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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入迷案(已改) 老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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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桥头好容易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过来,抬起头一看,忽然就瞪圆了眼。
他指着麻子,声音颤颤:“你背后那是鬼!”
“鬼你奶奶的奶奶给奶奶的奶奶开门!!”麻子毛骨悚然,暴跳如雷,赫然转身,借了那月光来看。他倒是个狠人,居然敢凑近了青砖细瞧,只见咫尺之间,裂缝之中,一只空洞洞的眼睛,正阴冷又潮湿地睨着他!
麻子心中一窒,肝脾肺肾齐齐失灵,一泡黄汤就从裤腿中涓涓流出。
天爷姥姥啊!
鬼有甚可怕?
人比鬼更吓人!
得了消息,第一个赶来的是苏县丞。
他提着一盏贝壳罩子灯款款而来,头上打着的是把紫竹柄的好伞,那噼里啪啦的雨打在油皮伞面上,又汇聚成一溜溜直线,隔着重重雨幕。他面无表情地各看了俩人一眼。
并未分出一个多余的眼神给那惊世骇俗的干尸。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从他身后,忽得分出八个衙役来,原来他的伞,也是由别人打着的。
只是那人一身黑衣,隐在夜色里,只有一张白得过分的面皮浮在空中。
老桥头心惊肉跳:好齐整的玉米棒子!想不到县衙里还有此等衙役。
他没忍住斜眼瞄了麻子一眼,只觉得那就是根棒槌,呸,还是个狗娘养得爹老不死的打老子的棒槌!居然尿了哈哈老子就没被吓尿......老桥头想到此处,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苏县丞一行人立在雨中,就那么庄重的,肃穆的,未着蓑衣,无需斗笠,安静地立在哗啦啦的大雨中。
并不需要多指令,他们与县丞已心意相通,径直略过麻桥二人,走到那东墙下,咚咚咚地砸起墙来。
动作粗暴利落,几息后便从墙窟窿里拽出一俱白骨来。
苏县丞走到廊下,拿两指推开伞,弯腰一瞧,心中笑了笑,暗道:原来是俱削皮没骨的骷髅,喂你是打哪儿来的呀?
它是谁?男的女的?打哪儿来的?谁给砌进墙里去的?怎么瞒天过海的?
全县衙的人是面面相觑,都拿疑心极深的眼光瞅对方。
县令大老爷端坐明镜高悬下,一声令下,无论对与错,先叫那三班衙役互打二十大板!
往日好说也是一同醉过酒的,如今却要把杀威棒往同僚屁股上打,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红眼眶,手上力道却半点没减:“好小子,平日就属你灌得最狠!看招!”
堂上叫痛不迭。
平日养在寮房的秀才,先生之流也被拘在一旁观刑。薛主薄就在其中。
县老爷深谙驭下跟训狗是一个道理,一面悠悠地自他那心爱的錾金宝盒中摸出一支金柄剔牙仗,一面:“轻点轻点,别给老爷我把人打坏喽。”
“鹏举啊。”他突然唤了薛主薄的字,“你咋地一直在流汗呢?”
听了这话,薛主薄心头那点侥幸扑簌簌熄灭了。他头都没敢抬,便扶着额头摇摇欲坠,双眼一眯,冷汗更是涔涔落下:“大人!大人!卑职恐怕是中、暑、了。”
这是他方才心慌意乱之下想好的脱身之词。
那董县令平日里过得悠闲,请假、迟到、旷工什么的,从来不管。
谁知今日却从那錾金宝盒里贴的小镜上抬起了眼,先是幽幽地暼了薛主薄一眼,再说:“哦?你也是老了。”
“是是。”薛主薄勉强挤出一丝笑,目光落在汗滴滴的地上:“卑职从来都体弱,大人您是知道的。”
......
见他如此,董县令失了兴趣,便瞅了一眼苏县丞。
本意是想说:你,悄悄的,盯着他。
谁知苏县丞是个直肠子,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脸正经地跟县令作了揖,称了“是”,还伸出一只风流恣态的手来,小心扶住薛主薄,嘴里关怀着:“我扶着您老。”
薛主薄一噎,也不好探究他是故意的还是真天真,只得把那汗涔涔的袍子搭上苏县丞的手,心不在焉地往寮房去。
二人走过树荫,哗啦啦的树叶颤动。叫热风一吹,薛主薄反倒真难受起来,捂住胸口,嘴唇唰一下惨白。
他突然拿两根手指攥紧了苏县丞的官袍,拼命喘气:“药......药.....”
一副几乎窒息的模样。
苏县丞今日才知,原来这县衙里最兢兢业业的主薄真的有病,赶忙将他扶到靠门的桌椅上,又去他抽屉里翻出一瓶“十味温胆丸”来。
药与温水同时落进薛主薄的嘴巴里时,苏县丞又从腰间摸出一把蒲扇来,悠悠地给这老头子扇风。
寮房里有位先生是爱花之人,兰草有静心安神之效,悠悠花香和着清风送过来。不过片刻,薛主薄又活蹦乱跳了。
这次,他看苏县丞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想人家一个探花郎,绯袍游御街,好不风光。本该是大好的前途,却不知道得罪了朝中哪号人物,下放到他们这个小城来。非但没有自怨自艾,还为民争光。今天又这般照顾我一个老头子。
薛主薄流下了感动的汗水。
忽然,他想到那抽屉里还藏着半块碎砖。
那.....苏县丞岂不是瞧见了?
他震惊地看过去,见苏县丞仍旧笑眯眯的,摇着蒲扇。
一切如常的样子。
薛主薄不禁自我怀疑:难道是裹砖的那块花布太漂亮,不像是裹着库房落下来的砖?
他又勉强挤出笑容:“楝之呀,你可否帮我去向县爷告个假呀?”
待苏楝之走远后,薛主薄怀抱着砖,长腿倒腾着,很快就造访了一家牛马行。
他竟然没砍价就买下了一头壮驴并一架青帷小车厢。
那牛马行的东家平时里也是与他哥俩好,此时却呸了一声:“这姓薛的也是起来了,竟舍得买俺店里最好的驴。”
他隔壁的铺子是赁房子的,掌柜的姓朱。
朱永祥盯着薛主薄的背影,将那剔牙的刷把签儿冷冷一弹。招收喊来了一个小乞儿:“瞧着,这一个大钱,赏你的。你去老子妹夫家报个信,就说改日再喝。”
他则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顶着正午的烈阳,溜去了西市河畔的点香斋。
那点香斋的枣娘闻见了朱永祥的一身热汗,心里头涌上一股子反胃,却还得强笑着,婀娜着身子去迎:“朱爷怎滴才来?爷已然等着了。”
一样的秀丽可人。枣娘堕入烟花丛。朱永祥的妹妹却能在哥哥的帮助下,嫁给西市桥头做伞的王老实。
这时候,王老实正捞了井里湃好的西瓜,切出来最甜的一芽,剩下的放进铜盆里继续凉着。
他把那一芽递给小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子怀了娃不好多吃,但许郎中说一块两块是没什么的,娘子放心吃。”
小朱氏就坐在临河的美人靠上,柳条轻拂,在她衣衫上落下碎碎光影:“郎君也吃。”
王老实捡起旁边篾了一半的竹条,呵呵直笑:“不吃,俺等大舅哥来了一起吃。”
好一副市井人家,岁月静好。
几条街外,薛主薄遇到了人生难题。
他这驴儿,脾气颇大,一头就顶翻了张沅家的板车。
它犹不解气,瞧那栓在杏树上的窝囊老驴颇是牙痒,拖着薛主薄便冲了过去。
老驴只觉得近来驴生惨淡,吸溜着口水往那石桥上一躲。犟驴一个猛子扎过去,扎了个空,就没能收住,直把薛主薄甩了出去。
他的脸与身子重重地擦在了青石板上,往前滋溜了一段,正正与开门而出的张沅来了个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张沅是个好孩子,断没有取笑人的道理,何况听了定春说来的小道消息,此时只有担忧的份。
可那杏,是熟透了软烂了的杏,叫老驴就着缰绳一拉,啪叽、啪叽啪叽就砸在了薛主薄的头上、身上,与他胡子上沾的青草黄花,配了个十成十,活像是开了个怒气冲冲的染料铺。
张沅憋不住笑了。
笑出了一对儿可爱的梨涡。
他默默地收了脚,退回门里去,躲在“秦叔宝”后笑得肩膀直抽抽。
一筐杏,乖乖地抱在胸口。
从院儿里追出来的真娘,一面笑呵呵地嗔怒:“你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一边惊诧:“外面是什么?”
隔着一丈巴掌宽的门缝。
薛主薄望见自家爱妻,他的脸上被搓去了一层细皮,疼得迎风掉出了两颗老泪。
真娘打开了另一扇“尉迟恭”,细细地打量了自家郎君一眼,见他虽是在驴鸣人笑中,颜面扫地,却还露出一股子悲愤神色,尚有精神。
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颜,冲院儿里喊:“女儿,快出来,咱家有一位丐帮帮主上门啦。”
可怜薛主薄一呆,眼里露出委屈,强撑着要爬起来。可他又一想,真真笑得这般开心,若我是土行孙就此钻入地上,博她一笑又如何?
只是这巷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凭什么笑我?
我一介文人风骨,是最重体面的,这么多年,为大家两袖清风,尽心尽力,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无怨无悔,如今却担惊受怕,频频犯病,老泪几要夺眶而出......
眼看着情形要不好。
张沅忙走下台阶。
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钱袋,也坐在了青石板上。
只是身姿风流,怎么瞧都好看。
众人正在一头雾水,就见张沅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冲那群笑得最欢的小童喊:“谁第一个扶薛大人起来,谁就能得五个大钱!”
一个大钱等于一串糖葫芦,五个大钱等于五天的糖葫芦!
孩子们欢呼起来,雀跃地蜂拥而至,直把薛主薄的老胳膊老腿儿往身上一架,就簇拥到张沅面前。
薛主薄瞪大眼,呆望着张沅哗啦啦地倒出十来个铜板,摊在掌心。
冲那领头的孩童努嘴:“诺。”
自己拿。
小老大却有些扭捏,他算数不好,爹娘在旁边瞧着的哩,他不想挨打。便犟着头,高冷地推了推手底下一个仔子。
那小娃穿着开裆裤,翘起俩半白花花的屁股,说是五个,就只从大哥哥手心里数出五个铜板,先赶到自己手心里,再举起来,笑嘻嘻地邀功。
大家伙心里一软,笑了起来。
连张沅也没忍住弯了弯眼睛,柔声道:“这会儿该谢薛大人了。”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那老大这会子显眼起来,蹙起小眉头:“给钱的是你,做什么谢他?”
“因为是薛大人特意叫了我来,演这出戏,还特意摔了一跤,就是要以身入局教大家,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你们因见了薛大人摔跤而嘲笑他,全然忘了他平时是如何地悉心关爱你们,你们说这对吗?”
这话不仅说给小孩子听,连大人也跟着震了一震。他们脸上露出讪笑来,却闭着嘴没说话。
小童们好忽悠,虽然仍是以小老大马首是瞻,但是也有个别早慧的,意识到不好,扯了扯他家老大的小袍子。
识时务为俊杰。
小老大懂,却犟。
他盯着张沅黑黝黝的眼睛,见张沅更是不错眼地盯着他,便熬着,看谁先服输。
暖风吹过,杏叶悠悠地打了个转,落在了小仔子翘着揪蚂蚁的屁股上,小老大先丧气道:“好吧好吧,咱们这就拜谢薛!大!人!”
话落,他噗通一声,带着一众小童,五体投地:“小民冤枉呀!”
......
张沅气笑了,一手揪起一个,咬着牙问:“是这么拜的?”
谁教他们的?
“是呀是呀。”孩子们七嘴八舌起来:“伯伯婶婶在县老爷的大堂上就是这么拜的呀!”
.....那倒也是。
薛主薄此时的心情那叫一个千转百回。他一脸便秘地听围观邻居,真真假假地夸自个儿此举大义。他的幽幽目光撵上张沅:此子是谁?脸还可看。
居然能将丢了的体面,从地上捡起来,给他按回脸上,再渡上层金光。
无利不起早,他想要什么?
薛主薄正这般想着,就被自家娘子挽住了胳膊。
真娘笑盈盈的:“真是个好孩子呀!”
然后就在一众邻居的夸赞对象争先从薛主薄变成自家娃,如何机灵、懂事、可爱、聪明、乖巧......的吵嚷声中,忽然说:“捡他来当女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