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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食烟者 人间齐天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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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仙以烟裹腹。
人间五谷,饱腹暖身,养活俗世芸芸众生。
九天仙神,不食烟火五谷,只食一缕人间虚妄烟。
这烟,非云非雾,非香非火。
是众生心底的畏惧、跪拜、执念、贪求。
是庸众不肯醒的痴,是世人不敢破的相。
千万人一念沉浮,便生一缕烟。
万千缕烟汇聚,便成仙道万古不灭的道基口粮。
九天云巅,仙宫冷清。
两位古老的神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一盏淡茶。
云雾漫过宽大的衣袖,他们低头,漫不经心俯瞰下方滚滚红尘。
人间的喧嚣隔着万里云层,化作一缕缕缓缓升腾、可供吞食的烟气。
茶盏刚碰到唇边。
咔嚓一声轻响。
其中一尊神像肩头的灵体纹路骤然崩开一道裂痕,碎光簌簌往下飘落。
对面的神仙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讶异:
“哎呀,你怎么裂开了……”
肩头开裂的神却并未动怒,只是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漫不经心拂去肩上散落的碎光,语气平淡,早已经见惯这般伤痕。
“哎呀,我习惯了,不止一次被砸了呢。”
凡间总有不肯屈膝跪拜的人。
总有凡人举起石头、举起言语、举起镜头,砸碎泥塑,打碎香火。
每一次人间破妄,天上对应的神,形体便随之开裂一分。
没有雷霆报复,没有暗中算计。
裂痕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应,香火少一分,神像便伤一分。
裂痕多了,也就成了常态。
他们就只是安静坐着,冷眼看向下界喧嚣的俗世街巷。
街边晚风嘈杂,巷口纳凉的闲人摇着蒲扇,口舌闲话翻卷,成了人间最轻、也最毒的烟火。
“最近那个很火的林婉烟……你知道吗?”
旁边有人低头嗑着瓜子,漫不经心抬眼:“她是谁?”
问话的人立刻拔高声调,带着一种洞悉因果的笃定,字字清晰,落得满地虚妄:
“这你都不知道?她打砸神像,冒犯鬼神,遭了反噬,出车祸死了!活该!”
【活该。】
轻飘飘两个字,盖棺定论,掩埋了一个人一生的道心与殉道。
巷间聒噪犹在,红尘流言未歇。
风声一转,岁月回溯。
人仙之争,古今久之。
这是林婉烟年少时,便看透的天地定规。
年少的她,眉目清宁,骨里藏着逆尽虚妄的桀骜。
那时她尚未踏足红尘舆论战场,尚得一位隐世知命的老师父提点天机。
老师父观她命格通透、道心锋利,却太过刺眼悖世,早已窥见她结局。他垂眸轻叹,字字沉重:
“婉烟,你修碎相之道,斩香火、破迷信、逆众生执念。”
“此去之行,忤仙、逆俗、逆万万人心。”
“恐一去不回。”
他把天命定数摊开在她眼前。
不是恐吓,不是谶语,是既定的结局:
破妄者,必被虚妄反噬;燃烟人,终被烟火焚尽。
林婉烟全都懂。
她知天道规则,知仙佛无意加害,知众生愚痴难渡,知这条路从开局起,就是死路一条。
她看清了所有结局、所有劫难、所有无人能逃的定数。
可她偏偏不服。
不服这世间仙靠愚人造化存活,不服万民跪着自困枷锁,不服清醒者必殉道、愚昧者享安稳的天地歪理。
少年意气,铮铮彻骨。
她抬眼望向茫茫苍天,轻声,却决绝落地:
“那就一去不回。”
她明知宿命压顶,仍愿以身赴局。
她不怕天罚,不怕人言,不怕万劫不复。
她只怕——世人永远困在虚妄之中,永远跪着供养虚无的仙。
于是她执红尘镜入世,以凡人之躯,单挑整个人间的食烟体系。
别人混迹红尘玄学赛道,或是装神弄鬼博热度,或是祈福求财换安稳。
只有她,以镜头为剑,以口舌为锋,专斩世间虚妄之相。
荒宅禁忌、旧庙泥塑、山野谣谶、民间报应传说。
世人不敢碰的,她一一戳破;
世人跪着拜的,她亲手扶倒。
每砸碎一尊泥塑,云巅之上,便有一道裂痕,无声蔓延在古老神躯之上。
裂痕只是感应。
真正能杀死神的,是千千万万凡人心中,不再敬畏的念头。
可只要世间还有一人心存敬畏,便会生出新的法相。
她从不信什么天威难犯,什么神明有灵。
她只知,世人年年拜泥塑、岁岁求虚妄,困在自我恐吓的牢笼里,白白供养着一份自己幻想出来的敬畏。
仙本无驱人之力,无杀伐之术。
仙的千年道基,万顷修为,全是众生一拜一惧、一祈一畏,自愿喂出来的。
林婉烟做的事很简单:
断香火,破执念,绝供养。
她站在千万人围观的风口,逆着整个世俗的愚昧而行。
人人着相,她偏碎相;人人畏罚,她偏无敬。
那段时日,人间香火摇摇欲坠,仙道虚妄道统险些断层。
仙从不会出手杀人。
人仙古规是一层枷锁,更重要的是,他们本就没有干涉凡人命运的能力。
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在九天之上。
是凡人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恐惧与迷信。
再顺着红尘里的流量风,猎奇、恐惧、因果警示,被平台一遍一遍推送到每一个凡人眼前。
每一次点开,每一回争论,每一句“活该”,都是一缕新生的烟气。
全网亿万看客,人人揣着一套自己的因果律法。
有人等着看她翻车,有人等着看她报应,有人笃信逆神者必死无疑。
无数细碎的妄念、恶意、揣测、定论,顺着网线交织成网,化作无形无相的相劫天罗。
这张网,天道看不见,律法抓不着,却能死死困住一个凡人。
于是,深夜长路,顺风车行。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通意外,骤然降临。
二十八天ICU,ECMO续命,浑身创伤,寸寸骨碎。
她在人间苦熬近一月,终究熬应验了那句年少谶语——
一去,不回。
她死之后,世间最荒诞的一幕,彻底上演。
她生前所有破妄的视频,被尽数扒出、剪辑、篡改。
打碎泥塑神像的画面,成了“忤逆天威”的罪证;
挑战民俗禁忌的内容,成了“狂妄招灾”的佐证;
耗尽心血破除的鬼神报应论,被世人拿过来,完完整整地扣回她的头上。
她以一生破虚妄,死后却成了虚妄最完美的注脚。
所有人都说:【看吧,不敬神明,终有天罚。】
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反思。
所有人张口闭口,吞食着她的死亡、她的悲剧、她的清白。
这场由她肉身燃起来的烟火,成了全网最好赚的流量、最动听的因果故事、最醇厚的香火食粮。
云端那道之前被她砸出来的裂痕,
在漫天升腾而起的烟气之中,自然而然,缓缓愈合。
众生食烟。
营销号食利。
玄学圈子食名。
高高在上的仙道,只是安静收下飘上来的香火。
不曾谋划,不曾布局。
人人都在吃,唯独燃烟的人,尸骨无存,声名俱毁。
云端之上,烟气翻涌。
那尊肩头裂痕缓缓愈合的神明,目光遥遥落向已经归于沉寂的凡尘。
他语气平平淡淡说了句,“此女,颇有孙悟空之威也。”
身旁另一尊神端着凉透的茶水,轻轻颔首,并无惊叹。
“勇则勇矣,可碎一相,碎不尽世间万相。”
话音落下,云风漫过石台。
红尘喧嚣依旧,新的香火,正源源不断自大地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