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倾城》玄笛

11、阳春【3】 血缘是这世

　　一连好些天，柔儿都没有再去北院。

　　她再怎么样却也只是个七岁大的女孩子，他不理她不睬她，她可以当做看不见，没感觉，照样往前凑。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血缘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东西。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觉得自己与“苻”这个姓氏有多么紧密的联系。她在她的父亲眼中什么都不是，在她所有“亲人”的眼里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人。有时候她觉得，在那些人里面，最在乎她的人恐怕还是苻宛……

　　她在心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苻家的人看，可是，就算她自己不这么想，也终究改变不了她身为苻家人的事实。她怎么可以忘记，不管姓“苻”的人怎么看她，在如慕容冲这样的外姓人看来，她始终是“苻柔”，是大秦天王的女儿，也是大秦的公主，若他们恨这个姓氏，也就会同样地恨她。

　　她的一辈子，早就已经和这个字，这些人捆绑在一起，挣扎不开。

　　她有不甘，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她只是一个年仅七岁的，无权无势的所谓的“公主”，如果她能再长大一点，变得再强一点，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但是现在，她仍旧只能龟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遥遥地想象着远处的那个少年，然后翻个身，紧紧地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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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珞从小花圃旁经过时，被突然从树丛后面钻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杨璟？！”

　　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精瘦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可算等到你了。”

　　林珞小心地看看四周，接着赶紧一把把他推到树丛里，自己也借树枝遮住身形，低声斥道：“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里是虽不是后宫，但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你不要命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越说越小声。

　　林珞默然。

　　杨璟低头：“你都三个月没回家了……”

　　林珞“嗯”了一声，侧过头去：“宫里事情太多……”

　　“是因为我娘吗？”杨璟打断她，“她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知道我的……”

　　“杨璟，”林珞回头看着他，“其实舅母说得很对……”

　　“对什么对？”杨璟急道，“我就是想娶你！你在宫里一年，我便等你一年，你在宫里十年，我也等你十年，你若狠得下心在宫里待上一辈子，我也宁可就这么等你一世！”

　　“呵，”林珞不禁轻笑，摇着头，“你才多大，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过大我半岁，何必总拿我当小孩子看？”杨璟上前半步，站在她的正面，“你就不信吧，我会做给你看！”

　　林珞抬眸，看了他一眼：“阿璟……”

　　这久违的称呼让他不由地一愣，记忆中，自从他的母亲在她面前公然表示不希望他们来往得太过密切以来，她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虽然她还是一样会在每次回家时第一个去见他，还是会在领了俸禄后全部拿去藏在他的房间里，还是会微笑着站在树荫下看他舞剑的样子……但是，这两个字，却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表，表姐？”他喃喃地，如儿时般地唤她。

　　林珞叹了口气，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我现在还不到十四岁，你明不明白？这说明我至少还得在宫里待上十一年，你知道十一年是多久吗？十一年！你一共才活了多少年？”

　　“那别人还说什么白头偕老？一辈子有多长？他们又才活了多少个年头？！”杨璟脸都红了，得极力压制住情绪才能不让自己大声吼出这几句话来。

　　林珞却突然沉默，阳光透过枝叶间的间隙在她秀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褐色的瞳仁让他有种看到眼泪的错觉。

　　突然，她转过身，迈步。

　　“有的人，一辈子……很短。”

　　“林珞？”

　　“你快走吧——别让人家看见……”

　　蔷薇花架下，她离去的身影久久地留在他的眼中。清风带着花香轻轻地经过，没有人会留意到，树丛中少年的目光，一瞬间的决然，便注定了一生……

　　在你看不到的身后，总会有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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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珞进了书斋，看见柔儿早已到了，仍旧是无精打采似地伏在案前，怔怔地看着香炉出神。

　　“想什么呢？”她平复下了心绪，微笑着问。

　　柔儿瞟了她一眼，细声细气道：“没什么，我在想，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前燕的王室呢？”

　　林珞闻言一笑：“怎么？你也知道明日燕夫人的寿宴？”

　　“什么啊？”柔儿坐直了，“我怎么说也是个公主，这种场合，总会被邀请的啊。”

　　虽然永远都只是个只要埋头大吃就行，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透明角色，但身为王室的一员，在这种时候就显示出了这身份的不一般。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林珞在她身边坐下，侧头看着她，“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柔儿转头看她，扬眉，“大概是突然之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吧……”

　　“呵，是吗？”林珞被她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

　　“嗯，”柔儿用力点点头，“唉，长大的感觉真难受……可还是很想长大啊……”

　　林珞看着她不语。

　　柔儿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看样子，你是真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林珞弯弯嘴角。

　　柔儿侧过头，偷偷瞥了她一眼：“这么明显？”

　　林珞抿着嘴，认真地点头。

　　“哈，”柔儿讪笑，“那我还得隐藏得更深一点才行……”

　　林珞笑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知道，她就是这样，每当真的有了什么事装在心里，怎么都放不下了，反而刻意装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惫懒嘴脸。

　　其实只是在掩盖自己的在意与难过。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夜里，柔儿一如既往地失眠了，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那个会在梨花树下看着她微笑的少年。她不敢去见他，是怕再去面对他那不信任的，让她害怕的眼神，但是，不敢见他，却止不住想念。

　　现在她都不敢再进入梦乡，只因为她很害怕再做从前的那些梦——当她真正地处于难过与不安之中，仿佛就失掉了再去面对梦中的那种悲伤的勇气。

　　可奇怪的是，从那天开始，之前总是时不时地来光顾她的那些梦境，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说不清楚是庆幸还是失落……

　　柔儿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卧榻前那一地乳白色的月光，却不知道同是在这个时刻，这样的月光之下，有许多人也正经历着与她相似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