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8》叮叮叮叮

7、22 晚餐之约

　　凌子薇进入乔森集团的时候经过了重重关卡，这次离职却很迅速，从她递交辞职信到办理完所有手续，所耗费的不过是两个工作日。
　　对于她的离职，乔森矿业公司各部门人员基本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各司其职，连一丝揣测的风言风语都没有，就好像一滴水珠溅落在大海中，连激起的一点涟漪都很快被海潮所淹没。
　　反而是在乔森集团秘书部里有些动静。
　　凌子薇临走之前，姜雨淇还特别发了一条短信息给她，措辞十分婉约得体，有惜别有鼓励，人情周到滴水不漏；百货公司的宋甜和另外几位平时相处不错的秘书甚至还约她共进晚餐，以示“饯别”之意。凌子薇婉拒了宋甜等人的邀约。毕竟她这次离开并不真的是她自己“辞职”，秘书部一干人等都不傻，她们不难猜想到事情的真相，与其当着她们的面诉一番离殇，倒不如安安静静地走了更好。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对于凌子薇来说，这个周末的意义非同寻常。
　　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紧张工作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个难得的假期，离开了乔森集团秘书部，她再也不用担心被公司电话叫过去“紧急加班”，可以安心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她手头攒了一些积蓄，暂时也不急于找工作，因此心态远远比刚来上海的时候要好。
　　只是，自从田麦麦搬走之后，家里变得冷冷清清，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凌子薇闲下来就开始做卫生，整个出租屋都已经被她彻底收拾打扫了一遍，地板也擦得光亮亮的一尘不染，甚至连洗手间都找不出一丝陈垢。她走到田麦麦的房间里，将她没有来得及搬走的东西收拾打了一个包，然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提醒她方便的时候回来取。
　　她等了大约半小时，田麦麦都没有回信息。
　　在此之前，凌子薇也给田麦麦打过电话，但是对方却从来没有接听过一次。她所发出的短信息，田麦麦也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过了一会儿，凌子薇的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田麦麦的电话，立刻擦净了双手来接，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似乎陌生却又有点眼熟的固定电话号码，前面几位数属于乔森国际大厦的通用号，后面是连续的四个“8”。
　　“你好，我是乔榛。”
　　凌子薇蓦然听到话筒内传出乔榛的冷肃声音，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迟疑着说：“是……董事长？”
　　“你已经不是乔森集团的员工了，不需要这么称呼我，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无妨。”乔榛的语气平淡，毫无架子。
　　凌子薇知道，她作为沈沧南的秘书，突然离职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自然瞒不过乔榛的耳目，人力资源部想必早已为沈沧南的决定编排好了一番说辞。既然她与乔森集团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乔榛为什么给她打电话呢？
　　她迟疑了一下，才问：“您有什么事找我吗？我上周已经将手里工作都转交出去了，姜经理已经作了妥善安排。”
　　“不是为了工作。”乔榛平和地解释，“是我私人有事找你。”
　　凌子薇应道：“您请说。”
　　“还记得我们置业公司收购洪城建设公司的项目吗？我听秦总说，项目合作进展很顺利，如果不是你之前提供了真实信息，有助于公司作出对双方最有利的判断，很难有今天的局面。”乔榛说到这里略有停顿，“我想请你吃一顿简餐，代表乔森集团表示对你的一点谢意。”
　　凌子薇只觉得意外，乔榛竟然会主动邀约她吃饭，而且理由是之前她为公司作出过贡献。
　　“不用了，那次我真的没有做什么，项目合作是双方互利，即使没有我，合作也会成功的。董事长不需要这么客气。”
　　面对她的推辞，乔榛并不肯放弃，语气婉转地说：“这里没有董事长，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真心诚意请你吃饭，如果你能赏光的话，我会觉得很开心。”
　　凌子薇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心里莫名地震动了一下。
　　乔榛竟然自称是她的“朋友”。他是上海赫赫有名、身家以亿万计的知名企业家，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刚被乔森集团开除的普通员工，虽然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乔榛的“朋友”圈和她所处的圈子明显不属于同一个社会群体，大家完全没有成为朋友的必要。然而她并不怀疑他的坦诚，在电话另一端的乔榛确实毫无架子，并没有以上海乔森集团董事长的身份自居。
　　“你母亲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乔榛在等待她回答的间隙，突然插话问。
　　听到他少有的温和声线，凌子薇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店花园里的情形，也想起了那一次他对她的无私帮助。
　　“医生说我妈的情况还比较乐观，只要能够安心静养，慢慢会好起来的。”凌子薇迟疑了片刻，才接着说：“您刚才说请我吃饭，在什么地方？”
　　乔榛淡淡一笑，说道：“告诉我你们家的地址。稍晚一点，我来接你。”

　　傍晚时分，乔榛如约来到了凌子薇所住小区附近，他将车停下来，泊在附近的一条大马路上。
　　凌子薇一出门就看见了那辆豪华车，她打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乔榛等待她的时候车内放着音乐，这时候环绕音响还没有关闭，凌子薇刚坐进去就听见一首熟悉无比的曲子，那是前几年风靡国内外的一位摇滚歌手“孤狼”的作品，CD所录制的是他某一次演唱会的现场版。
　　如惊风密雨的音乐声中，那如狂风般洒脱的不羁青年“孤狼”仿佛如在眼前，在万人瞩目的大舞台上，用他独特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和着手里沉重的老吉他，用现代摇滚节奏嘶吼出一首歌：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翻唱的是一阕古词，凌子薇记得，那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写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凌子薇大学时代曾经十分迷恋孤狼的歌，其中最喜欢的便是他的古词翻唱，孤狼所唱的每一首中国风都堪称经典金曲，这首《浪淘沙令》更是孤狼的巅峰之作，典雅的古筝伴随着深沉的吉他声，融汇古今的交响在车厢内弥漫，令人不禁有恍然离世之感。
　　乔榛看见她的表情，随口问：“以前听过？”
　　凌子薇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很喜欢他。只可惜他留下的曲子太少。”
　　“天妒英才。”乔榛眼睛里也带着惋惜之色，“好音乐往往曲高和寡，能够做到他这样的现代音乐人确实很少。我们曾经是好朋友，他的每一首歌面世之前，都会第一时间给我去听，他的第一张个人专辑是我们一起做的。”
　　“是《一意孤行》？”凌子薇迅速想起了那张专辑的名称。
　　乔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记得？”
　　“我买过那张专辑。”凌子薇想起了大学时代对孤狼的迷恋，顺口说道，“星夜，遥望，绝响……词和曲我都记得。”
　　乔榛伸手调整了一下音乐，一首《绝响》音符立刻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这张专辑当时发行量很少，也没有做太多宣传，你能够买到，说明你是真的欣赏他。”乔榛发动了汽车，“即使一个人远离了这个世界，也依然还有人记得他，怀念他，时常谈论起他，那么他就不枉此生了。”
　　凌子薇默然地听着音乐。
　　确实，假如孤狼没有英年早逝，到现在为止，他该留下多少撼动人心的作品？

　　依然是“帝都大酒店”，依然是“金鼎”厅，偌大的包厢里却只有乔榛和凌子薇两个客人。
　　四个高挑美丽的服务员带着微笑站立在她们各自平时站立的地方，厚厚的羊绒地毯依然柔软适度，金质餐具在明亮的水晶灯下依然璀璨亮眼，连炮制功夫茶的女孩的笑容都与上次一模一样。
　　凌子薇看着桌上的精致菜品，却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情。
　　——乔榛这顿晚餐的排场太大了。也许对于他们这些富豪们来说，今晚这顿饭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晚餐，但是在凌子薇看来，乔榛完全没有必要待她如上宾，她也并不是乔森集团的贵客。
　　乔榛坐在凌子薇对面，他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用主人待客的殷勤态度说：“随便吃一点。我不能喝酒，所以没有准备红酒，给你准备的是现酿苹果醋和西柚、松子柠檬茶。”
　　凌子薇没有挑食的习惯，对于服务员布过来的菜，她也没有明显地拒绝，只是尽可能地让她们少发放给自己。
　　乔榛很殷勤地不停让服务员给她夹菜，还向她特别介绍了男服务员送过来的一瓶冰镇葡萄汁：“这是来自法国普罗旺斯的一种特产果汁，加兑了许多品种的果汁在里面，因此口感非常好，你试试看。”
　　凌子薇发现乔榛只是劝她吃，自己却没有任何行动，面前也只有一杯纯净水，忍不住问：“您怎么不吃东西呢？”
　　乔榛的脸上浮现一缕淡淡的笑意，解释说：“晚上少吃一点好。”
　　凌子薇只觉得他的笑容中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上次在晚宴花园里遇见他时那么坦然，倒像是有些无可奈何，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四名服务员和一个只喝水的进餐同伴的注视下，面对这顿“黄金晚餐”，凌子薇的战斗力在两道菜——鲍鱼汁炖白菜，木瓜雪蛤羹之后宣告终结，桌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菜式，完全都成了摆设。
　　饭后功夫茶送上来的时候，乔榛抬头看着凌子薇，像朋友寒暄一样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凌子薇知道他是问自己离开乔森集团之后的打算，因此坦然说道：“暂时还没有。”
　　“回N市，还是留在上海？”乔榛提供了两个具体选项。
　　“可能回N市，等我妈的情况再恢复好一点，再来上海找工作上班。”凌子薇觉得没有必要对乔榛隐瞒，将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乔榛放下了手里的小茶杯，他将目光凝注在她的脸上，很认真地、语气很缓慢地说：“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除许卉之外，我还需要一个助手，如果你还想留在上海，不妨考虑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很轻，在凌子薇听来却如千钧一般重。
　　——乔榛的意思是，请她来做乔森集团的董事长秘书吗？如果她没有听错，那么一定是他在开玩笑。
　　“董事长，我离职的原因是因为我弄丢了一份公司的重要文件资料，”无论乔榛出于什么动机对她作出这样的邀请，凌子薇觉得自己都有必要对他说清楚事实，“我没有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我连矿业公司的秘书都做不好，更没有资格做您的助手。”
　　乔榛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件事的内情，应该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乔森集团没有必要挽留一个犯错误的员工，但是也不能失去一个本来没有任何过错的员工，你为矿业公司做了很多事，工作也一直很敬业，如果我是你，当有一个新的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一定不会匆忙拒绝。”
　　凌子薇不禁微微一愣，看来乔榛对这件事早已洞若观火，他或许已经知道沈沧南在她的离职事件中所起到的作用，她的“失职”事件不过是一场预谋之中的意外而已，而她的离开早在她将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涉嫌诈骗一事告诉乔榛时就已注定了。
　　然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次偶然事件，竟然会成了她职场命运的转折点。
　　在任何一个人看起来，面对乔榛突然递过来的橄榄枝，只要凌子薇接受，她就会摇身一变，从乔森矿业公司总经理秘书一跃成为乔森集团董事长秘书，假如她还留在乔森集团，完成这个跨度至少需要三年，五年或者更长时间，这样以来，乔榛的邀约显然是让凌子薇“因祸得福”了。
　　凌子薇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一场考验。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将目光投向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对他说。
　　而乔榛在她开口之前，迅速地接着说：“现在不要急着给我答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这件事，无论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到时候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