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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徘徊在地球上的一缕鬼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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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开发区的五金压铸厂,一则闹鬼传闻短短几天席卷了周边小镇、大街小巷。
一个半月之内,三名夜班工人接连猝死在生活区。
没有搏斗伤痕,没有中毒痕迹,法医初步结论统一标注为—
【心源性猝死】
但每一个死者离世前,都曾和同宿舍工友说起过同一件事。
“后半夜下班,走那条长长的厂内走廊回宿舍,走廊尽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一直在我身后跟着。”
一段监控录像从厂区流到了互联网。
深夜,走廊顶上老旧荧光灯管时不时频闪,长长的过道大半淹没在阴影之中。
老式模拟摄像头分辨率低下,画面铺满密密麻麻的白色噪点。
画面远处的墙角,一团小小的红色影子紧贴墙壁,慢悠悠跟在下班工人身后。
一旦把画面强行放大,红色色块边缘扭曲褶皱,朦朦胧胧,像一个垂着头、沉默行走的孩童。
“压铸厂红衣小鬼索命。”
话题一夜之间冲上本地热搜。
老一辈的流言越传越玄。
说几十年前这片厂区还是荒坟,一个夭折的红衣孩童埋在此地,魂魄被困,专挑深夜疲惫的打工人尾随。谁被那道影子盯上,数日之内便会暴毙。
工厂的动作很快。
管理层没有第一时间对外公示工时记录、车间粉尘检测报告、安全设备检修台账。
反倒第一时间请来风水先生,在厂区大门、宿舍楼楼下摆上供桌,做安宅驱邪的法事。
夜班工人人人可以领到一张平安符。
所有对外沟通、采访、公告,都在有意无意把死亡诱因往冲撞邪祟、流年不利上面引导。
超长十二小时两班倒、月休寥寥数日、压铸车间高温闷热、除尘设备老化失修……这些沉重的现实,被刻意压在了新闻的最底部,少有人看见。
各路自媒体蜂拥而至。
探险博主深夜翻墙潜入厂区直播,灵异博主逐帧解析监控录像,无数剪辑二创版本满天飞。
惊悚、怨灵、死亡预言最容易收割播放与点赞。
枯燥沉重的工伤责任、劳动安全隐患,没人愿意点开细看。
全网人人都在恐惧录像里那一抹红色孩童。
几乎没有人追问,那三条逝去生命,在猝死之前熬了多少个无休的漫漫长夜。
许志清以安全调查组外聘人员的身份进入厂区实地走访。
温念隐匿在城市纵横交错的数据流里,层层绕过加密防火墙,申请访问工厂监控机房的底层权限。
最初几晚的探查,诡异氛围层层堆叠。
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长廊灯光忽明忽暗。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阵阵“哒哒,哒哒”,如同赤脚孩童小跑的细碎声响。
两个人远远也亲眼瞥见走廊尽头,一道红色残影一晃而过,拐进拐角之后立刻消失不见。
就连常年驻守厂区、胆子很大的保安,也已经打心底确信,这条走廊真的游荡着一只不肯离去的小鬼。
网上疯狂传播的录像,全部都是经过平台多次压缩、反复剪辑后的副本。
画面细节丢失,色彩失真,阴影被无限放大,恐怖感被刻意拉高。
温念绕开所有对外公开的流媒体服务器,从工厂机房最深处,调取了那一份从来没有对外公开发布过的原版监控存档。
假象,就此被撕开。
哪里有什么红衣孩童。
长廊尽头墙壁上,一条红色危险警示横幅,固定卡扣常年老化锈蚀,下半截布条断裂松脱,垂落下来。
厂区大功率通风系统持续送风,气流穿过狭长封闭的走廊,那一块破碎的红布条便被风吹得来回摇摆、上下飘曳。
昏暗频闪的灯光,加上老旧摄像头的低画质噪点。
远远望去,随风晃动的碎布,轮廓像一个贴着墙壁缓缓移动的红色小人。
通风管道里那类似赤脚奔跑的哒哒声,也和鬼魂无关。
仅仅是风机高速运转,老化的叶片不断磕碰管壁震动,所发出的机械噪音。
那些夜班工人眼中“尾随自己的红衣小孩”,一半是远处随风飘动的红布条。
另一半,是日复一日熬夜、睡眠长期匮乏、身体严重透支之后,疲惫的大脑产生的视觉幻觉。
长时间高温作业、粉尘刺激、精神紧绷、身心濒临极限,人恍惚之间,一块飘动的红布,便被眼睛脑补成一个跟在身后的人影。
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死亡与鬼怪毫无关联。
压铸车间的除尘过滤设备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故障,为了省下几十万的维修更换成本,工厂一直搁置不修。
金属微粉尘日复一日弥漫在密闭的车间当中。无休止的夜班、无休止的加班,长年累月的透支,工人的心肺、血管长期处在超负荷承压状态。
最后,生命轰然崩塌。
一场因为企业漠视安全、压缩成本酿成的悲剧。
却被流言包装成一则怨灵索命的都市传说。
风波发酵最盛时,密闭的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副手看着全网铺天盖地的闹鬼传闻,满心焦灼,忍不住开口质疑。
“老板,我们故意放任灵异流言扩散,真的没问题吗?
“闹鬼的名声彻底传开,这家工厂口碑彻底烂了,以后招不到工人,得不偿失啊。”
老板指尖夹着香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愧疚与慌乱。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一批货品。
“怕什么。”
“这个厂名声臭了,我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注册商标,换个招牌再开。
“机器、场地、名头,全都可以换。”
“只要这套赚钱的规矩不变,永远有人来打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笑,又接着往下说。
“既然员工猝死了,死也得让他们产生价值。”
“活着为生产线卖命,死了,就借着这场鬼故事,帮我们把责任一笔带过。”
一句话,冷得刺骨。
所谓舆论反噬、名声败坏,对普通人是灭顶之灾,对资本只是一场可以随时舍弃、随时重置的无关损耗。
死人不再只是一条逝去的生命,变成了用来转移视线、开脱罪责的筹码。
这间工厂可以关停、注销、更名、搬迁。
但漠视生命、用灵异掩盖罪责、消费死者苦难的手段,会永远留存。
最后的处罚轻得像一片羽毛。一笔有限数额的罚款,几份书面整改通知书。
那条肇事的破旧横幅被拆掉,墙面换上崭新的警示标语。
车间短暂停工三天,之后机器再次轰鸣,生产线重新全速运转。
网络上,“红衣小鬼”的灵异录像依旧被不断转发、二次剪辑。
源源不断的流量收益,流进一个个猎奇博主的账号之中。
新的热点很快出现,一波又一波新鲜的故事,覆盖掉这一桩往事。
那三名死去工人的姓名、人生、苦难,慢慢被互联网遗忘。
深夜。
许志清与温念站在空旷安静的长廊里。
穿堂风缓缓扫过墙面,墙上早已没有那块随风飘摇的红布条。
惨白的灯管静静垂在头顶,安静地照亮长长的走道。
温念的声音,轻轻飘荡在空旷的走廊之中。
“遥远星海当中那些高高在上的邪神,那些可以摧毁星辰的怪物,距离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普通人太过遥远。
“世人宁愿相信鬼怪作祟,也不愿意直面人心深处的贪婪、冷漠与回避。”
“这一缕看不见的鬼影,游荡在城市无数工厂、无数深夜的长廊,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
长廊尽头空无一人。
没有怨灵,没有红衣孩童。
只有无边漫长,沉默无声的长夜。
临走前许志清回望灯火通明的厂区。
一句话落在风里。
“谁是真正的鬼,一眼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