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6、当时明月谁与共【2】 柔儿猛地睁

　　“你还记得……真好。”

　　柔儿猛地睁大了眼睛，身子一震，竟是出了一身冷汗。还未回过神来，突然一阵大力袭来，她还没看清什么状况，就被人反剪了双手按得弯下了腰。

　　“啊！"

　　手腕和肩膀好疼！柔儿哭丧着脸，突然想到了什么，定睛看时，眼前哪里还有慕容冲的身影？

　　“是你？”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身上的压制瞬间消失，柔儿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刚刚下了毒手的少年：“你……你？”

　　微明的灯光映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微微的诧异，淡然的神情，带了些歉疚似地：“弄疼你了？”

　　好像刚刚才发现她一样……

　　柔儿呆呆地保持着瞪眼的模样，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她她……她做白日梦，啊不，黑日梦，她做黑日梦了？这个人才是慕容冲，刚才那个“他”只是她的幻想？啊呀——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产生这种幻想？而且这幻想怎么就，怎么就如此的真实呢？

　　他刚刚凑近她的呼吸，那温热还仿佛残留在她的脖颈，他低沉的话语，声音仿佛还萦绕在她的耳际……对了，声音，那声音根本就不像，眼前的人，声音有时候虽然冷冷的，却仍掩不了那种独特的清越……

　　慕容冲看着眼前再一次发起呆来的小人儿，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开了几步，又不自觉地回头，却不想正好迎上了她有些无措的目光。他心头一跳，想也没想便轻声道：“这么晚了，回去吧。”

　　“啊？”柔儿有些受宠若惊似地，抿了抿嘴唇，"我，我……出来看看——走走。”

　　“你住得很近？”他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过身子，这样柔儿便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就不会发现他此刻古怪的情绪。

　　“呃，还好吧。”柔儿双手抱臂，慢慢平复下心绪，试探般地问道：“那个，你刚刚……发现我，以为我是坏人吗？”

　　慕容冲稍稍回头，看了她一眼:“差不多吧。”

　　“哦……呵呵，这样啊。”柔儿勉强地笑了笑——她果然是出现了幻觉啊。

　　他感觉花间夜色寒凉，自己虽不怎么在意，还有些刻意地想要多受些寒冷，但犹豫片刻，还是缓步向屋里走去，果然柔儿也不客气地小步跟了来。

　　“今天真是你生辰？”他不经意似地问道。

　　“啊，是啊。”柔儿抿嘴笑着，无意识地微微低下头，“我好像都同你说过了啊。”

　　他俯视着她小小的后脑勺，微微有些出神，却在她仰起头来的前一刻调转了目光。

　　“……生辰快乐。”

　　柔儿愣了愣，看着他前行的背影，回过神来时赶紧跟了上去，心底忍不住的小小喜悦还是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话也不由地多了起来：“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个祝福呢……”

　　第一个自然是来自于林珞。

　　“第二个吗……”他仿佛自语似地呢喃，要不是柔儿耳尖，几乎就要听不见了。

　　“是啊，”柔儿想到了林珞，心头一暖，“今天珞姐姐也说过了——嗯，珞姐姐是我在宫里最亲的人。”

　　走进了他的屋子，室内的灯光显然比外面要明亮无数倍，但见这外间陈设虽然粗看十分简单，但细看之下却自有其讲究，比如她身旁的一排矮柜子，那木头她虽不知道名字，但看上去也绝对是上等的好木料，比她自己屋里的好了不知多少。柔儿大概知道燕国皇室素来奢靡，吃穿用度大秦哪怕是天王也难望其项背，但此时却有些疑惑，纵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慕容冲如今的身份，宫中那些人竟会给他这样的待遇，难道是为了讨好那位“深得圣眷”的燕夫人？

　　“我好像连一个也没有呢。”慕容冲忽然低声说道。

　　“呃？”柔儿一愣，抬头看他时，却发觉他竟也微低了头，静静地看着她，柔儿一时间没想明白，呆呆地问：“一个……什么呀？”

　　慕容冲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了身去，似乎不打算说下去。

　　有些过头了……他轻轻地舒了口气，暗暗心惊。

　　他居然差点对这女孩敞开了心防，也许因为对方只是个孩子，削弱了他的戒心，可是，他隐约感觉到她有些不简单——没错，不应该这样的，在秦国的王宫里，除了姐姐，任何人都有理由敌视他，看轻他，甚至……唾弃他。

　　缓缓地抬起手，压在心脏的位置。

　　仇恨，屈辱，不甘，隐忍……所有的一切，早被他埋得很深很深，深到无迹可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切，一直还在。

　　那个人自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它们像一条汹涌的洪流，被他用高大的河堤围堵起来，却不是想要消除水患，而是为了让那洪水积得多些，再多些——直到冲破堤防的那一日，汹涌而出，毁灭一切！

　　那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早在国破的那一日坍塌。坍塌了尚有废墟可以留恋，而那人的出现却注定是一场噩梦。

　　他是大燕的中山王，他的自尊可以允许他栖身于废墟之中，纵使卑微到尘土里，也还有天际的微光在——而那个人，终是摧毁了他最后的一切，那废墟被他践踏成灰砾，在秦川的寒风中被吹散，什么都不再剩下，而他仅有的尊严更是被他生生地撕裂，扯碎，在尚留有生命的余温时被抛到世人脚下任人践踏……

　　而他能做的只有忍。

　　所以……她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也许她还小，不懂他遭受的是什么，但那些事却是真的存在，提醒着他：他应该是永远留在黑暗中，不可以与阳光有任何交集的人——

　　而她的笑容，却如阳光般绽放。

　　落在他的眼底，便成了扎在心口的伤……

　　柔儿见他好半天不说话，有些奇怪，鉴于他一直以来对待她的反复无常的态度，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出声，正犹豫时，外面却传来了一个让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声音。

　　这声音她听过的，是他身边的那个内侍，这没什么奇怪。

　　她所想不到的是那声音所传达的内容。

　　那个，什么叫做“公子，大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