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小寞

4、往事的缺口(一）

　　人间三月，桃李乱飘。疏楼倚着花锄站在小屋前，旁边的两盆夕阳花正开得花枝招展，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终究是晚了。”
　　随着他的话，面前一望无际的情花海慢慢退却了五彩的色泽。
　　“是么？”一个声音轻柔地飘到疏楼的身边，他的白衣轻佛着她美丽的身体。来人对疏楼一笑，随手一拂，情花便又恢复的鲜艳。
　　“你这是做什么？”疏楼转头有些愠怒地盯着她。
　　金丝掐边的红袍女子粲然一笑，也不看疏楼一眼，径直走到情花田边上去低身抚弄面前的情花。
　　“你买人间的花儿不正是为了‘花祭’”
　　疏楼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什么也瞒不过你。可是这样太残忍，只令我的屋前不再沉寂而让这些生命无法转生。”他走到枯萎的两盆夕阳花前低下身子来，修长白皙的有些透明的手指轻轻落在褐色、扭曲的花瓣上泛起了点点藍光。
　　红袍女子妩媚一笑，旁边的花儿似乎都没有了颜色，她摇了摇头：“何必。”扬起长袍挥开了疏楼的手，正在慢慢重新生长的两盆花儿顷刻无了踪影。
　　“匆浪费了你的灵力。”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了，“此刻，她们已往彼岸转生了。”
　　疏楼直起身，轻轻笑了：“谢谢你，招魂。”
　　招魂一怔，未想到他会如此说，低头垂目有些伤感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说‘谢’字。以往我做了这么多，你从没出一言表示感谢，但今天一点小事，你居然将这千金重的两字说出了口。”
　　疏楼挑了挑眉，不太自然地“嗯”一下。复又道：“是吗？是我疏忽了……”
　　招魂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晌，赤足走进了情花田，轻轻舞蹈起来。
　　疏楼怔怔盯着嘴角轻轻扬着笑容正在肆意舞蹈的女仙，她很高兴的样子和彩蝶共舞，发出一串银铃样的笑声。疏楼的耳畔响起了招魂温柔而略带伤感的声音：“月老不能动情，何况是她……疏楼啊疏楼，你明不明白？”
　　疏楼收回目光，自腰间拿出竹笛，伴着招魂的步子轻轻吹响。他的思绪和招魂的话混在一起，淡淡地一笑，心中喃喃道：“至少还有两年啊……”
　　招魂欣然自舞，疏楼陡然淡笑，只有这大大小小的情花是若有所思的。

　　“贱人！”吏如龙狠狠地一巴掌将柔弱的新娘子打在地上。
　　美丽而忧郁的女子眼中早不复柔弱，她用一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抹了抹唇上的血，云淡风清地一笑，语调中却满是恨意：“这一巴掌，我会记住的。”
　　吏如龙冷笑，死死盯住她：“莫颜在哪！”
　　女子呵呵一笑，脸上是冷冰冰的神情：“怎么那么在乎她？和外面那蓝衣公子关系大吗？”
　　阳光照进屋子里来，桌子上晶莹的花瓶有剔透的光芒。
　　“你倒底有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
　　吏如龙闭了闭眼睛，无语地看着那个哀怨决绝的女子，又问道：“莫颜在哪里？”
　　女子瞥了他一眼，轻挑道：“哥哥和你怎么都这样？都问我同样一个问题。还是孟易行忍得住，不愧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吏如龙幽幽叹了口气：“孟易行还是知道了……那么你故意让他看了出来，他为什么还要送那柄剑给我？”复而又狠言道：“贱人！”
　　“怎么？生这么大气？”女子娇笑，“想知道白家小姐在哪里，那就要用我想知道的还交换。”
　　“你想知道什么？”
　　“金钗的另一半在哪？”女子咬了咬唇，“还有，哥哥为什么对那个叫莺儿的女孩那么好？”
　　吏如龙不禁一笑，无论怎么样的女人都一样。
　　“钗子一半是你哥哥赠与白莫颜，另一半自是在你哥哥手中。”
　　“我自然知道，可哥哥已死，钗子呢？”女子打断他道。
　　吏如无奈一笑：“你身上。”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传承。金钗灵形两体，本是当初传说血姬的佩钗。后流落到你们狼族手中，你们狼族族长便依这灵力一代代盛行起来。族长若死，那这灵力便传送到下代族长身上。金钗本有灵性，外壳仅为血姬这个万妖之王的首饰罢，因上沾染了不少灵气倒反为人所重视。呵，新任的狼族族长，你追寻了一年的东西便就在你身上。”
　　女子手一捻，眼睛猛地睁大：“你说的不错！我……哎……”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惊讶，吏如龙心中一荡。
　　“那下个问题。”女子恢复了镇定。
　　“莺儿本是叶文天的亲生妹妹，叶文天本姓孟，可自出生便天生畸形，将来怎么当一个将军？他的将军父亲便狠心另抱了一个儿子，而希望这个孩子事事顺利而取名‘易行’……”
　　“不，不是这个。”女子声音有些嘶哑地打断他，“而是…而是……”
　　“而是狼族公主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类，而那个人类却是她哥哥。以吗？”吏如龙沉声道，“这也是莫颜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这也是莺儿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女子不语，眼眸清澈而目光让人窒息。
　　“莫颜在哪里？”吏如龙低低舒了口气。
　　“你、撒、谎！”那个女子的眼眸再不是吏如龙熟悉的样子，而是一大片赤红，她的声音尖细稚嫩，而没有本来的温和沉稳。金色薄如婵翼的头花晃了晃，新娘子软软地倒下去。而吏如龙面前站立的却是另一个女子，比新娘子俏丽上十分的狼妖女。
　　“没有。”吏如龙说着，便上前弯身扶起新娘，那张苍白的脸让他心中一痛。他拦腰抱起她，试唤道：“莫颜，莫颜……”新娘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动静。他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方沉下心，轻轻道：“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骗我呢，为什么……你们都对她那么好……而我，就像被上天遗弃了一样！！！”女子歇底斯里地叫道，幻化而出的泪水轻轻滴下，滴到到个昏迷不醒的新娘的脸上。
　　吏如龙轻轻拭去那滴泪水，将怀中女子抱到了床上，轻轻给她拉上被子。
　　“天下可怜人很多……”吏如龙淡淡道，“比如孟易行，比如你哥哥，比如白莫颜……”吏如龙的心一下子软了，她不再讨厌这个给她添过天大麻烦的女孩子了。
　　“都…都是命么？”女孩子抽泣着道。
　　吏如龙眯了眯眼睛，轻轻道：“都是命。”沉默了一下，“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子其实长得很温顺，很美丽，她微微一怔，却没有问为什么，温婉道：“萱。”
　　“萱。漂亮的名字，萱。叶文天取的吧……”
　　萱点头。
　　“萱，你记得你小时候你哥哥是多久失终的吗？”吏如龙不等萱回答，又道：“恰恰到前天，三十年，对吧？你哥哥十岁之时，便早死掉了，大概是什么原因你应该去问族中长老。可是它死的地方不巧啊……不，应该说巧了一万分。它死的地方，正有一个快饿死的弃婴，弃婴倒在血泊中，拼命吮吸地上的狼血。那血是很滋补的灵药啊，弃婴本是怪胎，可饮了这血便出现了奇迹，奇丑无比的脸变得清秀可怜，四肢变得苍健有力，地上的血喝完了，他便爬到了奄奄一息的白狼王身上咬住了它的脖子，直到幼婴长出了牙齿他就开始吃狼王的肉。直到一对老夫妇找到了这个婴儿并目睹了这一奇观，他们便收养个婴儿。这对夫妇男的姓叶，便给这个婴儿取名，叶文天。”吏如龙喘了口气看了看萱苍白的脸色和惊骇而专注的神情，两人都没发现，有一双清丽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悄睁开又悄悄闭上了。
　　“叶文天五岁时，从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支金钗，老婆婆爱的很，便戴上了不肯取下来，结果三天后她便失终了。又过了三天，老爷爷在山谷中找到了老婆婆的尸骨，像是野兽咬死的。后来老爷爷也死了，也是被野兽咬死的，不过他是死在了屋里。那时十八岁的叶文天同老爷爷同在一个屋子里却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叶文天在飘泊随一个道士学了学问和术法，最后道士给了他一样法宝，却正是那只金钗，道士对他呼道‘狼王万岁’。终当他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时，痛苦万分，但他没有轻生，而是游走天下做了许多好事，结了许多缘分。叶文天真非凡人啊！可他最终还是走错了一步。有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女子正在水塘边正欲轻生，他的极淡极淡的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把我们安慰了许久都不奏效的白家小姐拉了回来，真是有魔力一样。白莫颜的心上人正是青梅竹马孟易行，可孟易行去了边关一去三年，不知道白莫颜怎么失了忆。因此，后来顺其自然白莫颜和叶文天就有了情意。这些你是知道的吧！后来叶文天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不清楚，只知道我看见白莫颜把他们的定情物那只金钗刺进了叶文天的身体里，我拉开了她，却怎知那竟不是白莫颜而是另一个妖精女子，她一下就消失了。我起初以为是你，可现在我知道不是。最后，叶文天是笑着死的，他说：‘终究是死在了她手里’，我至今不明白这个‘她’究竟是谁。好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萱皱了皱眉，眼睛闪了闪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又怎么知道白莫颜什么也不知道？”
　　吏如龙莞尔：“我自有我的方法，你不用知道。”
　　“你走吧，不要让孟易行问出什么。那场大劫就要来了，叶文天说我们这群人中将会死两个人，不知道，会是谁？”吏如龙复又道。
　　“孟易行不会问的。还有你们掌握了这么多军队怎么会打不过？”萱问出了她的疑问，尽管她感到有些好笑，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术法是多么不可违抗和精确。
　　吏如龙看着她有些沧桑：“萱，当你真正成为狼族的王，你便会明白一切。”
　　萱道：“我等不及了，我至今还有许多想立刻弄明白的事情。”萱闪着精光的眼睛直直看向吏如龙。
　　“我所知道的全部真的已经告诉你了。”
　　萱再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句话：“我信你。因为，你是第二个对我那么好的人。”
　　正在吏如龙不知道说什么好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沉默：“理因如此，毕竟你们已有夫妻之名。”
　　是白莫颜，她听了吏如龙的话，心中的迷团解了一大半，但也有一点无名的怒火让这个温婉的女子有了一个想法。
　　“萱，你就留在这里好了。”吏如龙皱着英挺的眉看着这个一度让他捉摸不定的女子，这话是让他生气的，但他却提不起一点怒火。
　　“为什么？”萱盯着这个夺去三个男人心的女子。
　　“因为，和吏大哥成亲的人是你不是我。”白莫颜娇媚一笑。
　　吏如龙一抖，因为这个笑容不再是他所熟悉的了。

　　“是你。”蓝衣公子疲惫地看着坟茔前那个沉默的女子。
　　“是，是我。”女子回过头来，雪肤朱唇，眼睛里有美丽的光华。
　　白袍女子走到他面前来，递与他一个包袱：“这是你的东西，不要轻易让它们在陌生的地方落满尘埃。”
　　“还是不记得吗？”看着那个包袱孟易行呆呆道，这本是她送给他的东西——一柄剑和一个荷包。剑是她送给他来保护她的，荷包是她送他的她第一次绣的东西。
　　白莫颜闻言心中一动，但仍是没有表情地摇头：“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想起只是图增伤心罢。”
　　“那……”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宁静的笑容，“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心中最爱的人是谁吗？”
　　白莫颜只觉心“咣”地跳了一下，仍是不作声色道：“叶文天。”
　　他没有从她脸上补捉到一丝不自然，心中有一些失落：“是吗？那么这些东西我就收下了。”他又试着问，“这两样东西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没有。”三年后第一次与这个男子独处，她强忍住想流泪的冲动。
　　“如果你真的想我忘记，那么就只好请你记住我两句话好吗？”
　　她点头。没有看他。
　　“第一句，无论是任何人任何事，我唯一不会伤害的人，是你。第二句，我唯一爱过的女孩，是你。”他很认真，她知道。
　　“爱过，以后就不会了吗？”她想假装坚强地问，但无奈怕一出声就透出软弱。
　　“记住了吗？”他问。
　　她背着他，点点头。
　　“你不再是我的莫颜了。”他自言自语。
　　她再点点头。
　　“一切都过去了。”他轻轻道。
　　她点头，但一下子又凝滞了。白莫颜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转身投入孟易行的怀中，在他肩头小声啜泣。原来她并有自己想像的坚强，一切想象，付之一矩。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你抱我……”她喃喃道。
　　他听见了，丰神俊朗的脸上满是惊愕。他试着抱住她，熟悉的感觉，让他心疼。不再是那个女孩了吗？不像今天上午樱花树下还有转机了吗？他忽地用力抱住她，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白莫颜什么也不想去想了，一切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也比不上这一刻的感觉。她终于相信这是一个对她多么重要的男人。什么编造，开心，失望，都是自己骗自己，她终于找到了叶文天告许她的她唯一忘不了的东西——便是她对这个蓝衣公子的爱。忘记不了，似乎永生永世都忘记不了的。她骗了自己，让自己沉迷到叶文天那双忧伤的眼睛里，伤害了他也欺骗了自己。不，不要想了，她强迫自己。
　　她永远是他珍爱的人。他明白了，他是骗她的，两句话不过是博取她不大可能的回心转意，他忘不了她的。孟易行忘不了白莫颜。

　　“有些时候，人总是和心中最想要的东西擦身而过。十分可惜。”疏楼摇摇头。
　　招魂不解道：“你说什么？”
　　疏指给她看：“看下面那对男女。”
　　招魂看到小山坡上一对相拥的男女：“他们是相爱的人啊！”
　　“大概吧。”
　　“疏楼。”招魂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月老不可以说大概的！”
　　“可确实是大概。”
　　“疑？”招魂发现了可疑的东西，“疏楼，坟头的花是你种的吗？”
　　疏楼笑了：“你看到了？是我种的。”
　　招魂不安地皱起了眉：“你不大会轻易种花，何况在凡间……”她又试探问道，“是和那件任务有关吗？”
　　疏楼一下子不说话，而是关了‘月花水镜’走出了小屋。
　　“生气了？”招魂看疏楼走了出去，吐了吐舌头又幽幽叹了口气。

　　终于，他放开了她。
　　他问道：“你来这是干什么。”
　　她一怔，复想起他已经应诺他要忘记，心中一阵难过，但却没有让他发觉：“来问一些事情。”
　　“你怎么知道你要问的东西我知道？”孟易行的目光有一些深远，他越发有统领天下的气魄。
　　“因为我不笨。”她的目光皎皎。
　　“那你说。”她的回答很有趣儿，但是他凭心而论只是想多和她说几句话。
　　“现在，我突然不想问了。”她低下头，风扬起她的衣袂。她站在牡丹花丛中像出尘不染的仙子。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的话本来便是不多的。
　　她低低叹道：“已经没有意思了。”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或是说给风听的，但不像是说给面前的男子听的。
　　他仍就没有说话，因为他现在想得出来的话就只有“那你走吧。”——他不想说。三年后，第一次看到内心深处的女子是在她的喜宴上，第二次是在她情人的坟边，可他还是想就这么和她在一起，哪怕无话。
　　良久，他们这样站着。
　　直到白莫颜的眼睛流露出失望，低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他没有看到她眼中的失望，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擦身而过。她走时带起了一阵风，将两的衣带一起扬起。
　　往事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