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8》叮叮叮叮

1、16 力挽狂澜

　　又是一个周末，时间将近十点，凌子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端起桌面上的咖啡喝了一小口。
　　深褐色的咖啡已经凉了，泛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她在乔森国际大厦的办公室内连续加了四个小时的班，像这样白天黑夜颠倒、周末加班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天，今晚她翻译的是一份合同文件的英文版。
　　乔森矿业与美国那一家名为“吉尔投资”的公司终于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大致合作方式是由乔森矿业收购马来西亚番薯煤矿，并向中间代理人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支付百分之五的项目佣金。
　　到目前为止，凌子薇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明天就会将这份资料交给律师审核。
　　此前，沈沧南已接受美国吉尔投资公司董事长威廉姆森先生的邀请，与乔森矿业公司市场部、开发部的几名职员一起前往马来西亚进行实地考察。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等到沈沧南一行考察归来，美国吉尔投资公司的代表人威廉姆森将飞赴上海，双方当面签署投资合同，同时乔森矿业公司将向他们支付全额佣金款项。
　　凌子薇是沈沧南的秘书，按道理应该随行，但是上次的“尴尬之旅”已让她成为一只惊弓之鸟，她从心底里不希望再与沈沧南一起出差，因此她主动提出说，自己需要留在公司与美国方面进行持续书面沟通。
　　沈沧南默许了凌子薇的提议，并没有要求她一起去。
　　田麦麦进入市场部后，负责的恰好是东南亚地区的客户资源拓展，这一次她也在陪同考察名单之列。田麦麦临走之前的几天显得特别兴奋激动，凌子薇本来想找她谈谈心，让她对沈沧南多加提防，但是这种事毕竟太过私密，她思来想去都无法启齿，只好含含糊糊地叮嘱她说：“你到外面，一切都要小心点。”
　　田麦麦显然不懂她的意思，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去，丢不了的，你等着收我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礼物吧！”

　　凌子薇站起身来，准备关闭电脑收拾东西回家，她的手指触摸到电脑屏幕的按键时，突然无意中看到了一行细小的英文字“美国吉尔投资公司诈骗”。
　　这个敏感度极高的词让凌子薇顿时警觉起来，她立刻点开了那条小字的信息链接。
　　她刚才打开了GOOGLE搜索，查了一下对方文件资料中的一个专业名词，因为这个名词是非常生僻，她使用了很多种组合查询方式才大概找到一个适合它的中文译词，同时也打开了很多相关网页。
　　打开之后看见的内容更让她觉得触目惊心，这个页面是一个法律网站所提供，来源于由一位美国律师所提供的专业案例分析，其中提到了一个涉案诈骗公司，曾经叫“美国杰尔”，其创始人输掉官司后，在另一个州又成立了一家新公司“美国吉尔”。
　　凌子薇带着疑问继续在网上查询有关美国吉尔公司的情况，但是无论她怎么查询，除了开始时候的那一条信息，再也查不到任何“吉尔”与“杰尔”有联系的证据，所有公开资料都显示，美国吉尔公司是一家可信、可靠的投资代理公司。她曾经多次访问过这个项目合作方美国吉尔投资公司的官方网站，从网站上看这是位于德克萨斯州的一个非常合法、规范操作并且有多年创业历史的正规公司，公司创始人威廉姆斯先生还是当地的一位名流，公司资质毫无问题。
　　看到这些，凌子薇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这两家“吉尔”只是重名？也许那位律师自行发表的案例情况有谬误？上海乔森集团盛名在外，沈沧南又是商界老手，不至于会这么不小心，连合作方的背景都不调查清楚。
　　尽管如此，凌子薇还是小心地将那条信息截图保存下来，发送了一封邮件给沈沧南。

　　第二天，凌子薇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检查里面是否有他的回复邮件。她看到收件箱中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立刻打开了它。
　　来信确实是沈沧南的，但是邮件的内容却让凌子薇万分失望：
　　“来函已阅，你认真谨慎是对的，但是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是通过正规渠道进入中国投资市场的第一批美国公司，这次出境考察，我与威廉先生一路同行，双方相处交流都很愉快。如果连他们都有问题，我想不出如今上海滩哪家境外投资公司没有问题。
　　“一切说辞莫过于眼见为实，我们昨天已抵达即将购买的原煤产地，那里物产丰饶，资源比国内更丰富，这件事不需要再质疑。你今天立刻将翻译好的合同递交律师行，请他们在一天内核查完毕，我急用。”
　　凌子薇原本以为沈沧南会重视这件事，没想到他的回信却是这样一种态度，很明显，他已经认为这次投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美国吉尔投资公司提供给他的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因此急于将这份合同签订下来。
　　当一个人面临极大的利益诱惑时，往往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沈沧南此时此刻正处于这种状态中，他对她的提醒和质疑，不但不以为然，而且颇有些不耐烦。
　　凌子薇心里也很犹豫，按照企业里的一般情况，如果连老板都认为美国吉尔公司可靠，她作为一名秘书人员，当然没有理由去阻碍此事执行，即使将来发现决策失误，错误责任也不会由她来承担，她完全可以就此打住。
　　然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直驱使着她去努力探究这件事的真相。
　　常言说得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假如美国吉尔投资公司真的是一家骗子公司，那么这一次乔森矿业公司必定会损失惨重，一旦传扬出去，上海乔森集团的金字招牌也难免受到影响。

　　凌子薇凝视着电脑屏幕，暗自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仅仅凭借她个人的力量，或者借助有限的网络资源，一定不可能再找到美国吉尔投资公司“诈骗事件”的蛛丝马迹，除非有专业人士出马相助。
　　万般无奈之际，她想到了一个人。
　　身为美国HQ银行的基金经理，苏墨无论在国外还是国内，都具有相当庞大的客户资源，有些东西通过苏墨来核查，远远比凌子薇查起来方便。
　　她心念一动，立刻给苏墨打了电话。
　　苏墨的电话总是一打就通，他接听起来就热情地问：“子薇，有什么事？”
　　凌子薇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在上海这样一个人情薄如纸的国际化大都市里，哪怕一点点温情和友谊都显得特别难能可贵，自从她在火车上遇见苏墨的那一刻开始，他总是在暗地里不断给予她关心和支持，甚至不惜千里迢迢赶回N市看望她的母亲，还主动帮她调换病房。因此，对于苏墨这位邻家大哥，凌子薇也一直怀着感激之心。
　　她飞快地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并询问他是否可以通过国外的朋友查询到美国吉尔投资公司的真实背景情况。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沧南的决定未必都正确。”苏墨也很赞同凌子薇的想法，“外国商人中间也有害群之马，不见得个个都是诚信绅士，还是谨慎一些好。你和你们公司高层汇报过这件事吗？”
　　“我向沈总汇报过了，但是沈总依然很相信他们，坚持要与他们合作，还催我把合同交给律师审核，说他有急用，这几天他一直都和威廉先生在一起，恐怕随时都可能签下合同！”
　　“你先不要慌张，我让美国那边的同事找律师帮你去调查一下。在我的查询结果出来之前，你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听到苏墨的积极响应，凌子薇才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到上海来，其实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忙，你总是一口一个谢字，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凌子薇不禁微微一笑，诚然如苏墨所说，她欠他的人情并不少，他却从不居功，总是那样谦和大度，如今拥有他这种品性的男人已经非常罕见了，假如能够做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件异常幸福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苏墨竟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他的女朋友，以他的优越条件，理论上身边是不会缺女伴的。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孩？还是他不愿意对外人说？不过，这些事情都是苏墨的私生活，他说或不说，其实都没有多大关系。
　　苏墨在电话另一端接着说：“你放心，我会以最快速度帮你们调查这件事。不过，你们公司在事情真相查明之前，一定不要与美国吉尔公司先签下合同。”
　　凌子薇大略计算了一下，按照预定行程，沈沧南三天后会回国，美国吉尔公司的威廉先生会随他一起回来，看沈沧南的积极态度，合同签订时间最迟也不会超过本周内。她不禁有些担心地说：“我可能阻止不了沈总的决定。”
　　苏墨沉吟了一下，才说：“沈沧南以前在矿业公司是乔榛的副手，是乔榛将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了他。如果到时候沈沧南一意孤行，你可以通过秘书部把这件事先透露给乔榛，看他怎么处理。”
　　凌子薇想了一想，苏墨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曲线救国也是一种策略，也许乔榛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

　　当天下午，凌子薇就到秘书部找了许卉，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据她观察，许卉颇得乔榛信任，乔榛对她的依赖性甚至远远超过了姜雨淇，这件事虽然棘手，如果通过许卉来转达，乔榛或许会亲自过问一下。
　　许卉平时待人的态度虽然冷傲，说到公司正事的时候却并不含糊，她听凌子薇说完，立刻说：“你们公司是投资人，主动权应该在你们手里，按道理沈总不用这么着急上赶着对方签合同吧？”
　　“可他并不觉得那家公司有问题。”
　　许卉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冷静地说：“那你有没有尝试过去说服沈总？只要你的立场是为了乔森而不是你自己，他没有理由不听从一个善意的劝告。”
　　凌子薇不知道该怎么对许卉解释，在乔森矿业公司，沈沧南从来不会听任何人的“劝告”，他的指令就是所有人行动的唯一命令，她作为他的秘书，从来只有听命令的份，意见偶尔可以提，但是成功的几率绝无仅有。
　　同样都是秘书，许卉之所以有这种气魄，恐怕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与沈沧南不同的上司乔榛。
　　这些话，凌子薇只能放在心里，不好说出口来。
　　许卉停顿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行吧，我把这件事向董事长汇报一下，如果他有什么想法，我会转告你。”

　　凌子薇刚从秘书部回到办公室不久，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就“嘟嘟”响起来，接起来是许卉的声音：“凌子薇，董事长请你来一趟。”
　　她放下电话，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许卉人虽然傲慢一点，办事效率却不打折扣，这么快就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向乔榛汇报这件事的机会。
　　凌子薇带着搜集到的一些资料，飞快地赶到了乔榛所在的三十八楼办公室。
　　乔榛的办公室门半敞开着，她探头向内瞥了一眼，并不见许卉的踪影，只看见乔榛一个人斜斜倚靠在大班椅上，他略低着头，半闭着眼睛，用一只手指缓慢地揉着左边的太阳穴，表情冰冷而疲惫。
　　她举手轻轻敲了敲红木门的边缘，心里却有些犹豫：看乔榛这么疲累的模样，是否还有心情听她说矿业公司的事情？
　　“进来吧。”乔榛仿佛看见了她，蓦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凌子薇在他的目光注视中走进来，依旧坐在她上次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欠身将资料递过去。
　　乔榛接过资料看了一会儿，眉间渐渐升起了一团雾，片刻之后，他将资料轻轻放下，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了，集团会妥善处理。”
　　凌子薇原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要她回答很多“问题”，没想到他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看样子也不打算再向她询问什么。他的神情虽然有些不悦，但是并不是那种带着焦急的不悦。
　　——乔榛依然很淡定，淡定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她料想他不会再和自己说话，正要起身告退，没想到对面那个淡定的男人突然说：“乔森集团能有你这样负责任的秘书，是我们共同的幸运。”
　　凌子薇不由得愣住了，乔榛是在表扬她吗？
　　和所有新员工一样，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得到领导的褒奖。但是入职以来，她对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尽职尽责，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沈沧南的一次表扬。正因为沈沧南从来不说这些，她惟恐自己的能力不达到他的要求，所以只有事事更加努力。她万万没想到，她一直希望得到的“肯定”竟然是出自乔榛的口中。
　　无论是谁的表扬，乔榛也好，沈沧南也好，对她而言其实都一样。
　　凌子薇有些激动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乔榛，这是她第一次敢于正面直视他的眼睛。她惊讶地发现，穿过那层冷漠的视线，在乔榛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许多以往从来不曾发现的东西——温暖，关怀，鼓励，甚至还有一丝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