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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杀人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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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是证据。”沈嘉奎说道:“这些东西出现之后,他们就开始写信。写到最后——就死了。”
陈星檀把信封塞进档案袋里。他站起来,看着门厅尽头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很宽,能并排走三四个人。楼梯的扶手是铁管做的,生了锈。扶手的末端——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有很多细小的划痕,不是刀子划的,是指甲。有人在这里拼命抓过扶手。
他走上楼梯。每走一级,脚下的水泥台阶就会发出声音——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那种空心的、像是有人在台阶下面敲击的声音。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敲击声没有停,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二楼到了。走廊很长,一侧是窗户,一侧是门。窗户的玻璃碎了,从外面透进来的光是荧绿色的——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锈河的光。那些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了暗绿色的光斑,像是一面一面形状不规则的水坑。门是关着的,一扇接一扇,门牌号从201到207。
陈星檀走到201门前。门板上有很多痕迹——不是刀刻的,不是油漆写的,是印上去的。手掌印。很多很多手掌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扇门。那些手掌印不是用颜料印上去的,是嵌在门板里的——像是有人把手掌按在软泥上,留下了印记。但门板是硬的,比普通的木头还硬。那些人是怎么把印记嵌进去的?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按上去的时候,手是滚烫的。
他没碰那扇门。走过了201。
202的门上有同样多的手掌印。203也有。204也有。205也有。206也有。
207——最后一个。
207的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上没有手掌印,没有划痕,没有任何痕迹。门板是光滑的,漆面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在荧绿色的光线下反着光。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黄色的,边缘卷曲,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印刷体,字体很规范,像是政府发的通知:“此户为犯罪现场。请勿进入。锈城公安局。”第二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和信上的字迹一样:“不要打开。不要进去。不要看。——顾”
陈星檀伸手撕掉了那张纸。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门里的东西也会看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九块碎片嵌在五角星的九个角上,光芒稳定温暖。他把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锁芯不转。钥匙插进去了,但转不动。不是锁住了,是不匹配。这把钥匙打不开这扇门。
他拔出钥匙,退后一步。九块碎片的光芒照在门板上,门板的颜色变了——从木色变成了黑色。不是被涂黑的,是门板本身的颜色在变。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内部往外涌,把原来的颜色吞掉了。
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是门自己开的。门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关节突然活动了。那种声音不是“吱呀”,是“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有人在慢动作折断一根一根的骨头。门开了大约三十厘米,停下来。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荧绿色,是暗红色。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炭。
陈星檀从门缝往里看。房间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暗红色的光在房间深处一明一灭,像是一颗垂死的心脏在跳动。他的眼睛是能适应黑暗的,但这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有厚度的,像是有人用黑布把整个房间罩住了,然后在布的边缘留了一条细缝。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闻到。一个房间的气味——封闭了几十年的房间,空气不流通,霉菌、灰尘、还有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但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甜腻,是那种让人头晕的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缓慢地发酵,释放出了一种麻醉气体。
他推开了门。门扇完全打开了,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照亮了客厅的一角——沙发、茶几、电视柜。沙发的布面已经烂了,里面的海绵露出来,海绵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是霉斑,但不完全是——霉斑不应该那么均匀。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杯子里还有液体,早就干了,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碎了,碎玻璃掉在柜子上,像是一把被摔碎的冰块。
他走进房间。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发出了声音。正常的脚步声——没有回音,没有被吸收,就是正常的“笃笃”声。这个房间的声学环境是正常的,不像黄村的房子,也不像镜中迷宫的走廊。只是一个普通的、几十年前有人住过的房间。
沈嘉奎跟在他后面进来,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右手在口袋里的那根铜制塔克纳刀的刀柄上,手指在微微颤抖。谢柏泽和林禹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东西从走廊里扑过来,才侧身挤进来。络菲和孟伊禾手牵着手走进来,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客厅里搜索。江则站在林书源和姜之恒中间,三个人像是一个整体一样移动。夏沐柠最后进来,手里拿着古书,打开着,翻到了某一页。
客厅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陈星檀走到沙发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沙发的背面。沙发靠背的后面有一面镜子。不是挂在墙上的,是靠在墙上的。镜子的边框是木头的,黑色的,镜面上有一层灰。灰很厚,但灰的表面有痕迹——有人用手擦过镜子。五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灰上,指印很小,像是一个女人的手。她站在镜子前,用手擦了擦镜面,想看清楚自己。
陈星檀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他的倒影。但倒影不对——他的脸是正常的,但他的身后有东西。在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就是一个人形的剪影,贴在镜子里的墙壁上。
他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沈嘉奎,他站在门口附近,离镜子至少有三米远。位置不对。镜子里的那个影子不是在沈嘉奎的位置,是在他的正后方。镜子里,那个影子就站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手电筒照向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地板和墙壁。
他再回头看镜子。影子还在。站在他的正后方。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它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但它没有呼吸。它的身体是平面的,没有厚度,像是用墨画在镜子上的。
“镜子里有什么?”沈嘉奎走过来。陈星檀让开,沈嘉奎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他的倒影,也有那个影子。但影子的位置变了——它不在沈嘉奎的正后方,而是站在沈嘉奎的左边,像是侧着身子在看什么。沈嘉奎的手电筒照着镜面,镜面反光,白花花的一片。
“镜子里的影子会动。”陈星檀说。
络菲拿了一面墙上的挂历,把挂历的硬纸板撕下来,用胶带贴在镜面上。镜面被遮住了。那个影子不见了。
他们继续搜查房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的被褥还在,但已经烂了,被褥的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不是自然塌陷,是人躺出来的。那个凹陷很深,深到能看到床板。床板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是一种渗进木头里的颜色。床的周围的地板上有一圈黑色的污渍,不是液体,是粉末。
“这是血。”夏沐柠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干了几十年了。但粉末不是血本身的产物。血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剩下的东西变成了粉末。”
“那些东西。”陈星檀说。
夏沐柠点头。那些东西从河里爬出来,顺着脚底钻进血管,爬到身体各处,吸干了血液,然后带着那些血回到河里。死后留下的粉末是他们身体的残渣——骨头、肌肉、皮肤被某种酶分解之后剩下的东西。
陈星檀检查了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本日记,红色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一朵花。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是女人的字:“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日。晴。今天去了河边。水比上个月更红了。我听说上游的工厂又排废水了。那些人真该被抓起来。”第二页,八月二十二日:“昨晚失眠。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疼,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我看了看脚底板,没什么。可能是心理作用。”
第三页,八月二十五日:“今天碰到小王的妈妈。她说小王最近不对劲。老是半夜起来,站在窗前发呆。我问她站在窗前看什么。她说她不知道,小王的房间窗帘拉着。但她有一次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站着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排成一排,仰头看着上面。她问小王认不认识那些人。小王说不认识。但他看起来好害怕。”
第四页,八月二十八日:“我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不是走不了——是走的方向不对。我想去厨房,我的脚却把我带到了门口。我想出去,我的脚却把我带到了窗边。我的身体还是我的,但我的脚不是了。”
第五页,九月二日:“我的脚带我去了河边。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每次都是半夜。我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河边,鞋是湿的。我不记得怎么去的,也不记得怎么回来的。但我的脚记得。它们知道路。”
第六页,九月七日:“今天在水里看到了东西。不是鱼,是人。一个男人,穿着工装,在水里站着,水只淹到他的小腿。他看着我,嘴唇在动。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很着急。像是在说‘快跑’。可是水这么红,什么都看不见。也许他是想让我下去。”
第七页,九月十日:“我不能再写了。我的脚在门口等我。它们要带我去河边。我控制不住了。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河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
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变形了,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它在叫我。不是脚,是它。它已经进了我的腿,现在在往上爬。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血管里游。它告诉我,它会在九月三十日之前完成。我不知道‘完成’是什么意思。但它听起来很高兴。它很高兴。”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血写了几个字——“九月三十日。它的生日。”
陈星檀合上日记,放回抽屉里。
“她是谁?”络菲问。“孙梅。”沈嘉奎翻开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名死者,女,三十五岁,住在306室。死亡日期一九九一年九月三十日。死因是失血过多,没有伤口。脚底沾着锈河的河水。
“九月三十日——它的生日。”夏沐柠重复了一遍,“它完成了。它把孙梅的血带回了河里。然后河就有了‘记忆’。九月三十日,是河流的生日。从那以后,锈河就开始自己找祭品了。”
陈星檀站起来,看着窗外。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锈河。河水在黑暗中发光——荧绿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河底放了一排绿色的灯。河面上那些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一张张惨白的脸,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去河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