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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凶手 ...


  •   他蹲下来看着床板上的痕迹。手电筒的光照在床板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光的照射下变亮了。它们不是干涸的血迹,它们还“活着”——那些痕迹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液体,像是一层汗,又像是一层油。那些液体在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液体。液体是凉的——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只是比室温低一点。床板是木头的,不吸水,那些液体在木板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电影在他的指尖拉出了丝,丝的末端在空气中飘动。

      他的手指开始变化——不是骨头在变,是皮肤上的黑色痕迹在变。那些从纺织厂带回来的、聚集在他脚踝周围的黑色痕迹——它们在动。它们从他的脚踝开始,沿着他的小腿、膝盖、大腿往上爬,速度很快。沈嘉奎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陈星檀的肩膀上。

      那些黑色痕迹爬到了他的腰,到了他的胸口,到了他的手臂,到了他的手指。它们聚集在他的指尖——那个碰过床板上液体的指尖——然后从指尖钻了出去。那些黑色痕迹离开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出的“缺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住了很久,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然后它突然走了。房间空了一部分。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种层面的空。

      那些黑色痕迹从陈星檀的指尖滴落,落在了床板上。它们和床板上的暗红色液体会合了。两种液体在木板的表面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暗红色,不是黑色,是一种深紫色。深紫色的液体在床板上缓慢地流动,像是一条细小的河流。它的流动不是随机的——它有方向。它沿着床板上的那个人形轮廓流动,从头部的轮廓流向肩膀,从肩膀流向身体,从身体流向双腿,从双腿流向脚部。在脚部的位置,它停下了。它在脚底板的位置聚集,越聚越多,越聚越厚,形成了一小池深紫色的液体。
      液体的表面开始冒泡。那些气泡很小,很小,只有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才能看到。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声音——不是嘶嘶声,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弹一张纸。那张纸在被反复地弹,一下,一下,一下,有节奏,有韵律,像是一首很古老的歌。

      床板裂开了。
      不是从中间裂开——是从那个深紫色液体聚集的地方裂开。裂缝不大,只有手指宽,但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很大——是光。不是荧绿色,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那种颜色在他的视野中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倒进了一杯颜料。

      他看到的东西不是房间里的。他看到的是锈河的上游——那些黑色岩石的山脉,那个窄小的洞穴,那潭黑色的水,水面上漂浮的那些白色面具。面具在旋转,速度很快,快到他看不清面具上的图案。但他看到了面具下面的东西——在水面以下,那些面具的下面,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比河面上的那些影子都要大,都要黑。它躺在水底,身体蜷缩着,像是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它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根彩色的线——和纺织厂地下洞穴里的那些线一模一样。那些线从面具的边缘垂下来,缠绕在它的身上,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一张巨大的茧。

      那个茧在呼吸。那些线在一涨一缩,一涨一缩,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那些线每收缩一次,从面具里就会流出那种荧绿色的液体。液体顺着线往下流,流进那个影子的体内。影子吸收了那些液体,它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它在进食。它在生长。锈河——就是它的羊水。

      河床是它的子宫,河岸是它的羊膜,那些白色面具是它的胎盘,那些荧绿色的液体是它的血液。它不是在河里。它就是河。
      画面消失了。陈星檀发现自己还站在306室的卧室里,手还按在床板上。床板上的深紫色液体已经干了,变成了粉末,粉末是黑色的。

      那个东西——那个躺在水底的影子——它才是锈河的真面目。它不是寄生虫,不是亡灵,不是诅咒。它是被帕拉卡斯人创造出来的——一个用血和线编织出来的东西。一个还在生长的胚胎。帕拉卡斯人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把手从床板上拿开。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那些粉末,粉末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皮肤吸收了。他的右手——那些变形的手指——吸收了粉末之后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暖的、舒适的、像是在晒太阳的感觉。那些变形的手指在发热中变软了,不是骨折的那种软,是肌肉放松的那种软。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形状——无名指缩短了,小指变直了,食指和中指的长度差恢复了。他的右手恢复了。在黄村被扭曲的左手也在发热,在恢复——左手无名指缩短,小指变直,指节恢复正常位置。

      床板上的那个人形轮廓消失了,暗红色的痕迹消失了,粉末被吸收干净了。床板恢复了它一百年前的样子——木头的颜色,木头的纹路,木头的质感。没有血迹,没有液体,没有粉末。只是一块普通的床板。

      “你的手!”络菲看到了他的右手。
      陈星檀张开手掌。五根手指,长度正常,形状正常。他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弯曲顺畅,肌肉发力均匀。他的手恢复了。

      那个躺在水底的影子——它在帮他。那些被帕拉卡斯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它们不是邪恶的。它们只是在按照被创造出来的目的运行——生产血,生产线,生产记忆。但那个躺在水底的影子,它是这些生产活动中唯一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东西。它在三万英尺深的水底躺了几百年,几百年里它一直在思考。它在思考自己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办法离开。

      那些白色的面具是它的监牢,那些彩色的线是它的枷锁。那些从河里爬出来的东西是它的触手,它们在寻找答案——怎么打破这个监牢,怎么挣脱这些枷锁。那些死者不是被杀的,是被“问”死的。那些东西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需要能量,需要血。那些血不是祭祀,是燃料。每一条信息都是用血换来的。那些东西用血换取答案,但它们的算法太原始,效率太低。它们杀了几十个人,只换来了两个模糊的答案——“里”和“门”。

      那个躺在水底的影子——它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大脑来帮它解开枷锁。它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在陈星檀的右手上看到了纳斯卡沙漠留下的痕迹,在沈嘉奎的眼睛里看到了黄村留下的痕迹,在络菲的铁管里看到了镜中迷宫留下的痕迹,在所有人的身上都看到了那些世界的痕迹。他们是被考验过的人,是被筛选过的人。他们的脑子比那些影子好用一万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深,看不到河,但能看到河的方向有一层荧绿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像是一朵发光的云。

      “第二起案子。”他说,“凶手是锈河。锈河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物。它还在生长。那些死者不是被杀害的,是被用来喂养它的。要破案,不能杀死它——它本来没有罪,是它的创造者有罪。破案的意思是找到真相。”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声。不是从信箱里传来的——是从楼梯扶手传来的。铁管扶手在剧烈地颤动,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用力地摇晃它。整条楼梯都在这种颤动中发出呻吟,水泥台阶在晃动,墙面上的裂缝在扩大。沙土和碎屑从天花板掉落,小块的石灰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一根铁管从三楼楼梯的拐角处伸了出来——不是人的手在握它,是它自己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下面往上推它。铁管的末端很尖锐,不是被切断的,是被磨尖的。
      它指向了306室的门。

      那不是普通的铁管。那是楼梯的扶手。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把整条楼梯的扶手从水泥里拔了出来,然后把它磨尖了。
      铁管的末端在空气中微微摆动,像一个巨大的指南针。它在指的方向不是306室的门——是306室的门牌号。那个小小的铁皮门牌号,上面写着“306”。

      铁管从墙上拔了出来,楼梯的扶手整条都在往下滑——扶手断了,不是被锯断的,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根部拔断的。水泥碎块从墙上崩出来,掉在楼梯上,滚下了楼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扶手铁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陈星檀劈了过来。
      他躲开了。铁管的末端擦过他的肩膀,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墙被砸出了一个洞,砖块飞溅。

      谢柏泽举起铁棍挡住了第二击。两根铁管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谢柏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铁棍差点脱手。那根扶手铁管的力量很大,正常人不可能单手挥出这么大的力道。它不是被什么东西挥动的——它是自己在动。
      扶手铁管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第三击——这次不是砸,是刺。它的末端对准了陈星檀的胸口,像一根标枪一样刺过来。陈星檀侧身躲开了,铁管刺进了他身后的门板——306室的门。门板被刺穿了,铁管的尖端从门的另一面伸出来。

      沈嘉奎从侧面冲过来,右手握刀,一刀砍在铁管上。铜制塔克纳刀和铁管的碰撞声不是金属的清脆,是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是砍在了湿木头上。铁管表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没有断——它太粗了,太厚了。铜制塔克纳刀太薄了,它是用来割线的,不是用来砍铁的。

      “打它的根部!”林禹帆喊道。他趴在地上,手电筒照着楼梯扶手断掉的地方——那里裸露出来的钢筋是弯的,不是被拔断时弯的,是它本来就是弯的。那些钢筋在水泥断面的外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里拉出来之后又折弯了。根部才是它的弱点。它怕不是刀砍,是怕短路。
      “电!”林书源喊道。他指着那些裸露的钢筋,“这些建筑里还有电吗?锈城不是废弃了吗?”

      夏沐柠翻开古书,翻到关于锈城电力系统的注释页。“锈城的发电厂在城东,已经废弃了。但警察局有自己的发电机。顾老头用的电就是那台发电机发的。”她把书举起来给大家看,“锈城的建筑都是连通的。地下有电缆。居民楼的电是从警察局接过来的。”
      “怎么通电?我们连电线都没有。”姜之恒问。

      夏沐柠指着那些裸露的钢筋,“钢筋本身就能导电。如果能让电流通过这些钢筋,铁管就会——”她没说完。那根扶手铁管又动了。
      这次它没有攻击陈星檀。它转了一个方向,对准了正在看书的夏沐柠。铁管的末端离她的脸只有不到半米。她看着那根铁管,铁管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刺下去。

      “夏沐柠!”络菲冲过去。铁管刺了下去。络菲用铁管挡住了它——两根铁管交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络菲的虎口被震裂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铁管往下流。
      孟伊禾冲过来,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了那根扶手铁管。她整个人趴在铁管上,铁管被压得贴在了地上。它在她的体重下挣扎,像一条被按住七寸的蛇。铁管在地面上拍打,每一次拍打都会把孟伊禾的身体弹起来一点,然后她又重重地压下去。

      沈嘉奎蹲下来,用刀割断了铁管根部那些弯曲的钢筋。不是割断——是切断了连接处的某种东西。那些钢筋在被割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像是某种活物在被杀死之前的惨叫。
      铁管不动了。它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根普通的、生了锈的、被人废弃的旧扶手。它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那些曾经的挣扎、攻击、力量,全都消失了。

      “它死了。”林禹帆踢了一下铁管。
      陈星檀蹲下来,手电筒照着铁管的表面。那些锈迹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图案——不是随机的,是排列整齐的细小的点点。那些点点在铁管的表面形成了一行一行的字。不是人类文字,是帕拉卡斯文字。夏沐柠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死者?第一个被锈河吞噬的人?还是第一个被帕拉卡斯人献祭的人?铁管再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陈星檀站起来,走出306室,走到走廊的窗户边,推开窗户往楼下看。门厅里的那些信箱还有几扇门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但他没有下去。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暗中那些荧绿色的光点,河面上的光点。

      “明天去上游。”
      沈嘉奎走到他旁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已经恢复了正常形状的手——手指长度正常,形状正常,握拳正常。他张开手掌,手心里有一些黑色的粉末,是刚才从铁管上蹭下来的。粉末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成了透明,然后消失了。
      “第二起案子。”沈嘉奎说道:“我们破了。”陈星檀看着他。沈嘉奎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不是碎片的星光,是他自己的光。

      “破了。”陈星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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