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8》叮叮叮叮

6、21 幕后推手

　　上海外滩香格里拉酒店的一间套房里，床头橘黄色的灯光昏暗迷离，脸色红润的田麦麦赤裸着肩膀趴在大枕头上，她用一只手烦躁不安地绞缠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带着几分迷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浴室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没过多久，腰缠着白色浴巾的沈沧南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面带笑容走过来，他在床畔坐下，侧身弯腰在田麦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开着玩笑说：“在想什么？我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吗？”
　　田麦麦没有理会他的玩笑，无精打采地说：“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很好办，”沈沧南轻描淡写地说，“换一个地方住。”
　　“你不能老是让我住在酒店里吧！”
　　“当然不会。”沈沧南说着又过来抱她，“我帮你在外面租一间单身公寓，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帮你打点好，你就直接搬过去住，连牙膏牙刷都不用带，可以吧？”
　　田麦麦躲过了他的拥抱，咬着嘴唇说：“你整天都那么忙，我在公司里都难得见到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找到合适的房子？”
　　“争取明天，最迟不超过后天。”
　　田麦麦的粉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容，她满意地将头埋进沈沧南的臂弯里，撒娇说：“那样当然最好啦。我实在不喜欢住酒店，虽然表面很干净，但是没有一点家的感觉……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只要我听你的话，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你没忘记吧？”
　　“是的，宝贝。”沈沧南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口，“你在SHOPPING MALL看上什么东西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是新款首饰？”
　　田麦麦摇了摇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原本和颜悦色的沈沧南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放缓了声音说：“亲爱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永远不要对我提某些要求，如果你明知道我做不到的话，最好不要说出来，否则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很快结束。”
　　田麦麦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阴霾，但是她迅速隐藏好了那点情绪，带着温柔的笑容说：“这件事情，你一定做得到的。”
　　“好，你先说吧。”沈沧南这次答应得十分爽快。
　　田麦麦亲昵地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说：“你之前答应过我，会找机会将我和凌子薇的职务调换过来。我和她是同班同学，她学的专业和我一模一样，而且我的外语比她棒多了，她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她说到这里，眼神里多了几分甜腻腻的成分，娇滴滴地望着身边的男人，“这样我不但可以尽全力帮你做事，还能经常看到你。”
　　听到这些话，沈沧南立刻收敛了刚才嬉笑的神态，他直起半个身子看着田麦麦，犹豫了片刻才说：“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田麦麦见他断然拒绝，情绪有些低落下来，黯然低着头说：“凌子薇已经发现我们的事情了，她一直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昨天还当面质问我，我没有办法和她一起住，更不能让她继续离你那么近，子薇她很聪明，也很细心，如果有一天她嘴巴不严紧，不愿意保守这个秘密，把我们的事情在公司里到处宣扬……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沈沧南轻扬了一下眉毛，不置可否地说：“你觉得她会这么做吗？”
　　“现在也许不会，但是我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况且，她作为你的秘书，表现其实并不好，哪有秘书一请假就是十天半个月，对老板不闻不问？还有，上次出差去马来西亚的时候，她还找借口不肯和你一起去，如果是马尔代夫或者巴厘岛这样的名胜旅游地，她肯定不会这样推脱吧？”
　　沈沧南依然没有明确表态，只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开除她？”
　　“把她调离你的秘书岗位，越快越好。如果可以让她离开乔森集团的话，当然最好了，因为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也不想每天在同一间公司里碰见她，那样我会很不自在！”田麦麦委屈地说着，眼圈渐渐有些红了，“我不想被她再质问一次为什么选择和你在一起，她说我在走一条绝路……虽然我知道这和她没有关系，但是我心里还是难受……你不是我，你不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的……”
　　见此情景，沈沧南迅速搂过田麦麦的肩膀，柔声安慰着她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谁说你和我在一起是绝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何必在乎外人说什么？要调走凌子薇，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能草率行事。”
　　田麦麦有些不高兴了，她用力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说：“矿业公司难道不是你的？你的权力还不够开除她了吗？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想换掉她吧？”
　　沈沧南眼神里掠过一丝阴沉，说道：“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如果仔细算起来，我已经有好几个理由足够开除她了，她犯下的每一条错误都可以让她立刻从乔森集团永远消失。”
　　田麦麦不禁露出了笑容说：“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我差点还以为你舍不得她，不肯让她走呢。”

　　沈沧南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做着决断。
　　自从凌子薇进入乔森矿业公司，她的工作表现确实无可挑剔，但是至少有两件事犯了他的“忌讳”。
　　起初，她不肯接受他的“条件”，已经让他感觉挫败且十分恼火，他之所以强自忍耐，也是因为心底里对她仍有一丝欣赏眷恋，不忍心将她彻底逐出视线之外，加上她的勤奋踏实也确实让他很省心，因此仍然留下了她。
　　然而，她一次又一次背着他向乔榛打小报告，不但给他带来了麻烦，这次更破坏了乔森矿业公司的一项海外投资计划。
　　事情起因正是他与美国吉尔投资公司合作的那个CASE。凌子薇所担心紧张的问题，对沈沧南而言并不重要，他需要做的是拿下马来西亚那个煤矿的合作合同，以便在国内联络各大财团进行这个项目的集体融资。因此，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是不是骗子，对于乔森矿业公司而言其实无关紧要，只要融资到手，乔森矿业公司拿到的大笔佣金将会远远超过他们付给美国吉尔投资公司的佣金损失，即使到时候国内股东们发觉这是一个大阴谋，乔森矿业公司也可以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之一，届时这个项目的所有损失会由全体股东一起承担。
　　凌子薇将这个“发现”报告给了乔榛，精明的乔榛一眼就看穿了沈沧南的意图，他严厉制止了他的行为，并且怒斥这是以乔森集团的声誉来换取一时的、短暂的商业利益，他勒令沈沧南立刻停止这项商业融资计划，不得再与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有任何交易往来。
　　乔榛的禁令一下，彻底断送了沈沧南将矿业公司业务领域往东南亚迅速扩张的融资梦想。
　　生意场上有句话说“一个不合适的秘书是祸水”，迄今为止，凌子薇确实给沈沧南制造了不少麻烦，而这些麻烦远远超过了她的勤奋工作给上司带来的便利，即使她没有发现田麦麦与他的关系，这样的秘书也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乔森集团的人事管理制度非常呆板，行政一块由姜雨琪一手掌控，人事一块由人力资源部统一指挥，想进一个人固然不容易，要踢一个人也需要巧妙的安排。凌子薇作为他的新一任秘书，已经受到了乔榛的关注，假如不妥善处理好凌子薇离职的事情，引起乔榛对矿业公司管理层的不满或怀疑，那就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田麦麦一直在留意着沈沧南的表情，见他面带难色，立刻关心地问：“你怎么了？她只是一个秘书而已，你才是矿业公司老总，要她走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有那么难吗？”
　　沈沧南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要她走不难，难的是让她走了之后，乔森集团里没有人会留恋她，更没有人愿意收留她。”
　　田麦麦并不笨，想了一想说：“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们只要找一个机会让她出错就行了，比如说翻译错文件啦，弄丢资料啦……你想想看，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秘书，谁还敢要她留在公司里？”
　　沈沧南眼底掠过一丝暗沉之色，他打量了一眼田麦麦，嘴上却称赞说：“你确实够聪明。”
　　田麦麦趁机卖乖说：“如果她走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调来秘书部啦？”
　　“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员，你当然可以向人事部申请。”
　　田麦麦忍不住露出一脸甜蜜笑容，主动依偎着他说：“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其实我也不是存心要她丢饭碗，但是她留在乔森一天，我们就会有危险。她还告诉我说你太太来公司想找的人其实是我不是她，你想想看，我会相信她的话吗？我又不是你的秘书，你太太怎么会冲着我来？”
　　沈沧南轻咳了一声，警示她不要往下说。
　　田麦麦察言观色，立刻改口说：“凌子薇有这一段乔森集团秘书部的工作经历，在上海重新找一份新工作应该不难的。”

　　次日上班时，沈沧南吩咐凌子薇，让她从资料库里取一份三年前的矿业公司销售报表，半小时之后他将会与一个重要客户会面，需要用到这份资料上的一些数据。
　　凌子薇查找了所有数据库资料，居然都找不到这份文件的电子档，她只好去秘书部姜雨淇处调用文件资料。姜雨淇给了凌子薇钥匙，她打开了矿业公司的专用文件柜，反反复复查找了三遍，依然不见那份资料的踪影，掌心顿时急出了汗。
　　沈沧南前任秘书朱安离职时与许卉的工作交接、许卉与凌子薇的工作交接都是经过严密检查的，三方都有各自审验无误的签字，如果某一份公司重要纸质文档和电子文档同时消失，责任显然在凌子薇这里。
　　她两手空空地回到沈沧南的办公室，将情况如实向他汇报了一遍。
　　沈沧南脸色果然极其难看，他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人力资源部，对着话筒说：“请负责员工绩效考核的专员过来一趟。”

　　凌子薇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等到人力资源部的专员到达，礼貌地请她过去谈话时，她才明白了大概。
　　——看来，沈沧南这次是决心要开除她了。
　　他不再亲自处理她的过失问题，而是移交给人力资源部，其实也就间接表达了他的态度，如果说今天的事情早在沈沧南意料之中，那么凌子薇今天找了很久的、那一份莫名其妙“消失”的文件，一定是“被消失”了。
　　人力资源部专员将公司意见表达完毕，凌子薇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早在她拒绝他的“条件”的那一天，她就该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乔森矿业公司是沈沧南的天下，他要赶走谁，留下谁，不过是一瞬间的决定，“总经理秘书”这个职位是他给她的，她曾经那么感激他，然而现在他又拿走了它。
　　将近半年的矿业公司秘书生涯，对凌子薇而言，获取的不仅仅是工作经验，还有许许多多不可言传的东西，即使现在沈沧南将曾经给予她的幸运又劈手夺了回去，她也从中获益匪浅，离开或者留下，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当天下午，凌子薇拿着一封刚打印好的辞职信，她刚刚走到沈沧南的办公室门前，还没有举手敲门，他就已经看见了她，主动说道：“请进。”
　　凌子薇走近沈沧南的办公桌，将那封辞职信放在他的面前，轻声说：“沈总，我没有做好本职工作，给公司带来了损失，向公司申请辞职。”
　　这是乔森集团的惯例，即使是雇主主动开除员工，也必须由员工本人亲自写辞职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拿到人力资源部的离职证明和推荐证明，所以每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即使心里再憋屈，为了将来的职业生涯打算，都会“配合”人力资源部，主动写这一封辞职信。
　　沈沧南倒也没有虚伪客套之词，他很爽快地在那封辞职信上签了字，将它递返给凌子薇。
　　凌子薇拿过他签字的纸张，正要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沧南却突然叫住了她，说道：“小凌，希望你不要因这件事而记恨我。”
　　凌子薇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她向他看了一眼，发觉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惯有的警惕与质疑。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乔森矿业公司的事情。”她看着办公室的大门，声音沉稳而平静地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沈沧南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提高了声音，“我曾经提醒过你很多次，而你并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我本意并不想这么做，但是你让我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我无法让一个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的人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凌子薇的脚步略有一些停滞，她没想到沈沧南竟然使用“背叛”这么严重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可能有机会进入乔森集团，然而事已至此，她既不需要感激他，当然更不需要憎恨他。
　　“无论你以后到什么地方工作，请你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要轻易出卖你的上司，”沈沧南最后一句话说得异常清晰而有力，“哪怕只有一次。我绝不会原谅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凌子薇加快脚步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沧南所认为的“背叛”，正是她的选择。
　　既然今天的结局源于她当初的选择，那么她决不会怪他，当一个人的原则与另一个人的原则发生冲突的时候，必定有人要为自己的原则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