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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亲生离(已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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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荷儿才多大?
薛主薄抽出胳膊来,无比悲愤地瞪了真娘一眼。
而后踢开屋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这是怎的啦?”
真娘将一对儿装着小吊梨汤的葫芦往张伯手心里一塞,就追进了卧房。
“行啦,别让小辈瞧扁了你~”她攘了一把薛主薄的肩头,换了个含笑的温柔腔调,“过来,我给你瞧瞧脸。”
真娘一面打趣:“哎哟喂真是,可别把我儒雅风流英俊爱俏的老郎君摔破相喽。”
一面当真像个山大王那般掰过薛主薄的脸,仰头细瞧他,瞧着瞧着,忽见这老儒生滑下两行泪来。
泪珠滚在了真娘的手指尖,烫得她瑟缩了一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子不安。
像是应证她的猜想似的,薛主薄突然呜咽一声,一把就将爱妻按进怀中,埋首在她的颈窝,嚎啕大哭:“真真,我摊上事儿啦,你你带着女儿赶紧逃命去罢。”
“你?”真娘咽下喉头的紧张,“你惹上了江湖杀手啦?不不对,若是江湖人...你焉还有狗命回来?”
是...是那空墙藏尸案?
“你?你......”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各种猜想在真娘脑中一晃而过,她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先问什么?心茫茫然的。
一瞬后,她又什么也不想问了。想来最多不过是死罢了,自个儿陪老头子去便是。
只要女儿能活着就行。
这般想着,她心里头有了章程,才稍稍止住心慌,硬撑着挪坐到了绣凳上,才拿手捋了捋鬓发,笑问:“什么事?”
她打小就有个毛病,越是紧急时候,越爱顽笑:“什么事,莫不是什么枣儿蜜儿的,肚子里揣了你的儿子,闹着要名份?你要与我…”
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的,就要说出那两个字。
薛主薄忙捂住她的嘴,神情哀哀的:“不许说出合离这俩字。”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和着一滴泪,从上至下,落在了真娘的泪痣上:“好你个真真,你真是把为夫看扁了。”
自从有了你。
自从在湖畔垂柳下见了一眼你的明艳笑颜。
自从中了举人后迎娶你,自从掀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为夫就痴了,一晃就痴了这许多年。
一颗心就鼻屎那么大点,哪里还装得下别人呢?
人都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少年时以为这一生可以酣畅淋漓,白马春风,却不曾想到了这把年纪,什么也没有。
官位是泡沫的。
房子是租赁的。
连最后的安稳生活也要随水流去了。
他定了定神,温柔目光回落在了真娘眼睛里,慢慢道:“你知道的,我总是想把这处屋子买下来,那门边的芭蕉,后院的凌霄,你们娘俩都喜欢得紧,可家里总少了点银子。我做梦都想有点银子。
那日,新修的库房晾好了,我就叫人把些文书账册搬进去。你知道张三那人,做事毛手毛脚的,摔了个跟头,撞翻了最后一列木架。那木架又哐当砸到墙上,竟然砸下来半块砖头。”
真娘听到此处,又气起来:“嘤我早与你说过许多回,那张三不堪多用,偏你总说他家中有老母要养。”
她哭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碎在薛主薄食指上。薛主薄就换拇指指腹揩去她的泪,笑道:“谁说不是呢,以后再不用他了。”
“我当时想着,一块砖而已,再补上不就是了。便叫人去提了一桶泥浆来,站在梯子上,正准备糊墙,就见那夕阳余晖打在了墙面上,照出里头的夹墙。我当时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就发现......你猜怎么着?整面东墙夹墙都是空的。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往里看,看到里面藏着金子。”
“金子?你你拿啦?你你当时没看见那骷髅?”
薛主薄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为夫哪敢呀!”
笑着笑着他又双手捂脸,痛哭起来:“我要只是偷走几块就好了,总好过拿走砖头,留个窟窿在那儿给人瞧见的好。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天真,我想着举报他,举报董法明那狗东西贪赃枉法,藏金于墙。我写了信送到上头。上头......”
“嗯嗯嗯我知道!”
“可是,可是提刑郎没等到,等到了一俱骷髅。谁知道那墙里竟然还藏着一俱骷髅。”他抹了把眼泪,眼底现出恨色,“今早董法明看我的眼神,恶寒!不管那骷髅是谁,最终都会栽到我头上。我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了。你们走。你和荷儿一定要走。”
他说着说着,开始拿手掌赶人,直直就要把真娘推出门去。
真娘连忙拢住他双掌,拿背抵着门,柔声哄着:“好好好,我们今晚就走。”
“只是你得容我们收拾东西呀。你瞧,收完行囊天就黑尽了,你舍得我们赶夜路?明天一早就走是最好的。刚巧,大哥寄了信来。我想等你回来一起看,我们这就来拆开瞧瞧?”
真娘引着薛主薄坐上床,给他脱了靴,叫他躺一躺。
真娘放下蚊帐后,急忙背过身去,掉了好一阵儿泪珠后,才走去小匣子里取信。
她听见薛主薄在蚊帐里说:“真真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要一点赏银,我怕,我怕再看见房主今日要你揉个面,明日喊你绣个花,为着个和气,你都不敢拒绝。”
“好~”
真真撩开帐子,一张脸已现出笑容,就如初见:“我不怪你。女儿也不会怪你的,信我。”
看完了信,他俩露出诧异的神色。
真娘凄然一笑:“可巧,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武家大哥信上说,他有一十分爱重的人才,家中世代行医,春日里已中举人。至孝至义。举目四望,只有侄女阿荷可堪相配。特意写信来,征求薛家夫妻的同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何况是为薛荷选托付之人。
薛主薄心中存疑:“这孩儿条件好是好,只是太好了,若是日后嫌弃咱们阿荷可怎么办?”
真娘心里也直打鼓,主要是她不愿走,他们成亲的时候发了誓的,要同生共死。
留阿荷一个人在那边,若没有个真心相护的郎君,不知要受多少闲气?流多少眼泪。
她想了想,说出来一个人名。
“郎君觉得张沅如何?这孩子仁义,又机敏,照目前来看,对阿荷也是一片真心的。”
松竹之姿,鹤月之貌,长相倒是过关了。奈何那一身破衣裳,可不太好看。
薛主薄沉吟着......他的女儿是娇养长大的,怎能嫁去他家穿麻衣,扛锄头呢。
他连忙摇头,可下一瞬又想到,穷的想必要窝囊些,若能事事都听女儿的,像我顺着真真那般,好像也还行?
薛主薄又从人品,才貌,家世,感情基础等细细考量了两人一番,心中的秤杆逐渐偏向张沅。
却在他点头之际,听真娘说:“也不知张沅那个继母好不好相处......”
.......
薛主薄:“就按大舅哥说的来罢。”
真娘拿冰块敷了眼,待瞧不出红肿时,才敢推开薛荷的房门。
她桌上点着一盏灯,正窝在榻上绣荷包。
真娘从发髻里摸下一根银簪子来,挑亮了灯火:“大晚上的做什么绣活?从前可没见你这般用功。”
薛荷嘻嘻一笑,将荷包藏了,见她娘穿着寝衣而来,有些惊讶。
但怀疑也就是一闪而过,下一瞬便扬起了笑:“阿娘阿娘,我与你说,你与爹爹都没有看着。你们进院后,张郎君冷了脸,问小老大他们:可是编了童谣?嘿,那群小崽子果然顽皮。竟然还编了取笑爹爹的歌谣,幸好叫张郎君诈出来啦。想不到他还挺有法子的,先是训了他们,又摸了铜板来请他们吃糖雪球,以后这事儿就翻篇啦。说到糖雪球,女儿就口酸......当当当,阿娘吃不吃呀?”
她说着就从身后变出一个油纸包来:“我从小老大那薅了两个,张郎君不吃,我吃一个,娘吃一个,好不好?”
那油纸已被揭开,上头正正躺着两粒糖雪球。
只是白花花的糖霜有些化了,弄得红艳艳的山楂皮上湿漉漉的。
叫真娘看了,想到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而心里发酸。
她强忍着涌上头的泪意。
酸酸地抹掉了女儿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带出的张郎君这样,张郎君那样。
她轻唤:“小荷儿,上床来。”
母女俩窝在天青色的帐子里。
各自啃着一个糖雪球。
薛荷一脸的纯澈贪吃,瞧得真娘心中一紧:这分明还是家中的乳燕,却要飞去别人家过那种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了。
她心肝一疼,又要落下泪来,赶紧背过身去抹了。就在薛荷探头来看时,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强笑道:“拿你的篦子来,阿娘给你梳头。”
“大晚上的为何要梳头?”
“女儿才拆了钗环。”
“莫非娘又想出了一套新发型?”
“明日再梳头嘛,娘。”
“........不梳头,我的祖宗,给你通通头皮,可好?”
“那自然是嗯的!”
薛荷还什么都不知道,在真娘腿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
指尖轻挑,真娘便解了她松松挽就的宝髻,拿篦子将她柔软的发,一梳梳到尾。
静谧的时光里,母亲的怀抱总是令人安心。
薛荷正昏昏欲睡时,忽听天上炸了一道雷,母亲说:“明日一早,你便到代县去。”
“啊?”
“代县,你外祖母过寿,你代我与你爹爹去贺寿。”
“喔,好呀。”
“以后....就别回偃师了。”
窗外的雨开始哗啦啦的下,几息就浇透了芭蕉。
薛荷在雷雨声里,唰地睁开了眼。
她没敢动,身子已然僵得浑身血液倒退:“娘什么意思?阿荷不懂。”
真娘幽幽地叹息:“再过几天你就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你舅舅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是极好的。”
她手上动作没停,小篦子已经不知道何时,换成了一把合欢木梳,又一梳梳到了发尾:“往后你就从代县出嫁,往后舅舅家便是你的娘家,你若受了委屈,一定不许憋着,给我回你外祖家哭闹,叫你表哥表姐替你出气去!”
薛荷只觉得一道雷,轰隆隆地炸开了她的头,她怫然起身:“娘!您是当真的?”
面对着女儿的眼神。
真娘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她冷了脸:“是。”
薛荷觉得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也太诡异了。
就算突然的亲事说得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家姐姐,陈家姑娘,哪个不是这么嫁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听娘的意思,竟像是再也不用见面了。
她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可她又想不明白?
脑子里乱得十面都是糊糊,叫她在惶急中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借口。
是了,是了。“好,娘,我答应你,我嫁人。但是您和爹爹都是开明的爹娘,我有喜欢的人,我要嫁给张沅,张,郎,君!”
如此便可留在爹娘身边,留在家中出嫁了。
薛荷自信得露出一抹微笑。
可她娘,可她娘悲伤了眼睛,哀戚了语气:“挑夫君不仅要看个人,还要看他的家族。张沅不合适。”
不!合适的。“合适的阿娘,不就是个继母吗?女儿不会被磋磨的。何况张生貌美,我岂能放过!”
真娘:“......做人不要这么肤浅。”
......
“不行的阿娘,阿娘这般貌美,生了肤浅的我。周婶子夸我面白脸嫩,都是阿娘的功劳。”
听她如此胡搅蛮缠,甜言蜜语。
真娘再也硬不起心肠,她怕自己溃不成军,忙冲出了帐子。
一群蚊虫追着她到了窗前。
真娘望着一桌的月光,站着,她只觉站了很久。
其实不过短短一息。
一息后,她找出了那只被特意藏起来的荷包。
天青的布面上绣着一个鱼肉锅子。
怪模怪样,怪可爱的。
真娘微微一笑,爱怜地抚过蹩脚的针脚:“我瞧着这个绣得好,比以往的都好,正好随你爹爹的信送去代县,好赠与你的未婚夫君,作个定情物。”
薛荷听了这话还得了?
薛家从驴到人都是犟的。
她夺过那荷包来,劈手就绞:“好啊!他想要这个?好啊好啊?我给绞碎了,看他还要不要!”
真娘就呆呆地看着她动作。
她已经心力交瘁。
等薛荷发泄够了,蹲在地上哭。
真娘才从她袖子上,捡起一条天青色的流苏,抖掉了上头的碎布:“就这个也行。”
薛荷是真的懵了,惶然抬头,一双泪眼巴巴的。
她娘也只敢背对着她,说:“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儿,就会忘了我了。”
母女俩向来亲昵,何曾说过这般绝情的话。
眼泪唰地一下就冲出了各自的眼眶。
一个藏在被窝里,一个躲在灶台下,俱是哑声哭泣。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子女爱父母,则愿意勉强自己去试一试父母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