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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钟湘权案(审判) 钟湘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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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湘权入狱之后,经过多重取证,案件进程硬生生卡住。
整件事的败露,源于一个叫林知穗的女孩。
林知穗家境贫寒,拿不出学费,早年是钟湘权以药企公益的名义资助她读完中学。
女孩感念这份恩情,当钟湘权的进化实验招募自愿受试者时,大学时期的她怀着报恩的心态主动报名。
可真正踏入实验室,亲眼见过同伴在药剂下衰竭崩溃,直面死亡的那一刻,恐惧压倒了感恩,她偷偷留存下实验记录,向外揭发了全部真相。
死于进化项目的实验人员,全部是自愿签署协议参与。
早于事件败露之前,钟湘权便主动向妻子提出离婚。
彼时他已经深陷进化实验,清楚自己脚下正在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险路,不愿将妻儿拖拽进这份疯狂当中。
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他净身分割出大部分财产,孩子钟屿归抚养。
这个孩子和孙上堂年纪相仿。
钟湘权自此切断家庭羁绊,孤身一头扎进实验。
往后漫长岁月,他再也没有见过妻儿,也不曾主动联系。
他出身于药企,手握巨额资本与顶层行业人脉。
形态战争时期九川爆发烈性疫病,身居高位的他没有安坐后方调度资源,反倒以身试药。
曾经黑发浓密、目光炽烈的儒雅俊彦,在几番药剂毒性反复碾磨躯体之后,落得头顶稀疏,眼眸蒙上药毒侵蚀出的茫然灰白,相貌也褪去温和,染上一层阴戾。
手背遍布密密麻麻、永不消退的试药针疤。
那些甘愿踏入实验室赴死的年轻人,精神内核上,和他是一模一样的一类人。
法庭开庭。
囚服裹住枯槁的身躯,钟湘权面对满庭证据,没有高呼进化伟业,没有歇斯底里的辩驳。
“那些学生,都是大公无私的好孩子。”
旁听席一片死寂,受害者家属浑身发抖。
“我承认我的罪过,只教他们一味向前,没有教他们为自己着想。”
“但仔细想来,我好像自己都是那样的人。”
钟湘权的妻子孩子没有出现在庭审现场。
那个与孙上堂年岁相近的青年,远远避开了这场毁掉生父名誉的审判。
数罪并罚,终审落槌:终身监禁,囚于深空隔离监狱,永世不得假释。
法理尘埃落定,孙上堂心里那道疙瘩却没有解开。
她递交申请,申请单独探视。
深空监狱层层合金舱壁隔绝人间烟火,连星光都难以透入。
惨白的探视室里,两人隔着双层防暴玻璃相对而坐。
钟湘权被带进来,看见孙上堂第一眼,他不敢相信般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才重新戴上。
通讯接通,电流沙沙作响。
“我入狱这么久,昔日药企同僚、商业合作方、亲戚旧部,没有一个人过来。”
“你是第一个。”
孙上堂望着他稀疏的头顶,想起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资金流水——他耗尽自己药企半生积攒下的财富与人脉,全部填进这场疯狂的实验。
卷宗里也写着两段人事:林知穗,那个受过他恩惠,最后亲手掀开一切的姑娘;还有一份早已生效的离婚档案,他那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早已随母亲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你明明手握那么多资源,完全可以选择更稳妥、更温和的迭代路线。”
钟湘权低头,指尖摩挲手背上陈旧的针疤,一声疲惫的轻笑传来。
“稳妥,就要耗上一代、两代人。”
“星际的危机不会等人。”
“钱财权位,于我不过是铺路的砖石。”
“砖石耗尽,我毫不可惜。”
“可我错就错在,把活人,也当成了砖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囚室外面看不见的深空,语气轻得像叹息。
“说句实话,入狱之后,是我人生里最清净的日子。”
孙上堂微微一怔。
“不用再面对患者的濒死,而我无能为力。”
“也不用再面对实验。”
短暂的沉默漫过玻璃之间的空隙,他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寄望。
“有本书里说过,把那只恶魔关起来,人类就能迎来进步。”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枯槁的眉眼之间,没有疯狂,只剩一份沉重的祈愿。
“我由衷的希望,我是那个恶魔。”
话音落下,那股悲壮感忽然淡了,他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近乎自嘲的平淡。
“入狱之后,我的想法变得很纯粹。”
“就是干完活后,想着今天吃什么好。”
宏大的文明命题,到此轰然落地。
曾经日夜思虑人类存亡、物种进化的药企掌权者,如今全部的精神寄托只剩下一日三餐。
孙上堂喉间发紧:“你不恨我?当初是我一拳把你打翻在地。”
“恨你什么。”钟湘权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你抓我是履职,动手打我,是替枉死的孩子出气。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错的从来不是你。”
“世人敬功,不敬过。世人渴求安稳,拒绝血淋淋的代价。”
“从前我身居高位,药企风光在身,人人对我恭敬逢迎。
“一朝倾覆,所有人立刻四散远离。妻子早早和我划开界限,还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孩子,也再不会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
“他们崇拜的,是抗疫功臣、药企掌权者钟湘权,不是抱着这份偏执理想的我。
“就连林知穗,受过我接济,最后也选择站出来揭发我,我不怪她。”
“恐惧本就是人的本能。”
“唯独死去的那些学生,不为名不为利,真心相信人类应当冲破血肉的桎梏。”
“自愿,不等于活该。”孙上堂声音压得很低,“你该清楚他们衰竭崩解时承受何等剧痛。”
“我清楚。”钟湘权闭上双眼,“仪器上每一次生命体征暴跌,每一声刺耳警报,我夜夜都记得。”
“我当年试药也是这般地狱般的折磨,我熬过了,便天真以为他们同样可以。”
“我只教会他们奉献、奔赴前路,却忘了教会他们爱惜自己。”
“可悲的是,我这一生,也从未学会爱惜我自己。”
探视结束提示音滴滴响起,狱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湘权抬眼,认真望向玻璃对面的孙上堂,狂热尽数褪去,只剩释然与愧悔。
“能被好孩子打醒,是我的荣幸。”
“更是这个疯狂时代的庆幸。”
他顿了顿,隔着一层冰冷玻璃,声音放得很轻,是一句沉甸甸的告诫。
“别学我。”
他再往前微微倾身,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目光沉沉落在孙上堂脸上。
“小姑娘,往后的时代只会越来越疯狂,别被裹挟迷失了自己。”
就在他将要起身的刹那,像是忽然记起一件私事,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点无力的期许。
“哦对了,麻烦你去替我看看小穗。”
“不用转告什么,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就行。”
自始至终,他半句没有提起自己的孩子。
那一段家庭,已经被他亲手彻底埋葬。
明明孙上堂的年纪,就和他的骨肉别无二致。
这份对照,他藏在心底,不肯吐露半分。
说完,他缓缓起身,佝偻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囚室无边的黑暗。
孙上堂坐在原地,久久无言。
案子赢了,罪恶得到审判。
在走出监狱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悲凉沉沉压在心头。
一个手握财富与权力的人,不为私欲作恶,主动推开爱人、舍弃骨肉,却被自己那份过于炽热的理想,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幻想自己是那只唯一的祸源,只要锁住他,苦难就此终结。
可恶魔从来不是某一个个体,是人心中,对捷径式进步永不熄灭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