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8》叮叮叮叮

2、17 不速之客

　　凌子薇从秘书部拿了一叠资料，回到乔森矿业公司办公室的时候，蓦然发现原本属于她的办公位置附近，站立着一个面目白皙、身材圆润的女人。
　　那个女人年纪大约三十上下，穿着一套精致的衣裙，背着一个有醒目LV标志的大挎包，从头到脚的衣物饰品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的五官堪称妩媚，皮肤显得极有弹性，保养得很不错，腰间已有部分赘肉，微凸的小腹将她的裙子撑得满满当当，然而正是这样的风韵，自有一派贵妇风范。
　　凌子薇不知道此人是谁，见她独自一人在沈沧南的办公室门口徘徊，以为是惯常来会晤沈沧南的访客，也就礼貌地走过去，询问了一句说：“请问，您是来找沈总的吗？有没有预约……”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那个女人早已转过身来，对准了凌子薇的脸颊，狠狠扬手打了她一个大耳光。
　　这个耳光来得十分突然，凌子薇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她下意识地捂着脸向后退避了好几步，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
　　那个女人却并没有罢休的架势，她迅速向前追赶了两步，一只手抓住凌子薇的胳膊，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准备打她第二个耳光。
　　凌子薇无缘无故被一个陌生人打得头昏眼花，心里立刻开始戒备起来，见她不肯罢休，立刻反手将那女人的胳膊架住，迅速说道：“你是谁？你再这样不明不白动手伤人，我就叫物业保安上来了！”
　　那个女人不过占了一步先机，手劲却不如凌子薇大，见手臂被她架住，一时讨不了什么便宜，也就撤了武斗的想法，她缩手退了回去，嘴角却迸出一句极其恶毒的辱骂之词，夹杂着怒火的目光如刀尖一般向凌子薇直逼而来。
　　凌子薇从她嘴里听到了那几个词，只觉得脑子一阵发麻，加上左边脸颊上刚挨了一耳光，已开始隐隐作痛，她视线所及之处看见那个女人眼里有两团忿恨兼鄙视的怒火，眼神直直地盯向自己，仿佛有深仇大恨一样，不禁有些诧异，忍痛说道：“为什么打我？我得罪过你吗？”

　　沈沧南办公室这边虽然相对僻静，但是两人说话和动作的异常声响还是惊动了同一楼层其他办公室的人。
　　市场部副经理发觉情况不对，立刻从自己的办公室内飞速走过来，一边用身体挡着凌子薇，一边恭敬地对那个女人说：“章总，这是新来不久的秘书，还不太熟悉公司情况，有什么问题您可以慢慢说。”
　　凌子薇借机向后退避，市场部副经理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提醒说：“这是沈总的太太……章婉瑶。”
　　凌子薇抬头看了一眼，原来这莫名其妙地打她的女子，就是沈沧南的太太，难怪能够顺利越过楼下的保安屏障来到沈沧南的办公室。
　　一个人在非正常时刻的表现，往往比她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更真实。
　　她一直以为沈沧南的太太应该与姜雨淇的形象类似，既漂亮又有大家风范，是现代职场女性中的精英翘楚，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这样一个性格泼辣、不顾场合爆粗口的女人。论容貌，章婉瑶堪称大美人，皮肤也是一等一的好，着装打扮更是无可挑剔，但是她今天的行为举止显然与她的身份极其不相符。
　　章婉瑶扬着一张怒火冲天的脸，冷冷地直视着凌子薇说：“有什么问题？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现在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下贱，好好的工作不做，整天脑子里只想着勾引老板上床，都不知道‘脸’字怎么写了！”
　　市场部副经理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见章婉瑶骂得既犀利又尴尬，只能低声下气地打圆场，章婉瑶却全然不理睬他的劝告，继续指着凌子薇的鼻子破口大骂，整个办公楼层里回响着一片她的声音，仿佛在唱独角戏。
　　凌子薇听着章婉瑶的骂声，想辩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章婉瑶堵住了她出门的路，她只能继续站在原地，任由她继续发火。
　　市场部副经理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他员工更不敢近前一步，他灵机一动，拼命地向市场部一名专员使眼色，示意她立刻打电话叫保安上楼。
　　不料，市场部那名专员还没有挪动脚步，章婉瑶的叱责之声却突然停止了。
　　市场部副经理觉得奇怪，他回头一望，只见电梯门已经打开，乔榛冷着一张脸，从走道向这边走过来。

　　凌子薇正憋屈得厉害，虽然她坚信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章婉瑶是发泄找错了对象，但是面对着她这样不依不饶的辱骂，她又不能针尖对麦芒地与章婉瑶对吵，只能将委屈都压在心里。
　　耳畔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发现市场部副经理迎向电梯开启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董事长”。
　　凌子薇抬头看向乔榛，发现他的脸色难看之极，他一步一步向沈沧南的办公室走过来，却一直不说一句话。
　　章婉瑶见了乔榛，她一触碰到乔榛那冰冷的视线，立刻安静下来，之前的嚣张气焰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些不情愿地向旁边退了一步，喊了一声“董事长”，神情极不自在。
　　在乔森集团这个大家族企业里，几乎所有人都与乔榛有或多或少的亲属关系，因此乔森集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企业里只称职位，不称亲属。章婉瑶是乔榛的表弟媳，之前她曾做过沈沧南的秘书，估计是因为叫得习惯了，即使如今离开了乔森集团也依然改不了昔日的称呼。
　　乔榛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理睬章婉瑶，向着凌子薇说：“你刚才交给我的那份资料有些问题，你到我办公室拿走原件，重新写一份。”
　　凌子薇知道他有心替她解围，心中感激不已，点头应了一声“好”，抓紧时机向电梯走过去。她经过章婉瑶身边的时候，依然能够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敌意，她假装没有看见任何人，加快了脚步。

　　凌子薇走进电梯，匆匆按下“38”的数字键，直到电梯向上运行的时候，她却有些懵住了。
　　——乔森国际大厦这么多楼层，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逃离章婉瑶的视线，除了沈沧南的矿业公司，她还可以去秘书部，那里毕竟还有她的办公室位置，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会下意识地按下乔榛办公室的楼层键？难道在她的潜意识中，觉得那里是一个令人有安全感的地方？
　　电梯很快到了三十八层，顶上的红灯持续闪烁，凌子薇没有移动脚步，她正要伸手按秘书部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向两边闪开，一阵香风掠过，有人提着一个大纸包从外面走进来，正是许卉。
　　许卉见凌子薇在电梯里，仿佛了然于心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说：“那边情况怎么样？”
　　“你说哪边的情况？”凌子薇还有些懵懂。
　　许卉瞟了瞟她说：“当然是你们矿业公司刚才的情况。物业保安监视器看见章婉瑶气势汹汹地往矿业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去了，你不会告诉我说，刚才在你们那儿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吧？”
　　凌子薇立刻看着许卉，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迟疑着问：“是你看见的……董事长刚过去那边，是你告诉他的？”
　　许卉轻哼了一声说：“难道你以为董事长无缘无故会去矿业公司溜达？他可没这个闲工夫！章婉瑶每次来集团，都没有好事发生，我猜想这一次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她将目光定在凌子薇脸颊的掌印上，“看来我的猜想没错，董事长去得正是时候。”
　　凌子薇听她说完这番话，心中才明白了事情原委，难怪乔榛会出现，原来是许卉告诉他的。无论如何，她这一次必须感谢许卉，如果不是她聪明机警，及时将这件事报告了乔榛，恐怕她到现在都难以脱身。
　　她看见许卉双手很吃力地抱着那个大纸袋，就说：“你拿的东西很重吧？要我帮你吗？”
　　许卉拒绝了她的好意，说道：“没多重，都是给乔羽买的新衣服，”她发觉凌子薇一头雾水，又补充说，“乔羽是董事长的儿子，他们学校马上要开运动会，这些衣服是给他平时训练做准备的。”
　　凌子薇只知道乔榛很信任许卉，但是没想到连他儿子买衣服这样的私人事务都是由许卉代管，试探着问：“乔羽的妈妈难道不管他吗？”
　　许卉斜睨了她一眼，才说：“你来公司也不少日子了，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董事长和他太太早就离婚了，儿子抚养权归董事长，所有事情从来都不让他妈妈插手的。”
　　凌子薇“哦”了一声，心道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一层，不禁有些尴尬。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并肩向秘书部办公室走的时候，许卉接着说：“你这种后知后觉的人，按道理不适合呆在我们秘书部，不知道沈总当时怎么想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乔森集团里，太聪明过头的人往往呆不长久，像你这样的反而容易待得牢靠。像你那位同学田麦麦吧，依我看，她顶多能在集团留三个月。”
　　凌子薇听到这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抬头问道：“田麦麦怎么了？”
　　许卉推开秘书部大门，将那个大纸袋放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说：“没怎么，貌似聪明，其实蠢得很。你知道董事长为什么会过去帮你解围吗？章婉瑶来大厦闹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沈总每来一个新秘书，就要被她折腾一次。董事长对你的印象不错，他不想让你卷入他们的那些破事里头。”
　　凌子薇想起章婉瑶骂她那些话，咬了咬牙解释说：“我可以保证，我和沈总绝对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
　　许卉从鼻子里轻笑了一声说：“当然没有，如果有，董事长怎么肯出手帮你？章婉瑶恼恨你，倒不见得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引荐了一个不该引荐的人到乔森来！你仔细想想，如果你真的和沈总之间有什么瓜葛，以章婉瑶的性格，她还能忍到沈总出国了再来和你算账？”
　　凌子薇觉得许卉话中有话，问道：“你的意思是，田麦麦有问题吗？”
　　许卉转身往外走，轻飘飘地丢了一句话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沈总是你老板，田麦麦是你同学，他们之间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不相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来日方长，你等着看好戏就是。”

　　凌子薇怔怔地在秘书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透过落地的全景玻璃窗，隐约可见浦东大道上的车水马龙，她只觉得心头一阵怅惘，来到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不过短短几个月，所经历的事情却那么那么多。
　　她想着心事的时候，百货公司秘书宋甜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凌子薇惊觉抬头，见是宋甜，顿时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你。”
　　“你没什么事吧？”宋甜凑近她身旁，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低声问：“听说沈总的太太刚才到办公室找你晦气了？”
　　凌子薇知道脸上的掌印瞒不了人，苦笑着说：“你不是都看见了。”
　　宋甜看着她的脸，有些抱不平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悄悄地说：“沈总这个太太是出名的难缠精，当初她还在秘书部的时候，没少和姜雨淇为难，现在嫁人了也不肯消停，当时朱安如果不是因为被她羞辱，也不至于突然负气辞职一走了之……在集团当哪个老总的秘书都没有当沈总的秘书难。”
　　沈沧南的前任秘书朱安，凌子薇无数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也知道她突然离职必定有内情，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竟然是这个原因。沈沧南风流花心，喜欢不停追逐身边的女孩，章婉瑶对他十分戒备，继而迁怒于他身边的女秘书，矿业公司总经理秘书这个岗位谁来做都难免尴尬。如果她在北京的那天晚上没有拒绝沈沧南，那么她就是第二个朱安，今天章婉瑶这几个怒火冲天的耳光也算打得恰当。可是，她心中本来坦坦荡荡，更不愧对任何人，听许卉的言辞章婉瑶明知道她不是当事人，却乘着沈沧南不在公司的机会来出这一口恶气，未免有些仗势欺人，换成谁都会受不了。
　　然而，凌子薇并不恨章婉瑶。
　　沈沧南与田麦麦的暧昧关系，她早已发现了蛛丝马迹，作为田麦麦的知心朋友，明知道好朋友在充当一个家庭的第三者，她既没有劝告，也没有制止，却假装不知道，甚至不闻不问，况且田麦麦确实是她一力承担引荐来乔森集团的，算起来她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责任。
　　她想到这里，低头叹息着说：“其实也不怪她，只怪我自己。”
　　宋甜听到她这一句话，立刻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地说：“你不会真的和沈总……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子薇见她误会，解释说，“我没有……但是我也没有做到我应该做的事情。”
　　宋甜仿佛从她的表情从中猜到了什么，轻声说：“只要不是你就好，人能自律已经不容易了，别人的事你想管她也管不上，是不是？”
　　凌子薇不置可否，继续看着窗外的车流，心头一片怅惘。
　　人生的抉择往往只有那么几步路，乔森集团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田麦麦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许卉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乔森集团的每一个人会走什么样的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而她，对谁都不甚了解，以后的路或许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