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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居民楼杀人 ...


  •   楼下门厅里的信箱又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门厅里没有风。那些破旧的窗户早就碎得只剩窗框了,外面的空气和里面的空气是连通的,但那种声音不像是风造成的。那种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箱里面轻轻地、试探性地敲击金属的内壁。

      笃。
      很轻。
      笃。

      第二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在铁皮上敲了两下,非常克制,好像在刻意不让更多人听到。但在空荡荡的门厅里,这种克制反而更显诡异。
      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们刚从三楼走下来,脚还踩在楼梯的最后几级台阶上。陈星檀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地面上,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稠得像液体。沈嘉奎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那只变形的手握着铜制塔克纳刀,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蜷曲。谢柏泽站在楼梯的中间位置,手里握着那根弯了的铁棍,铁棍的末端还沾着纺织厂地下洞穴里的黑色液体。络菲和孟伊禾在楼梯的右侧,两个人手牵着手,铁管横在身前,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件武器。江则、林书源和姜之恒三个人挤在一起,江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抓着林书源和姜之恒的衣角。夏沐柠在楼梯的最上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古书,书翻开在她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笃。
      第三下。这次不是从同一个信箱传来的——是从另一个信箱。门厅里的信箱一共有两排,每排六个,从201到212。第一声和第二声是从302信箱传出来的,第三声是从308信箱传来的。两个信箱在门厅的对角线上,一个在东墙,一个在北墙。声音在两个位置之间来回跳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厅里游走。

      谢柏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极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被放大了——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摩擦声、脚掌落在石板地面时的闷响、裤腿在行走时扫过空气的声音。门厅里的那些信箱似乎都在“听”这些声音,它们不再发出敲击声了。整个门厅安静下来,只有谢柏泽的脚步声。
      他走到了302信箱前面。那个信箱在门厅东墙的中间位置,铁皮已经生锈了,边缘翘起来,像是一张裂开的嘴。信箱的门半开着——不是他撬开的,是他下来之前就已经开了。之前他撬开的是308信箱,那里面有一只手。302信箱的门是自己开的。谢柏泽站在信箱前,把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信箱内部很暗,铁皮内壁也生了锈,锈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那些圆圈的几何形状非常规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手指画出来的。

      信箱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液体,很黏,在信箱底部的角落聚集成一小滩。液体的表面有微弱的光泽,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液体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声。

      他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不是实体——是影子。黑色的,平面的,像是用墨画出来的剪影。但它不是静止的。五根手指在空中缓慢地抓挠,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抓空气,也许是在抓时间,也许是在抓他。手指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放慢了的视频——每一根手指的弯曲、伸展、再弯曲,都像是有人在逐帧播放。那种慢不是正常的慢,是一种“快要凝固了”的慢。像是那只手被某种东西卡住了,它用尽全力在动,但只能动这么快。

      手指的末端——指尖——是尖锐的。不是人的指尖的圆润,而是像刀锋一样的锐利,在黑暗中反着光。那些指尖在信箱内壁上划过,留下了细细的刻痕。刻痕很新,金属的颜色还是亮的,没有被氧化。谢柏泽注意到那些刻痕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文字。很小,很密,像是有人用针尖在铁皮上一笔一划地刻。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它——们——在——墙——里——”

      那些字还没刻完。最后一笔是一个竖,从信箱内壁的顶部一直划到底部,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或者东西——在刻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那只手是不是被打断了?它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是它们听到了谢柏泽的脚步声?还是它们本来就不打算刻完,只是想给人看一个“未完成”的状态,让人自己去想那些字后面还有什么?

      那只手的抓挠动作突然变快了。不是逐渐变快——是猛地变快,像是有人在按下了播放键的加速按钮。那些手指疯狂地在信箱里旋转、挥舞、敲打,铁皮被拍得砰砰作响。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巨大的铁锤砸一堵墙。谢柏泽退后了一步,但那只手没有追出来。它被某种无形的边界挡住了——它可以在信箱里自由活动,但出不了信箱。
      “谢柏泽!退后!”沈嘉奎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谢柏泽又退了一步。那只手的手指抓住了信箱的门框,用力往外拉。铁皮门框被拉得变形了,向外凸出来。那只手的“手臂”——影子的手臂——从信箱深处伸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信箱深度——302信箱只有三十厘米深,但这只手臂伸出了至少半米,还在继续往外延伸。它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又像是一根从无底洞里扯出来的绳子。那只手的关节在延伸的过程中发出了声音——不是骨头的咯吱声,是纸张被揉皱时的那种沙沙声。“手臂”的表面出现了褶皱,一层一层的,像是被折叠了无数次之后终于被强行拉直了。

      谢柏泽握紧了铁棍,朝那只手臂砸了下去。铁棍打在影子上,没有声音。没有撞击金属的声音,没有撞击木头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铁棍穿过了那只手臂——不是打碎了它,是穿过了它。影子没有实体,它只是光线的缺失,一种视觉现象。你不能用物理的方式攻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铁棍的末端撞在了信箱的内壁上,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只手毫发无损。

      “铁棍没用!”络菲大喊道。

      手电筒的光。影子是光线的缺失。影子怕的不是光,而是光的来源。如果光是影子的敌人,那什么光是影子的敌人?
      陈星檀从楼梯上走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那只手。光柱照在影子上,影子缩了一下——不是后退,是变淡了。那些黑色变浅了,从纯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中灰。那只手的抓挠动作也变慢了,像是一个快没电的玩具。它没有被消灭,但它被压制了。

      “光能压住它!”沈嘉奎喊道。
      所有人同时打开了手电筒。七束光柱——其他人的手电——从不同的角度照向那只手。那只手在光的交织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从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透明。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它的手指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抓挠,不是敲击,是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伸直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拇指横在掌心。一个指向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指向的方同——门厅的北墙。那面墙上挂着另外一排信箱。308信箱在北墙的中间位置,门开着,里面也有一只正在往外爬的影子手。那只手更大,更黑,手指更粗更快,它已经抓住了信箱的门框,正在把整个信箱往外拉。铁皮在它的力量下像纸一样皱缩,信箱的螺丝从墙上崩出来,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陈星檀的手电筒照向那只手。光柱落在它的表面,它变淡了一点,但没有退缩。它比302信箱的那只手更强壮,或者说更饿,它不怕光。它从信箱里爬了出来。不是手——是整个人。一个影子的整个人形从信箱里挤了出来,像是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了。它的身体在空气中迅速膨胀,从信箱口的大小变成了正常成年人的大小。它的轮廓是一个男人的形状,但比例不对——肩膀太宽,腰太细,手臂太长。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黑色。但它有表情。那片平坦的黑色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像是水面的涟漪,那些波纹在缓慢地移动,形成了表情的变化——愤怒,恐惧,绝望,交替出现,快得像是在快进。

      它站在门厅里,面对着他们。它的大小和谢柏泽差不多,但它的气场比谢柏泽大十倍。它不是之前那些影子里最大的,但它是最愤怒的。它的“身体”在微微震动,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它举起一只手,指着——三楼。
      306室。孙梅的房间。

      这个影子是男的吗?它是指向孙梅的房间?它想让陈星檀他们上去?还是它在警告他们不要上去?那些影子的表达方式从来都是模糊的。它们给出一个字,一幅画面,一个手势。它们从来不说全,也许是因为它们说不了全。也许那些影子的语言结构和人类不是一回事——它们的思维不是线性的,是块状的。它们给出的每一个手势都是整个信息的一个切面,一个维度,一个切片。你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能看到不同的意思。

      陈星檀走上楼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晃动,照亮了那些开裂的墙面。墙上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细小的、像是线头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光的照射下缩回了裂缝深处。
      沈嘉奎走在他后面,右手握刀,左手拿着手电筒。他的姿势很别扭——右手的手指握刀的时候,无名指太长了,总是提前碰到刀柄,手指的弯曲角度不对,他必须刻意地控制那只手的每一个关节才能握稳。但他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提过。

      络菲和孟伊禾走在中间,两个人的手电筒光柱交错在一起。
      谢柏泽和林禹帆走在他们后面,谢柏泽铁棍横在胸前,林禹帆的右手握着折叠刀,左手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腕还是很细。在纺织厂地下洞穴里,那些黑色线缠绕过他的手腕,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江则、林书源和姜之恒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之间的间隔很短,每个人的手都能碰到前面或后面的人。
      夏沐柠走在楼梯的最下面,在门厅的入口处。她没有跟着他们上楼,她跪在地上,古书摊开在地面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快速地记着什么,边写边抬头看着正在上楼的九个人。

      三楼到了。走廊比二楼更暗。窗户破了,外面透进来的荧绿色光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条白色的通道。走廊的地板上有很多东西——不是垃圾,是痕迹。黑色的、细长的、像是被拖拽出来的痕迹。
      陈星檀走到306室的门前。门上没有手掌印,没有划痕,没有符纸。只有一张纸——锈城公安局的封条,几十年前的,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卷曲,纸张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封条上写着“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封”几个字,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蓝黑墨水,墨水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蓝色。

      封条没有被人撕开过,但它已经自动脱落了——上面的胶水干了,黏性失效了,封条有一半已经离开了门板,悬在半空中,在气流中轻轻摇晃。每一次摇晃都会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在低声说话。
      陈星檀伸手撕掉了封条。纸张碎裂了,碎片落在地上,像是一片片枯叶。他用钥匙——九块碎片的钥匙——打开了门。门开了。

      306室和207室的布局一样——进门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卫生间,正对面是卧室。但孙梅的房子比207室更干净,不是一尘不染的干净——是没有痕迹的干净。207室里到处都是手掌印、划痕、血迹、粉末、痕迹。306室里什么都没有。地板是干净的,墙壁是干净的,家具是干净的。灰尘均匀地落在家具的表面,没有被打扰过的痕迹——没有人在这里挣扎过,没有人在这里死亡过。孙梅不是在房间里死去的。她的尸体是在床上发现的,但她在床上“死亡”之前,她的身体已经被那些东西掏空了。那些东西在她的体内完成了“工作”,然后从她的眼睛里爬出来,回到了河里。她的房间没有变成犯罪现场。

      陈星檀走到卧室,站在床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床单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床板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他在207室里见过的那种渗进木头里的颜色。床上有一个人的形状。不是自然塌陷,是人躺出来的。那个人形很浅,但轮廓清晰——头、肩膀、身体、腿。她在这里躺了很久,但那些东西在吸血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挣扎过。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意识,也可能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只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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