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5、当时明月谁与共【1】 柔儿吃惊地

　　南秋低着头做出一副很用心地在做女红的样子，心思却全放在身前三步开外坐在矮榻上的女孩儿身上。她心里暗暗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活泼好动的公主今天从外面回来竟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进屋就随手拿了一本书往那儿一坐，然后就没再挪过地儿，都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就没见她翻过书，而且南秋虽然不认识汉字，但也总感觉那本书……好像不是这么拿的。

　　拿倒了吧？

　　她有点儿担心，公主是不是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呃，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而此时此刻，柔儿实际上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

　　她梦中的人真的出现了！！

　　如果在慕容冲那里，她的脑子还有些混乱的话，这会儿她理清了那些梦境，居然发现自己能够完全了解那少女心中所想！于是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她自己就是那个少女。

　　她想起来听林珞说过前世今生的事，也许那个少女就是自己的前生吧，可是，她又为什么会梦见前生的事呢？

　　脑海里浮现出少年倾世的姿容，和少女夹带着悲伤和悔恨的呼唤，她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凤皇的事，害了他，所以一直怀疚在心，哪怕转世为人——呃，也就是她自己——之后，也放不下这段心事，而慕容冲，难道就是梦里的那个“凤皇”吗？

　　柔儿想起自己初见他时那莫名的疼痛感觉，难道那就是证据？

　　柔儿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只觉得心突突地跳得好快，自己好像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这一切实在是大大超出了她往日所能思考，能理解的范围——前世今生，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让人无法相信的事，但是她内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一直在提醒着她，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公主？公主……”

　　“呃？”

　　柔儿一惊，还有些愣愣地，瞪大了眼睛，循声看去，阮青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公主，大王派人过来了。”

　　“呃？”柔儿回过神来，眨眨眼：“谁啊？”

　　“是黄内侍，”阮青陌笑笑，“公主生辰，大王那儿有赏赐呢。”

　　柔儿弯弯嘴角：“赏赐啊……年年都不缺啊。”

　　“那是当然，”旁边的南秋忍不住插了一句，“内侍监都有专人管着这些事，哪能缺了呀！”

　　柔儿放下书起身，理了理衣裳，笑容淡淡的。

　　其实还是有人一定不会忘了她的生辰的，比如——内侍监专为天王打理这些“琐事”的人们。

　　她抬头笑笑：“走，出去领赏啦。”

　　月光静静地洒在阶下，才刚入夜，天色尚有些明朗的痕迹。风微微地吹着，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也晃动了阶前那一痕白色的身影。

　　少年倚栏站立，默默地不知看向何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重重暗影，使他的神情晦涩难辨，早春的夜尚有些凉意，他却仿佛没有感觉那丝寒凉，独自久久地伫立着。

　　好像成了被岁月尘封的一尊塑像……

　　这是柔儿当时的感觉。

　　她站在暗处，好像被他的安静所感染，紧紧地抿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冲动，眼看着天色晚了还不管不顾地跑到这儿来，好像有一种非常非常想要看见他的愿望，但是看到了他的背影之后，却又突然变得犹豫起来，不敢贸然地上前，像是怕唯恐打破了什么。

　　说实话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一点都不像她该有的样子。

　　其实这不是她，而是“她”吧？她想到了梦里那个少女，“她”一直那么伤心难过，性格大概也是优柔寡断的，所以现在这个“柔儿”其实不是她，而是“她”——她心里有些怪怪的，这个人明明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一个身体里怎么会有两种意识呢？而且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突然多出了些不属于她的想法……

　　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怎么又是你？”

　　清冷而略带诧异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柔儿被吓了一跳，抬头居然看见慕容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藏身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隔得远了，他又逆着光，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可以隐隐地感觉到他好像没有日间那么的不高兴了——又是那种毫无因由的直觉。

　　“我……我来看看你啊。”

　　柔儿尽量笑得自然，天知道她该怎么解释究竟是为了一个怎样的原因她非得摸着黑跑到这儿来啊。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没人管着你吗？”

　　慕容冲居然也没有太在意，而且语气竟有些柔和的味道——当然他不会使用关切的语调，但是尽管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的语气，听在柔儿耳中也有些真实的温暖。

　　“呃，当然，当然会有人啊……”柔儿低头道。

　　“那你还敢出来。”

　　柔儿吃惊地抬头——她确定她听见了他轻笑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微微侧过了身子，柔儿能看见晕黄的灯光映在他半边脸上，那重叠的阴影竟使得他秀美的轮廓无端地显现出几分神秘诡魅的味道。他的目光，深邃悠远，仿佛踏过了千山万水，隔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将她收入眼中。

　　没错，他，在看她。

　　他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情感——那么深，那么深，深到仿佛可以将她从此埋藏，不明于世，就这样一直私藏到永久……

　　她也分明看到，他眼角是真的带着笑意，依然只是浅浅的，却好像深入到了心底，如同早春的阳光融了残雪，看似清冷，却又温暖，让她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熟悉感，好像撕裂了一层无形的罩布，满满的有什么东西在溢出来，但一时之间又让她看不见，捉不着。

　　心跳得有种疼痛的错觉。

　　他就这样注视着她，缓缓地低下了身子，靠近，却也只是看着，一句话也没再说。

　　但他的目光终于让她有些承受不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涨红了脸，不由地有些想要向后缩的冲动，可她身后却都是花树，无从逃脱，这下她可后悔了，为什么要站在这样一个毫无退路的地方呢？破釜沉舟也不该是这个时候用的啊。

　　“凤……凤皇……”

　　嘴里不受控制似地叫出了这个名字，柔儿由衷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窘迫，这样的慕容冲一点也不像白日她所见到的那个慕容冲，在他面前她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身为弱者的无力感。

　　——是弱者啊弱者！她终于有了身为弱者的自觉……

　　听到她近似于呢喃的声音，慕容冲终于微微地弯起嘴角，然而柔儿还来不及看清他的笑容，他就已经倾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消散在她脖颈处，让她心头不由一颤。

　　他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像一阵微风般拂过她的耳边。

　　“你还记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