的感受呢？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梦的关系，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可是……他又会怎么对她？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她的存在，如果知道她是大秦的公主，他会不会更加地厌恶她呢？

　　想到这里，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畏惧那个答案……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当她渐渐平复下心绪，感觉大半个身子都因为长时间不动而麻木了时，柜门突然一响，一大片光明骤然涌入，她只觉身子一轻，接着就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柔儿心里一惊，连忙四处张望，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慕容冲两个人。

　　“啊……大王……大王走了？”

　　柔儿抬起头，迟疑着问道。

　　慕容冲背对着她，瘦削的背影在有些昏黄了的灯光中有些突兀的生硬，他没答话，只是低沉了声音道：“你该走了。”

　　“我……”

　　她还想要说什么，他却径自走了出去，柔儿咬咬嘴唇，略一踌躇，还是跟了上去。

　　可是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原来今日也是你的生辰啊，好巧啊……”

　　她抬头，在少年的背影之后，墨色的天空中，椭形的明月如沙漠中的一眼清泉，溅起的水滴就成了漫天星光。夜色微凉，少年没有再说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无视她的存在。柔儿心里委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这样一同站着，就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身上还穿着日间的春衫，这会儿夜色渐深，小小年纪地又在屋外站得久了，渐渐地就有凉意袭上身来。

　　“阿——嚏！”

　　“阿——嚏！”

　　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她终于感觉到了不对，为了暖和，只好有些滑稽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外面好冷啊，你不觉得吗？”她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袖，却没得到半点回应，于是她好奇碰了碰他的右手，不由惊呼：“你的手很冷啊！”说着一把抓住了这只手，捂在自己手中。

　　“别碰我！”他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甩手，竟没甩掉她，“放开！”他忍不住心中那种对与人接触的厌恶感，几乎带了些粗鲁地喝道。然而柔儿低着头好像根本听不到似地，一点反应也没有。见怎么说都没用，他只好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而她竟也不甘示弱地抓紧了他，两个人拔河似地一来一往，渐渐地都使上了浑身解数，连慕容冲也气急之下不由地同她较起了真来，最后到底是他力气大，终于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而柔儿自始至终都反常地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他达到了目的，冷静下来，见她的情形，倒生出一种她是被自己欺负了的错觉，而且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似乎粗暴了些，看着她小小的身子，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该不会哭吧？万一真的哭起来，他该怎么办呢？或者，干脆不理她了，可是……他还是难免感到一丝不安。

　　一场无声的“大战”过去，气氛瞬间就这么冷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之前了的状态。

　　春日的夜里静悄悄的，天空之上，明月四周罩上了一缕轻烟似的云，在墨色的天空中缓缓流动。

　　“是不是暖和多了？”

　　一片安谧之中，柔儿突然出声问道。

　　慕容冲皱皱眉，还没懂她的意思，她抬起头来，眼角弯弯如月牙，却是一脸笑意。

　　“很暖和吧？呵呵。”

　　看着她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双手相触，温暖的右手与冰凉的左手，温度的差异再明显不过……

　　温暖……仿佛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一件事。

　　怎么会有温暖的存在呢？在这异国的深宫里……

　　柔儿笑得一脸得意，更得寸进尺地拉着他的袖子黏在他身上，“暖和吧？暖和吧？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办法可是很多的哦，来，左手给我……咦？”看着那只真的伸了过来的修长白皙的手，连她也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

　　淡淡的月光下，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然后缓缓地低下头，靠近她的脸。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眼熟，柔儿呆愣着就这么失去了反应。

　　她瞪大的眼睛里反射着晶莹透明的月光，乌黑的像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渐渐地浮现出他的样子——白皙的肤色在晦暗中看不分明，完美的轮廓湮没在那束透明的光里，就连五官也在那秋水盈盈中失了本来面目……

　　这就是他那被世人所看重的皮相？他心中怆然，看着她傻傻的模样，伸出右手，轻轻地抚触着她的脸颊。

　　“谢谢你。”

　　他的声音像最轻盈的纱，细细一缕向远处抛过去，长长的，薄薄的，却柔韧无比，轻易不会断裂。
　　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

　　“……很暖和，真的。”

　　听到这句话，柔儿第一个反应就是伸出手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是不是自己又一次产生了幻觉。确认了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之后，她居然忍不住咧嘴傻笑起来。

　　而这时候慕容冲早已经站直了身子，恢复到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

　　“公……公子？”

　　不远处隐约过来一个身影，那声音听着仿佛还有些耳熟，待他走近，那灯光下渐渐清晰的脸，却正是柔儿第一次来这里时，慕容冲身边的那位内侍。

　　内侍大概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看见柔儿，原本满是担忧的脸上不由地显出了些惊讶。

　　“你？！”

　　柔儿瞥了眼身旁的慕容冲，见他一副漠然的神色，便只好朝他笑了笑——实在也不好说什么，怎么解释她大半夜地出现在这里呢？

　　“公子……”柔儿见那内侍极小心地观察着慕容冲的脸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心中那已压下的不适感又浮起了几分。

　　“你来得正好，”慕容冲一如往常的样子，倒让身旁的两个人感觉仿佛自己多心似的，他看了柔儿一眼，便朝内侍说道，“天这么黑了，你送她出去。”

　　“这……出去？”内侍犹疑着，“从哪儿出去呢？”

　　这里的三个人每个都清楚，柔儿当然是不能从门口大摇大摆地出去的人。

　　“自然是……”

　　“不，不用了，”柔儿连连摆手，截住了慕容冲的话，“我自己会走，不用送，不用送。”

　　“那怎么行？”慕容冲皱眉。

　　“公子，”内侍顿了顿，“这时候大半宫门怕是都关了，若是柔姑娘住得远，恐怕回不去了。”

　　“什么时辰了？”柔儿惊道。

　　“快一更天了……”

　　“啊？”柔儿瞪大眼睛，没料到自己居然在柜子里待了那么久——至于在外头待得太晚以至于不能回到住处去，那还是其次。

　　“若是彻夜不归，会被责罚么？”慕容冲问她。

　　“怎么会？”柔儿扯扯嘴角，声音低了下去，“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

　　她倒是没撒谎，对于她来说，四处乱走以至于夜里回不去，就在随便哪座宫里某个不易被发现的小房间里过夜，实在是很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身边侍候的人也早已了解了她的这种习性，已从起初的惊慌不安演变为现在的习以为常了。

　　所以她一点也没担心过能不能回去的问题。

　　“那你睡在我房里吧。”慕容冲淡淡地说出让柔儿大吃一惊的话，“你睡那张矮榻，应该不成问题。”

　　“呃……”柔儿眨眼。

　　内侍为难地解释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里能睡人的，也就只有两间房而已。”

　　“我没这个意思啦，”柔儿抓抓脑袋，“只有两间房……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啊？”

　　她的话说完，却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面前的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她诧异地抬头，尽管看不清少年的脸色，但她还是明白自己似乎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高。”慕容冲突然开口。

　　“公子？”

　　柔儿心头一跳，因为内侍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把你的房间收拾收拾，今晚你睡在我那儿吧。”

　　“公子……”

　　“还不去？”

　　“……是。”

　　柔儿看着内侍离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是哪儿说错了？又是这样……她有些沮丧，好像她总是会弄糟他的心情。

　　“如你所见，”慕容冲突然转头，看着她，似乎不甚在意地说道，“实际上，有些时候，这里是住着三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