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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阶夜色寒如水【1】 他忽然幽幽 ...

  •   转眼到了第二日,前燕的清河公主,如今大秦后宫里圣眷正浓的燕夫人十五岁寿辰的日子,天王破例在刚刚修缮一新的燕云殿摆下大宴,宴请后宫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主儿,在前朝也开了宴席,专门款待前燕王室。

      作为一个夫人的寿宴,这已经是逾矩,但正是这种逾矩,才能彰显出燕夫人身份的不凡。

      天王如此宠爱慕容家的女儿,那么作为“姻亲”的其他慕容家人,对自己的未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柔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去在意四周众人的交谈和现在正坐在自己上位的苻宛不屑的目光,只是埋头安分守己地吃着好吃的点心。这个时候,天王大概还在前朝招待前燕王室的人,后宫这边便由王后和主角燕夫人坐镇。不过燕夫人年轻资历浅,王后看上去又是个不太管事的,没有天王这根主心骨,嫔妃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只是聚在一起聊一聊谁的衣裳好看,谁的发髻别致这一类的话题。

      又或者小声地交换一下有关主位上那个前朝公主的各种隐秘传闻。

      后宫的女人们,大概就是这样地无聊。

      柔儿向甜汤里加了一点儿蜂蜜。

      “大王——驾到——”

      随着殿外传来的一声声通报,刚刚还叽叽喳喳闹个不休的大殿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众人,连同最高位上端坐的王后都纷纷离席,向着殿门的方向下拜。

      “陛下万福……”

      “见过父王……”

      “大喜的日子,何必多礼?都起来吧。”在后宫一向威严的天王今天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愉快,大概刚才在前朝的情况还比较顺利。妃嫔们心中暗喜,公主们也没有理由不高兴。

      ——除了柔儿。

      她可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天王高不高兴,因为她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刚刚离席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苻宛的袖子居然带倒了一壶黄酒,而那壶黄酒不偏不倚,偏偏就洒在了她今天新换的秋香色裙子上。虽然在这种场合肯定没人会注意她的裙子是不是脏了,但苻宛挑眉的样子她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而且,黄酒这种东西竟会出现在她的案上,这一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所以,跪下的时候,柔儿一直是心不在焉的。

      她觉得自己最近很容易为了一些幼稚的,无聊的事动气。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当下,所以当整个大殿里响起了高低不一的吸气声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随着身边的苻宛呆滞的目光向天王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却全部被那静静垂首侍立在他身旁的少年所占据……

      大概因为是正式的场合,又是喜庆的日子,他不再是一身白衣,而换上了银灰色作底,绣着淡蓝色花纹的长袍,一头乌发简单地束起,此外再没有别的装饰。然而就是如此简单的打扮,反而更加地衬托出了他那与生俱来般的好容貌,好风华。

      天下无双。

      殿中的众人无不惊叹于他的美,这情形比起清河入宫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仿佛毫无所觉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安分地垂下,让人无从窥知他心中所想。

      但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即使他抬起头,即使他看着你的眼睛,你也一样永远看不清他真正的样子。他像最聪明的刺猬,受到最难堪的伤害后,不仅用最锋利的刺将自己保护起来,而且还要在这些刺的外面伪装一层最柔软的皮毛,让你看不到他的怨恨。

      就好像这个时候,他站在天王的身侧,那么顺从,那么温驯。

      可现在的天王怎么会知道,身边看似柔弱的他,其实也有着足以让她感到害怕的眼神。

      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苻坚的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随手挽起了少年白皙修长的手便朝主位走去。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柔儿先是大骇,接着就下意识地看向少年,却见他仿佛无动于衷一般,仍旧跟随着苻坚的脚步,而主位上的清河,却早掩藏不住苍白的脸色,就连一向稳重和善的皇后,面色也隐有不愉。

      谁会想到在燕夫人的寿宴上,天王会突然演上这样一出?

      窃窃私语的声音知道众人在天王的示意下落座后才停止,这时候柔儿听见旁边的苻宛还在小声地问身后的宫人:“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可以坐在父王身边?”

      柔儿远远地望着主位,苻坚侧头不知道同清河说了些什么,似乎精神很好的样子,而清河只是勉强陪着笑,却不时地看向苻坚另一侧的少年,而后者却始终静静地倾听着,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朝他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的目光清澈洁净,如早春初融的雪水,直将寒意送进了柔儿的心里去……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

      天王异常亲密的举动让众人都对这个神秘的美少年好奇和嫉妒不已,大概是众人的目光太过炙热,没过多久,天王就向众人介绍了这神秘少年的身份。

      “原来是燕夫人的弟弟……”

      “是前燕的王子啊……”

      “原来如此……难怪……”

      “燕卿身在异乡,居于深宫——”苻坚微笑着说道,“未免思念亲人,故此孤特许凤皇入宫,给燕卿作伴。”

      清河垂首,微笑状道:“妾谢过大王。”

      慕容冲隔着苻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忽觉手背一热,却是苻坚不经意般地将他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宽袍阔袖遮掩着,旁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他们的衣袖交叠在一起,何况苻坚一直在与清河说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交叠”的衣袖许久,忽然幽幽一笑,翻手握住了那只有些粗糙的大手,仿佛握住一块通红的烙铁。

      大手的主人身子微微一震,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

      他微微抬眸,目光迅速地在殿中扫了一圈,只是在看到远处某个正埋着头的熟悉身影时,他墨黑色的眸子不由地一缩,却很快别开了目光。

      然后,他再也没有向那里多看一眼。

      柔儿不敢再去看主位,只顾着埋头吃东西,努力忽视掉周围的一切,直到阮青陌在她身后轻轻推她。

      “呃?”她不解地回头。

      “散席了。”阮青陌低声说道。

      她这才向四周看去,果然众人都已经在起身散去,再看主位,却是早已空了。

      “公主,我们也……”

      柔儿离席,径自朝外面走去:“姑姑,今儿我不回去了……”

      “公主!”

      柔儿不理身后阮青陌的喊声,反而加快了步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乱走。月色如水,虫鸣如诗,如此静谧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才心烦意乱。

      漫天的星光太繁杂,婆娑的树影太凌乱,她眼里的什么都显得很不对劲,就连她自己,也实在莫名其妙得过分……

      她在灌木的暗影里蹲下,把头埋在膝间。

      听到众人那些议论声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会痛吗?

      会恨吗?

      会觉得羞耻吗?

      会想要逃离吗?

      还是,已经淡漠了,麻木了,没有感觉了?

      如果可以由她来选择,她宁可是最后那一种。

      宁可,你已经淡漠了,麻木了,没有感觉了。

      只要你不需要承受那些痛,那些恨,那些羞耻,那些不堪……

      好像被谁狠狠地挖去了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柔儿用力地闭上眼,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我可以怎么做,我该要怎么做,才能减轻这样难堪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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